奸臣當妻

第五十五章 妹妹

七月,盛夏酷暑,令人煩躁的知了叫聲一刻也不停歇,陽光火辣辣的炙烤著大地,大街上行人寥寥,商販們躲在陰涼處,不停的扇著扇子。

裴斯妍坐在花園的涼亭裏,愜意的喝著冰鎮酸梅湯。她向藍暄請了半個月的病假,寸步不離澹台府,打算好好的休息,再這麽折騰下去,她覺得自己離過勞死也不遠了。

自從藍暄登基後,進一步打壓馮太師和對自己不利的殘餘勢力,將有才能的人才網羅為心腹,並且一再提拔澹台家的人入朝為官,使得澹台家一躍成為朝中一股最為強大的擁護新帝的勢力,無人再能和澹台家對抗。

而朝中對新帝的一項項偏向澹台家的任命,不約而同的保持沉默,官員們都還記得曾太傅宣讀詔書那天,巫盼大人是第一個站出來表示支持的,對新帝和巫盼大人之間是何種關係,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了。

裴斯妍對於藍暄的信守承諾相當滿意,也稍稍放低了對他的戒心。但是,事事不可能皆是順利的,讓她唯一不滿意的在於連殺了馮太師的餘黨和二房的人後,市井間仍有對她不利的各種傳言和唾罵,而藍暄卻不急著昭告天下澄清事實,總是以剛剛登基事務繁重為理由,無限期拖後。

聲譽對於一個清白的人來說有何等的重要!特別是一想到墨宣,裴斯妍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緒又被攪亂了,她想讓墨家的人不帶任何偏見的接受自己。

墨宣還沒從江南回來,也不知道事情如何。

如今,有大大小小的官員來澹台府拜訪,奉上價值連城的各色禮物,表麵上說是同朝為官禮尚往來,實際上不過是奉承巴結,希望巫盼大人能在皇上麵前美言幾句,升官發財罷了。

裴斯妍一概來者不拒,統統收下。不過她讓離輕染將送禮者的名字和禮物數目全部記下來,然後將財寶捐送給了半年多前飽受大旱之苦的災區百姓。

如此一來,她既不會因為收受禮物落人口舌,又可照顧百姓,重新樹立起良好形象。

還有一件事令裴斯妍在意——她沒想到日子竟然過的如此飛快,轉眼間她來到靈淵大陸已經整整一年了!想想一年前的自己還是個一事無成的失業女青年,可一年後她完成了夢想,事業圓滿順利,成為藍國的權臣,守護好了澹台家。

果真是世事滄桑難料,變化多端。

幾天前,她還帶著澹台家各房的族長和族人們去了城外的燕景山,祭拜去世整整一年的前任族長澹台瑜和夫人。她在心中告訴他們還有埋葬在更遠處的澹台妍,一切風波皆已過去,凶手歸案伏法,澹台家重振輝煌,他們可以安息了。

而她會繼續走下去,好好的守護澹台家,直到生命的終結。

想到這裏,裴斯妍微微一笑,喝光了碗裏的酸梅湯,清涼酸甜的味道驅散了身體的燥熱,舒服而愜意。她眯起眼睛,伸了一懶腰,準備找塊蔭涼的地方睡午覺。

離輕染腳步匆匆,在涼亭外停下腳步,呈上一封信,“小姐,汪大人來信。”

雲琦接過信轉交給裴斯妍,她連忙拆開來看,眉頭漸漸皺起。

雖然蒼山西道節度使已是位高權重、治理一方疆土的大官員,但是汪見山對此並不滿意,他最終的目的是回到帝都出任更高的官職。畢竟蒼山西道位於邊境,凶險貧瘠,也無法及時向新帝表達自己的忠心,以及了解到帝都內的情況。

盡管汪見山大人有恩於自己,可是裴斯妍從未打算過要讓汪大人回到帝都——汪見山大人是未來發生凶險時,自己唯一的退路!

藍暄對她再好也難保未來有變,她必須為自己安排好一切,就算站在顛峰的時候被人推進了深淵,也要有一棵生長在懸崖絕壁上的樹枝拖住自己。

“該如何打消汪大人的念頭呢?”裴斯妍的腦袋又痛了起來,萬一處理不好,被罵作忘恩負義可不是她希望看到的事情。那樣比起調汪見山來帝都任職是更加危險,畢竟帝都風雲難測,藍暄日後是否會變心還是一個未知數。

離輕染說道:“不如向汪大人稿知小姐您心中的擔憂,屬下想汪大人他會理解的。”

裴斯妍遲疑道:“告訴他的話……”

“小妍,小妍!”一聲歡呼打斷裴斯妍的話,尋聲望去,是悅兮夫人提著裙裾急急忙忙地奔來,美豔的臉龐上滿是喜悅之色。

裴斯妍站起身,迎上前去,“姑母,發生什麽事情了?”

