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歸人

第八十五章:山雨欲來風滿樓

顧峻之的動作很快。盈豐鏢局的金字招牌和多年積累的信譽,在此時發揮了巨大作用。一道道指令通過鏢局特有的渠道發出,散布在江南江北的各處分局迅速行動起來。數百輛鏢車從倉庫中推出,卸下商貨,裝上糧食、箭矢、滾木礌石;上千名身手矯健、走南闖北的鏢師和夥計,脫下鏢服,換上便於活動的短打,在鏢頭們的帶領下,開始協助官兵維持城內秩序,搬運物資,甚至參與城防工事的修築。

顧峻之本人更是忙得腳不沾地,每日穿梭於兵部衙門、城防營、碼頭倉庫和各個物資集散點之間。他利用對道路、運輸和人力的熟悉,極大地提高了物資調配的效率,連原本對“商賈”參與軍務頗有微詞的一些官員,也不得不承認,離了盈豐鏢局的運力,金陵的備戰至少要慢上三五日。

然而,樹大招風。盈豐鏢局如此大規模、高調地介入軍務,且幾乎傾盡家底,不可避免地觸動了一些人的利益,也引來了一些陰暗的猜忌。

這一日,顧峻之正在碼頭親自監督一批從湖廣緊急采購的藥材卸船,核對清單。陽光熾烈,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忽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一隊身著刑部公服的差役,在一名麵色冷峻的官員帶領下,分開人群,徑直走到他麵前。

“閣下可是盈豐鏢局總鏢頭,一等信誠子爵顧峻之?”為首官員聲音平板,不帶絲毫感情。

顧峻之心頭微微一沉,放下手中賬冊,拱手道:“正是顧某。不知這位大人……”

“拿下!”那官員不等他說完,猛地一揮手。

兩名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上前,反剪顧峻之雙臂,鐵鏈“嘩啦”一聲便套上了他的手腕!

碼頭上一片嘩然!正在搬運貨物的鏢師夥計們又驚又怒,紛紛圍攏過來,手按上了兵刃。

“住手!你們幹什麽?”一名老鏢頭怒喝道,“顧總鏢頭正在為守城奔走,你們憑什麽抓人?”

那刑部官員冷哼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卷公文,刷地展開,朗聲道:“奉旨查辦!顧峻之涉嫌利用鏢路,私通奡人,倒賣軍資,泄露城防機密!現押往刑部大牢,候審!膽敢阻攔者,以同謀論處!”

“通敵?!”顧峻之如遭雷擊,猛地掙紮起來,雙目圓睜,“荒謬!我顧峻之對天發誓,絕無此事!這是誣陷!何人誣告於我?”

官員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絲冷笑:“何人誣告?顧總鏢頭,您的親弟弟顧峻峰,此刻正在刑部,呈交了您與奡人往來密信、賬冊等鐵證!人證物證俱在,還敢狡辯?帶走!”

顧峻峰?弟弟?

這兩個字像兩把冰錐,狠狠刺入顧峻之的心髒。他瞬間停止了掙紮,臉色變得慘白,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痛苦,以及一絲深切的悲哀。他怎麽也想不到,背後捅來這致命一刀的,竟會是自己的胞弟!那個從小跟在他身後,叫他“大哥”,被他一手帶入鏢局,悉心栽培的弟弟!

周圍的鏢師們也驚呆了。顧峻峰?二爺?他怎麽會……

“總鏢頭!”老鏢頭虎目含淚,還想說什麽。

顧峻之卻緩緩搖了搖頭,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他看向那官員,聲音幹澀:“好,我跟你走。但我顧峻之行得正坐得直,所謂通敵,純屬子虛烏有!請轉告主審官,我要與顧峻峰……當麵對質!”

