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歸人

第五十章:第二次行動

計劃定好後,三人當即分頭行動。

冷歧負責西路。他依地圖指引,提前一日抵達預定伏擊點。是夜,月隱星稀,他悄無聲息地潛入奡軍一處臨時夥房,將迷藥精準滴入正熬煮的大鍋肉湯之中。不過半炷香功夫,營地內飲過湯的奡兵紛紛癱軟倒地,鼾聲大作。冷歧如鬼魅般現身,迅速將一車真糧卸下,換上帶來的“火米”,又將換下的真糧盡數推入遠處深澗激流,消滅蹤跡後就匆匆離開了。

盧天辰直奔北路。他尋得一處運糧隊必經之路旁的溪流,算準時機,將迷藥投入上遊。隨後,他縱身躍上溪邊一棵古樹,隱於高樹之間。不久,一隊奡軍押糧至此,人馬皆渴,紛紛取水飲用。片刻後,藥力發作,人仰馬翻,昏睡一地。盧天辰飄然落下,手腳麻利地完成調換,未留下絲毫痕跡。

列不器則應對東路水路。他駕著一艘經過改裝、行駛無聲的輕舟,提前埋伏在運糧船必經的河灣蘆葦叢中。待那高大的運糧船緩緩駛過,他利用船身遮擋,如靈猿般攀附而上,以特製工具巧妙撬開底艙一塊活動的夾板,將數袋“火米”混入糧堆,又將等量的真米取出,沉入河底,整個過程悄無聲息,神不知鬼不覺。

當顧峻之風塵仆仆趕回山中據點時,隻見剩餘的那車“糧食”安然停放,而荊紫菀正將“火米”之計向他娓娓道來。

顧峻之聽罷,撫掌大笑,連日奔波的疲憊一掃而空:“妙哉!妙哉!我在回程途中還在苦思良策,不想奇巧山竟有如此妙物!上次王晟將軍借用貴派‘一夜築城’之法,大破敵軍,我便心向往之,隻憾未能親見。想不到今日,我顧峻之竟也有幸,能行此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妙事!實在是痛快!”

荊紫菀見他高興,也抿嘴一笑,隨即舉起手,眼中帶著期盼:“顧大哥,此次行動,能否帶我一同前去?我也想為此事,盡一份心力。”

顧峻之聞言,抬頭看她,略帶詫異:“哦?他們三人為何不肯帶你去?”

荊紫菀微微撇嘴,帶著幾分嬌嗔:“他們呀,總覺著我是女子,又是醫者,不該涉險。可我覺得顧大哥你最是明理,本事又大,連奡人運糧的機密都能探得,定有辦法護我周全。”

顧峻之擺手笑道:“莫要給我戴高帽,即便你巧舌如簧,我亦不能輕易答應,你都已經拿出了這麽厲害的‘蒙汗藥’了,功不可沒,何必再親身犯險?”

荊紫菀卻堅持道:“這做要是一回事,但我更想如你們一般,親臨其境,為光複大業略盡綿薄,哪怕隻是在一旁望風,也好過在此空等,心中焦灼。”

顧峻之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她心意已決,沉吟片刻,終是點頭歎道:“好吧,我明白你的心意。既然如此,我有一計,隻是……要委屈姑娘了。”他頓了頓,麵露難色,“可惜我無陸大哥那般出神入化的易容術,無法讓你改頭換麵,隻能……請姑娘自行扮作老嫗,以掩人耳目。”

荊紫菀聞言,非但不以為意,反而嫣然一笑:“這有何難?想變得美貌動人或許不易,但要扮醜,豈不是簡單得很?”說罷,她毫不扭捏,立刻尋來些鍋底灰、草汁,熟練地在臉上塗抹起來,頃刻間,一張清麗臉蛋便布滿了“皺紋”和“褐斑”,又在嘴角旁點了一顆顯眼的“大痣”。

她一邊化妝一邊問道,“對了,說到陸大哥,他的傷勢,應無大礙了吧?”