“小妍!”悅兮夫人抓住裴斯妍的手臂,高興的叫道:“小姒回來了!”

“小……小姒?”裴斯妍對這個名字感到非常的陌生,卻又覺得似乎在哪裏看到過。

“是啊,”悅兮夫人沉浸在興奮之中,完全沒有覺察到裴斯妍的異樣,“小姒她活著回來了,終於活著回來!若是哥哥能看到,那給多好啊!”說著,她抹去眼角的淚水,牽起裴斯妍的手,“小姒在正廳等著呢,我們快過去吧。”

裴斯妍猛然想起來——澹台姒,比澹台妍小兩歲的親妹妹,在五年前突然失蹤,杳無音訊,澹台家的人都以為她出了意外,客死異鄉。

沒想到,被全家人當作死人的妹妹,居然活著回來了?

裴斯妍有些不安的看向離輕染,姐妹是最親密的關係,萬一澹台姒看出“姐姐”與以前的不同該如何是好?雖然五年過去,人會有很多的變化,但是親姐妹間的感覺是不會變的。

離輕染微微向裴斯妍頷首示意,讓她不要緊張擔心。

裴斯妍深呼吸一口新鮮空氣,轉念一想自己現在已經被整個澹台家所接受與承認,在朝堂上又是呼風喚雨的地位,被看出來又如何?會有人相信嗎?

那不過是長久未見麵所產生的陌生與疏離罷了!

四人來到正廳,已經有不少族人聚集於此,高興而欣慰的將一位美貌清麗的女子包圍在中間,大聲的談論著什麽。

裴斯妍走上前去,沒有先開口,微笑著靜靜的看著那女子。

“姐姐。”澹台姒甜甜的叫道。

“小姒,”裴斯妍拉住她的手,將她擁入懷中,“能見到你回來,姐姐真高興。”

姐妹倆擁抱了許久才分開,眾人想起一年前去世前任族長夫婦,不禁又傷心起來,若是老族長能看到小女兒的歸來那該多好。

可惜終究是遲了一年,物是人非。

澹台沅問道:“小姒,這幾年你都去了哪裏?自從你五年前失蹤,大家都擔心不已。”

澹台姒的笑容凝固了,她低下頭,沉默了良久,才用低到需要旁人努力傾聽的聲音說道:“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我對不起爹娘,對不起諸位……”

“小姒,來,先給你爹娘磕頭,報一聲平安,他們在天之靈看見了,定會高興的。”悅兮夫人拉起澹台姒的手,將她帶到前任族長的肖像前,有侍女拿來軟墊放在地上。

“嗯。”澹台姒抹去眼角的淚水,跪在軟墊上,雙手何十於胸前,仰望著爹娘的畫像,略略帶著哭腔說道:“爹,娘,女兒不孝,竟未能見你們最後一麵,送你們一程。女兒今日平安歸來,一切安好,請爹娘放心。女兒今後會好好的侍奉長輩,與姐姐、堂表兄弟姐妹們好好相處,再也不離開家門一步了!”

說到最後,澹台姒低頭痛哭。她的哭聲感染到了其他族人的情緒,正廳裏的氣氛一度陷入壓抑之中。

裴斯妍的眼睛有些酸疼,來靈淵大陸的一年她很少想起自己遠在另一個時空的家人,可是現在眼見如此場景,讓她不由地分外想念他們。但是,自己離開已經一年了,家人們也像幾年前的澹台家一樣把自家的女兒當作死在外麵了吧?

