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歸人

第八十二章:當年的指腹為婚

這突如其來的相認,讓所有人都怔住了,一時竟無人言語。還是千麵郎最先反應過來,撫掌笑道:“失散多年的故人竟在此時此地重逢,當真是喜上加喜!看來陸某今日這頓酒,請得再值不過了!”

劉婉兒也柔聲附和:“一場酒,見證兩樁心事得償,確是緣分。冷少俠,溫姑娘,恭喜你們兄妹曆經離散,終得重聚。”

荊紫菀心思細膩,上前輕聲問道:“溫姑娘,你們一個姓冷,一個姓溫,並非同姓,可是表親?”

冷歧此時心緒激**,聞言深吸一口氣,解釋道:“家父與溫妹妹的父親是生死與共的師兄弟,情同手足。我們自幼便在一處長大,宛若親生兄妹。直到那年……奡人鐵騎踏破長安,我們兩家在逃難途中失散,從此音訊全無。這些年來,我心中無一日不記掛,隻是兵荒馬亂,生死茫茫,我甚至不敢深想……” 他說著,看向已是淚眼婆娑的溫彤,眼中也泛起紅絲。

荊紫菀輕輕點頭,溫言道:“我知道的。上次冷大哥為了救我身受重傷,昏迷時還喃喃念著‘父親’、‘妹妹’……”

冷歧臉上微微一熱,有些窘迫,隨即化為重逢的感慨與酸楚,低聲道:“許是傷重之時,夢回兒時了。” 他看向溫彤,溫彤也正望著他,眼中淚光閃爍,卻帶著笑,主動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冷歧因激動而微顫的手。

“歧哥哥,” 她聲音哽咽,卻充滿了溫暖,“記得小時候,我們的父親總說,不求我們大富大貴,隻盼我們能好好活著,平平安安……如今,我們總算……都還在。”

千麵郎感慨道:“何止還在。冷少俠已是國之棟梁,為我大乾立下汗馬功勞。而溫彤姑娘,這些年隱於風塵,也憑她的聰慧與機敏,暗中為幽香怡園傳遞了不少有價值的消息,於國於民,亦有貢獻。隻是她一直惦念尋親,近期才輾轉來到金陵……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讓你們兄妹於此重逢。這或許,便是最好的安排。”

冷歧用力點了點頭,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輕聲道:“是啊,命運真是難以捉摸。溫彤妹妹,你還記得嗎?小時候父親與溫師叔曾指腹為婚……這話,我一直記在心裏。”

他頓了頓,聲音雖低卻清晰,“如今,我雖入了道門,但身為人子,也該完成長輩當年的契約?”

此言一出,溫彤明顯一震,還未及回應,猛地縮回手,背過身去,肩頭微微聳動:“不,我胡說的……歧哥哥,我如今這般身份,你是朝廷新貴的子爵,我們……不合適了。”

“哐當!”

一聲悶響打斷了略顯凝滯的氣氛。隻見顧峻之麵色蒼白,雙眼直直地望著冷歧與溫彤,竟是將麵前一整小壇酒舉起來,仰頭痛飲!酒液順著他下頜流淌,濕了前襟。他喝得太急,被嗆得連連咳嗽,卻仍不停下。

“顧大哥!你這麽喝要醉的!” 列不器急忙去攔。

郭亢按住列不器的手,看著顧峻之失魂落魄的樣子,歎了口氣,低聲道:“讓他喝吧。”

荊紫菀也懵了,她看著這錯綜複雜的一幕,下意識後退了幾步,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心中紛亂如麻。

冷歧此刻心中亦是波瀾起伏,他走到溫彤身邊,沉聲道:“這亂世之中,一個弱女子想要活下去,何等艱難!你能活下來,在我心中,已是萬幸。至於其他……我冷歧行事,但求問心無愧,何曾在意過那些迂腐的世俗之見?既是我父親與師叔當年的約定,你又是我失散多年、心心念念的人,我……”

千麵郎看了看冷歧堅定的神色,又瞥了一眼借酒澆愁、眼含痛苦的顧峻之,心中暗歎,隻得對溫彤解釋道:“溫彤,你切莫妄自菲薄。幽香怡園並非尋常青樓,這裏的姑娘皆是清倌人,賣藝不賣身,潔身自好。冷少俠乃明理之人,絕不會因此看輕你分毫。”

冷歧擺了擺手,目光坦**而堅定地看著溫彤:“溫妹妹,無論你經曆過什麽,無論旁人如何說道,你永遠是我冷歧的妹妹。至於婚約……你若願意,我自當遵從父輩之諾,風風光光娶你過門,護你一生周全。你若不願,你我也永遠是血脈相連的至親。”

溫彤再也無法抑製洶湧的情感,猛地轉身,撲進冷歧懷中,放聲痛哭起來,仿佛要將這些年的漂泊、委屈、恐懼與思念盡數傾瀉而出。

列不器看到坐在角落、神色落寞的荊紫菀,心中微軟,也悄悄挪了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荊姐姐,你怎麽了?” 列不器小聲問。

荊紫菀勉強笑了笑,搖了搖頭:“沒什麽,許是……有些累了。你去喝酒吧,不用管我。”

列不器卻搖了搖頭,少年清亮的眼睛看著她,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荊姐姐,我……我還是陪陪你吧。” 他撓了撓頭,臉頰微紅,聲音更低了些,“其實……自從上次你替我診治,悉心照料,我心裏……就喜歡上姐姐了。我能看出來,你一直把我當小孩子,你心裏……更喜歡冷大哥。我知道現在說這些不太合適,可是……我就是想告訴你。”

荊紫菀聞言,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裏跳脫不羈、此刻卻顯得格外認真的少年。她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平靜與疏離。

“列少莊主,” 她輕輕開口,“我隻是一介普通醫女,當不起少莊主惦念。我立誌此生以醫術救濟蒼生,於兒女情長之事,並無太多念想。冷大哥是很好的人,溫姑娘也是苦盡甘來,我真心為他們高興。隻要他們能幸福平安,我便覺得很好。”

她的話語清晰而平和,如同醫者冷靜的診斷,既未接受,也未嚴辭拒絕,卻清晰地劃下了一道界限。列不器看著她清澈卻堅定的眼眸,張了張嘴,最終隻是“哦”了一聲,低下頭,不再說話,心中那剛剛萌發的、熾熱而笨拙的情愫,仿佛被一陣溫和卻不容置疑的風輕輕拂過,雖未熄滅,卻知趣地收斂了光芒。

屋內,重逢的悲喜、錯失的苦酒、未果的情愫、以及兄弟間無聲的慰藉,交織在這略顯擁擠的空間裏,映照著窗外漸深的夜色,沉澱著各自難以言說的心事。而前路漫漫,烽煙未息,更多的未知與挑戰,仍在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