“姑娘的藥有奇效,傷口愈合甚快,隻是元氣虧虛,還需時日調養。我已將他安頓在穩妥之處,交由可靠之人照料,這才趕回。”

顧峻之這時端詳到了荊紫菀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語氣帶著歉意:“並非我有意唐突,實是奡人禽獸不如,若見姑娘容貌,恐生事端,不得不防。”

“我曉得的。”荊紫菀點頭,“當初我男扮女裝,也是為了防止這種事情的,可還是被奡人發現了……”

“啊?那荊姑娘是如何脫身的?”

“正巧遇到了冷大哥,我才脫困,但他本來就受了內傷,為了救我,險些筋脈盡斷。”

“你們還有這種淵源呢?”顧峻之笑了笑,“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麽樣?”

顧大哥是個極好的人,但我總覺得他心事重重的。

顧峻之點了點頭:“是啊。他幼時跟隨父親顛沛流離,後又入東崇山學藝多年,山規森嚴,處境特殊,養成了他如今這般克製隱忍的心性。”

荊紫菀輕輕頷首:“記得那日他在你那兒喝多了,回來說了好些平日絕不會說的話……我聽著,總覺得他心裏很苦。”

顧峻之搖了搖頭,歎道:“他非是命苦,而是甘願自苦。” 他話鋒一轉,目光溫和地看向荊紫菀,“荊姑娘,顧某想冒昧問一句,你……可是心儀冷兄弟?”

荊紫菀被這直白的問題問得一怔,臉頰瞬間飛上紅霞,慌亂地垂下眼睫:“我……我沒有!我隻是……”

顧峻之了然一笑,擺了擺手:“我走南闖北這些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些城府極深的,我或許看不透,但女兒家的心思,我一眼便知。” 他語氣誠懇,帶著兄長般的關懷,“荊姑娘,郭將軍的婚事已定,他的喜宴必定會邀我們同往。屆時,你或可試著……問問冷兄弟的意思?”

荊紫菀頭垂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可我……我還不知冷大哥他對我……是何感覺。況且,我是女兒家,怎好對男子……”

顧峻之聞言,不由朗聲一笑,擺手打斷了她:“這便是我們不如古人的地方了。你且看《詩經》裏,《靜女》之俟我城隅,《溱洧》之贈之以芍藥,《褰裳》之‘子不我思,豈無他人’,乃至《摽有梅》之求士迨吉,哪一篇不是女子磊落坦**,傾訴情腸?心意真摯,何須拘泥於是男是女?”

他見荊紫菀怔怔聽著,臉上紅暈未退,眼神卻若有所思,便不再多言,隻溫和道:“好了,這些話,你放在心裏想一想。我們該動身了。”

二人到了設伏的地點,顧峻之取出早已備好的花白假須粘上,又打碎一枚雞蛋,將蛋清均勻塗抹在臉上,待其幹涸緊繃,頓時顯得蒼老了許多。接著,他從行囊中取出兩套打滿補丁的粗布舊衣,將女裝遞給荊紫菀,“換上吧。”

兩人換好裝束,顧峻之又找來一根長竹竿,挑起一麵寫著偌大“酒”字的破舊布幡,再用一大塊肮髒的油布將那車“軍糧”蓋得嚴嚴實實,僅在一旁擺開幾壇劣酒。

荊紫菀看著這番布置,笑道:“以此法隱藏真正的‘軍糧’,果然巧妙。”

顧峻之一邊整理著酒攤,一邊解釋道:“我常年走鏢,深知‘財不露白’的道理。有時看似笨拙的偽裝,反倒能省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無論是山賊路霸,還是別有用心之徒,大多瞧不上這等寒酸模樣。”