“姐姐。”裴斯妍正想著心事,忽然聽到有人叫自己,緩過神來發現澹台姒又回到了自己麵前,兩隻眼睛紅通通的像隻兔子似的。

“小姒。”裴斯妍伸手替妹妹理順了額前的一屢亂發。

“五年前,我聽說帝都裏來了一個有名的雜耍班子,所以偷偷溜出府去看,不想……”知道家人們都好奇她這五年都去了哪裏,澹台姒緩緩道來:“半路上遇到一位少年,他……”臉不由地一紅,她的聲音更低了,“他長得很好看,幫助我打跑了幾個遊手好閑的地痞流氓,還帶我去看雜耍。

“他很溫柔友善,所以我大意的相信了他,跟著他去吃飯,誰想飯菜中早已下了迷藥,等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捆綁著躺在一輛小小的車廂裏,身邊有四五個和我年歲一般大的女孩子,我頓時明白過來,那少年虛有其表,不過是個可恥的人販子。”

有族人低低的驚叫一聲,他們意識到接下來會有什麽可怕的事情發生在這位嫡係二小姐的身上,本以為澹台姒會羞於再說下去,但是她並沒有停下。

“我怎麽可能甘心於就這樣被人賣了?我請求身邊的女孩子幫我拿掉嘴巴塞著的布團,然後大聲呼喊救命,馬車停下來,簾子掀開來,不是那個少年了,而是一個高大魁梧的大漢,他見我在掙紮於是把我拎出車廂,打了我幾個巴掌,我趁機咬住他的手臂,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那大漢慘叫一聲,鬆開揪著我的手,我抓住了時機從車轅上滾到地上,可是我忘記查看那時候我們所處的位置……馬車旁邊是懸崖……”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雖然澹台姒安然無恙的回來了,但是他們的心不免還是提起來。

悅兮夫人緊張的問道:“後來怎麽了?!”

澹台姒吸了吸鼻子,繼續說自己的經曆:“那大漢沒來得及抓住我,我跌落下了山崖,之後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我像做了長長的夢一般,忽然地從夢境清醒過來,看到自己居住在一個老夫妻的家中,他們是當地有名的大夫。老大夫告訴我,他外出采藥的時候,看到昏倒在山崖下我,那時我渾身是血,但還有一絲氣息,於是他把我背後家中,悉心照料,才使得我活過來。”

“天呐,上天保佑上天保佑!”悅兮夫人被嚇得不輕,向湛藍的天空喃喃。

“老大夫估計我從山崖上跌落的時候,被樹枝什麽的擋了一下,才僥幸活下來,可惜我失去了記憶,什麽都不記得了,他們便把我當作孫女一般收養。半個月前,我終於恢複記憶,向老大夫說明我的身份後,告訴我巫盼大人已經去世了,姐姐繼任了位子,他立刻給我湊足了盤纏,讓我趕緊回來向家人報平安。”

“小姒,我可憐的孩子。”悅兮夫人激動地再次抱住失蹤五年才歸來的侄女,泣不成聲,旁邊的族人連忙安慰著她。

“人回來便好,以前的事情就當作一場夢,忘了吧。”

“是啊,是啊。”

“小姒,你趕著回來,舟車勞頓,一定很累了吧?”裴斯妍調整了情緒,高聲說道:“快去休息吧,我會安排人為你準備你最喜歡吃的飯菜。”

“謝謝姐姐。”澹台姒又湊過來抱了抱裴斯妍,細長的睫毛上沾滿了小小的淚珠,顯得楚楚可憐。她眨了眨眼睛,勉強笑道:“姐姐,你和五年前不一樣了呢。”

“是嗎?”裴斯妍自然從容的接道,“人,會在成長中不斷改變,我也不例外。小姒,快去睡一覺吧,看你眼圈下麵一片青紫的,怪讓人心疼的。有什麽話等你休息好了,再與大家說,好嗎?姐姐有事需要處理,還要派人準備好禮物去答謝救你的老大夫。那位老大夫,居住在何處,你先說一下吧。”

澹台姒乖巧的點點頭:“嗯,姐姐!老大夫他住在永昌縣的山腳下,姓關。”

“我帶小姒回房間。”悅兮夫人親昵的挽著澹台姒的手臂,向族人們點頭示意,然後帶著侄女出去了。

裴斯妍對還未離開的族人說道:“大家都散了吧,有什麽話等晚上再說。”

族人們向族長行禮後,一邊三三兩兩興高采烈的談論著澹台姒回來的事情,一邊回到各自的院子。

等所有人都走了,裴斯妍壓低聲音對身後的離輕染吩咐道:“派人去永昌縣看看是否真的有這個姓關的老大夫,速去速回!”

“小姐您懷疑姒小姐?”

裴斯妍有些無奈,“即使是至親又怎麽能交付全部的信任呢?二房是最好的例子,我想了解家中的每一個人,防患於未然。”

“是,屬下明白了。”離輕染抱拳領命,匆匆出去。

裴斯妍緩步走到門口,仰望天空,現下要趕緊處理好和汪見山大人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