他沒有再看那些滿臉悲憤的夥計們一眼,挺直脊梁,拖著沉重的鐐銬,跟著差役向刑部方向走去。陽光將他孤直的背影拉得很長,投在雜亂碼頭上,顯得格外蒼涼。

消息像瘟疫一樣迅速傳開。盈豐鏢局總鏢頭、新封子爵顧峻之,被親弟弟告發通敵下獄!一時間,金陵輿論嘩然。有人扼腕歎息,有人懷疑是朝廷鳥盡弓藏,也有人暗中揣測顧峻之是否真的利欲熏心。但更直接的影響是,原本高效運轉的物資運輸體係,頓時陷入了半癱瘓狀態。各分局人心惶惶,不敢擅動,許多正在途中的物資車隊也停了下來,觀望風向。

“混賬!”張沉閣府內,列不器氣得一拳砸在桌上,杯盞亂跳,“顧大哥怎麽可能通敵?他這些天為了籌運物資,眼睛都熬紅了!那個顧峻峰是個什麽玩意兒?肯定是被人收買了,陷害親兄!朝廷那些人是瞎子嗎?這都看不出來?”

冷歧麵色陰沉,放在膝上的手緊握成拳,青筋隱現:“現在說這些無用。關鍵是證據,還有顧峻峰這個人。盧兄,你在刑部可有熟人?能否探聽虛實?”

盧天辰眉頭緊鎖,緩緩搖頭:“刑部現在是三皇子舊黨在清洗,水潑不進。我打聽過了,所謂‘密信’和‘賬冊’做得極為逼真,指向顧兄通過幾條隱秘鏢路,向淮北販賣鐵器、藥材,甚至傳遞金陵布防圖。而顧峻峰……他指認說,顧兄早有異心,因不滿朝廷對商賈的壓製,又見大乾勢弱,故而暗中與奡人勾結,想搏一個從龍之功。”

“放屁!”列不器怒道,“顧大哥要是那種人,我把頭擰下來!”

“現在的問題不是我們信不信,”荊紫菀憂心忡忡地開口,她剛剛從傷兵營回來,臉上帶著疲憊,“而是朝廷信不信,百姓信不信。顧大哥下獄,鏢局癱瘓,前線軍需轉運立刻出了問題。郭大哥那邊剛穩住陣腳,若是後勤不濟……”

她沒說完,但眾人都明白後果。前線若因後勤崩潰而失利,淮水防線一破,金陵便直接暴露在奡人鐵蹄之下。

“必須救顧大哥出來,至少,要恢複鏢路的運轉。”冷歧沉聲道,“張大人那邊怎麽說?”

盧天辰歎了口氣:“張大人正在宮中力爭,但新帝似乎……頗受此事影響,對顧兄,甚至對我們這些‘江湖出身’的子爵,信任已大打折扣。張大人讓我們……暫且忍耐,不要輕舉妄動,以免落下口實。”

“忍耐?等到城破家亡嗎?”列不器焦躁地踱步。

廳內陷入沉默。一種無力感在蔓延。他們武功再高,計謀再深,麵對這種來自內部、基於“證據”和政治猜忌的構陷,一時竟也感到束手束腳。

良久,盧天辰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做出了決定:“張大人讓我們不要動,是怕我們卷入更深,反而害了顧兄。但事急從權,我們不能坐視。冷兄弟,列兄弟,荊姑娘,金陵城防和內部周旋,就拜托你們了。郭大哥那邊,也需有人去穩住,說明情況,讓他無論如何頂住。”

“你要去哪?”冷歧看向他。

盧天辰望向北方,眼神銳利如劍:“我去求援。金陵若守,不能隻靠城內兵馬和郭大哥一支孤軍。我要北上,去找還能找的力量。洗劍山莊的傳書已有回音,莊中精銳弟子三十人已由我二叔帶領,正在南下途中。但,這還不夠。”

“你要去……流泉?”荊紫菀輕聲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盧天辰點了點頭:“流泉雖隱秘,但勢力遍布南北,消息靈通,高手如雲。若他們肯出手相助,無論是情報,還是頂尖刺客對奡人將領的威懾,都至關重要。而且……”他頓了頓,“殷姑娘或許也在那裏。顧兄被陷之事,或許她能通過流泉的渠道,查到一些我們查不到的真相。”

聽到“殷姑娘”三個字,列不器眨了眨眼,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冷歧則是若有所思。

“此去危險重重,”冷歧道,“流泉門規森嚴,輕易不見外客,更遑論求援。無名之事,恐怕也讓他們對我們心存芥蒂。”

“我知道。”盧天辰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灑脫,也有一絲決然,“但總得試試。坐困愁城,非我所願。各位,保重!等我消息!”

他沒有再多言,提起那柄從不離身的青鋒劍,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很快融入金陵城惶惶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