待到午後,一隊奡軍運糧車果然沿著山路逶迤而來。兵卒們遠遠望見那迎風招展的“酒”字,頓時眼冒綠光,一窩蜂湧上前來,二話不說,抱起酒壇便痛飲起來。

顧峻之扮作的老翁,顫巍巍地上前,拉住一個看似頭目的人,操著濃重的口音哀求:“軍爺……軍爺行行好,這酒是小老兒一家活命的指望啊,您多少賞幾個銅板吧……”

那軍官不耐煩地一把將他推開。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奡兵更是飛起一腳,將顧峻之踹倒在地,罵罵咧咧道:“老不死的!爺爺們喝你的酒是看得起你!再敢聒噪,一把火燒了你的破攤子!”

顧峻之就勢“哎呦”叫著,連滾帶爬地逃開。荊紫菀扮的老嫗也趕緊用袖子遮住臉,跟著驚慌跑遠。兩人躲到一塊大石後,回頭望去,隻見那些飲了酒的奡兵,不出兩刻鍾,便一個個東倒西歪,癱軟在地,鼾聲如雷。

顧峻之這才直起身,拍去身上塵土,笑道:“荊姑娘,你這迷藥,果真厲害!”

荊紫菀也鬆了口氣,俏皮地聳聳肩:“比不上顧大哥你演技精湛,詭計多端。”

顧峻之拱手,眼中帶著笑意:“彼此彼此,承讓承讓。好了,閑話少說,速速辦正事。”兩人迅速返回,從藏匿處推出那車“火米”,利落地與奡軍糧車中一車真糧調換,隨後迅速收拾攤子,隱入山林,往山中據點返回。

當他們回到山中,發現冷歧、盧天辰、列不器三人早已歸來。

列不器一見他們,立刻用肩膀撞了撞顧峻之,擠眉弄眼道:“顧大哥,荊姐姐,我們可就等你們了。”

顧峻之坦然一笑,擺手道:“已經夠快了,我們可是三日便往返了。”

冷歧看向荊紫菀,語氣中帶著一絲責備:“荊姑娘,不是說好了,你身為醫者,留守後方策應便可,為何又親身涉險?”

荊紫菀卻不服氣地撇撇嘴,反將一軍:“冷大哥,你還來說我?每一次你都隻身犯險。”

盧天辰見狀,笑著出來打圓場,拍了拍手道:“好了好了,既然大家都已平安歸來,並且成功調換了軍糧,便是大功一件。”他轉向列不器,問道,“列少莊主,卻不知你這‘火米’,需等多久方能見效?”

列不器略作思索,答道:“此米接觸空氣後,內部便會緩慢變化,產生熱力。等到奡人把米從袋子裏取出,倒入糧倉之後,便會接觸空氣。”

“依我推算,多則三日,少則兩日,必然自燃。”

冷歧想到一事,追問:“若四路糧倉起火時間不一,豈非給了奡人分頭撲救的機會?”

列不器卻自信地微微搖頭:“冷大哥多慮了。此米對溫度變化極為敏感。隻要有一處糧倉率先起火,周圍溫度驟然升高,其他倉庫中的‘火米’受此熱力激發,燃燒速度便會急劇加快,幾乎是同時發作。如今正值幹燥冬季,效果隻會更著。”

“原來內有如此玄機,那我便放心了。”冷歧聞言,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盧天辰舒展了一下因連日奔波而略顯僵硬的身體,開口道:“此間大事已了,我也該返回洗劍山莊了。諸位兄弟,多多保重。”

顧峻之訝然:“盧大哥不與我們一起回金陵,喝顧大哥的喜酒了麽?”

盧天辰灑脫一笑,搖頭道:“莊中事務繁雜,已耽擱許久。看來這杯喜酒,我是無緣品嚐了。煩請諸位代我向顧大哥與劉姑娘轉達賀喜之意。我北上途中,算來正當三日之期,應能望見那糧草燃燒的衝天火光,屆時便在心中與諸位遙相慶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