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道觀
在廣良婚禮的第二天。我帶著未滅的頭痛,去郊區的山上。
清光院裏共有八位道士。這是田美告訴過我的。她學考古學,對宗教興趣濃厚,因此周圍寺院觀庵都去遍了,知道很多逸聞。她還說這裏的簽子和符久負盛名。好吧,我且無事,死馬當活馬醫。
我搖了竹簽,得號,尋著堂裏的架上簽文找去。交了點零錢,小道士給我一張桃紅色簽文。上麵畫有鬆花雲濤,兩古人像。簽文道:
上上
嘹嚦征鴻獨出群,
梅山樹下怨難分,
雲程此去無多處,
朝雲暮雨各有憑。
我看得十分糊塗。這怎麽看也不是上上簽啊。這時一個胡須灰白糾結的道士來喚小道士。看我在堂中發呆,便伸手拿了我的簽文去。看了一會,撚著胡須又看看我。我鬱悶地問:“道長,這簽文無誤?”
他把簽文還給我,溫和地回答:“我們這裏簽文都是仔細寫來的,不過這簽沒有別人抽到過,很是難得。姑娘不必擔心,是上上簽沒有錯。”
“可是……”我心想那“怨”又何解?
他似是看出我心裏的問,繼續說:“隻需往前走便是,遇到什麽都不必慌張。萬事環環相扣,都是自然。將來姑娘再來時,也許會不同光景,但這院裏的鬆柏梅花,也還是在的。”
我更糊塗了。我想了想說:“道長,要不我求一個符吧。”
他搖搖頭,笑說:“姑娘不需要符了。”
嘎?這什麽意思?
道士轉身跟小道士說:“快去找明先生來。”然後他又對我禮貌地一點頭,就出門了。
我站在門口,抬眼望著梅樹枝椏間的細碎藍天。這春日豔陽,看不盡天光明朗。回過臉來,卻在屋簷之外,看到不遠的山石六角亭裏,坐著一個男人。他的衣衫沒變,發式沒變,隻是手裏由一個電腦包換成了一張琴。山風輕揚,將他的衣袂翻卷,也使他琴聲隱約飄散。我依然看不清他的臉,隻是覺得,那輪廓很舒服。他是如此專心,乃至仿佛萬物不礙,與蒼穹白雲、空山樹影渾然一體。
我一個人又發了會呆,出院門下山。
田美回來,是在三天以後。她發現廣良走了,捶胸頓足,雖然她轉天也還要走。
廣良去享受一周的婚假。我和田美在公園曬太陽。我告訴她我想找工作了。她說她老板家有公司招人,問我願意嚐試不。我說胡不可?這大概算是最近的第二個好消息。然後我們一起吃了晚飯。分手之後,我步行回家。
路燈改建後,馬路也漂亮很多。我沿著人行道轉入樹影斑駁的巷子,就快到家了。看看手機時間,心想也許還能看上一集電視劇。
可是等我再抬頭時,麵前多了兩抹黑影。
我隻聽到一聲溫和而毫無抱歉之意的招呼:“姑娘,得罪了。”來不及說一個字,就沒了所謂意識。
已經醒了起碼半個鍾頭了,可是我不睜眼。我身上並沒有哪個地方疼痛,但是很軟,沒有什麽力氣。我聞到自己衣服上有淡淡仿佛麝香與檀香混合的味道。
外間有兩個男人在說話。我認得那個相對蒼老些的聲音,是那天為我解簽的老道士。而這屋裏味道……我知道了,在清光院。但那個相對年輕的嗓音,那一把好聽的低低嗓音,說話卻冷冷淡淡,十分陌生。肯定不是小道士。
“先不進去了,等她醒了我再來吧。”
老道的咳嗽聲,說:“不看看她容貌身形,或者其他?”
年輕聲音回答說:“重要的都看過了,其他都沒有什麽關係。”
“那麽到底是要還是不要呢?”老道問。
一陣衣服窸窸窣窣,年輕的嗓音說:“待她醒了,我再問上一問吧。隻要不是太多事的,父親也好應付。”
父親?應付?我實在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看見這個小內間裏並沒有別人,於是睜眼。孰料剛睜開眼兩秒,老道就閃過門旁,看到了我愕然的臉。他倒是立刻笑起來:“明殤先生,這姑娘醒了。”
一個身影從老道身後轉過來,卻是那個怪人。
“是你?”我脫口而出。這是那個我見過兩次的青衫男人。如果不是衣服,也許無法一刻認出。他看著我,眉毛一挑。
如果廣良在這裏,定會說:你認識這麽一個人,我早知道就不介紹米夏給你了!
但是這個麵帶英氣,身修神定的男人,我根本算不上認識。而且,我一直疑惑的是,這麽看起來他似乎也不是道人,那他幹嘛要蓄發穿古人衣服那?
他並不搭理我的話。徑自走到我跟前,歪歪頭,打量我。是不是稍微有些姿色的男人都有當激光掃描儀的愛好?皮囊天生,算得資格麽?我氣不過,故意立刻從木榻上坐起來。
“回答我三個問題。”他說。
“應該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立刻回敬,“你是誰?為什麽把我弄這來?你是法盲嗎?”
他扭頭看了一下老道,臉上表情很奇怪。然後回過頭來,看著我說:“我是明殤。我要娶你為妻。我也不是法盲,我知道的法可能比你多。”
“等等……”我大腦暫時空白了。娶我為妻?
“該我問了。第一,你婚配了嗎?”他一秒也不停頓地開始問我。
“……沒有。”我不由自主機械地回答。
“第二,你是漢人嗎?”
我一頭霧水:“漢人?……漢……我是漢族。”是一回事嗎?
“好,”他眼神專注但是沒有情緒,“第三,你身有殘疾嗎?”
“你才殘疾!”
他戲謔地牽牽嘴角,說:“很好。宋瓔珞。”
我下意識伸手摸我的包。
“是,我看過你的證件。”他知道了我的意圖,“但是看你證件之前我已經知道你叫什麽了。我也知道你父母叫什麽。”
我立刻惱了:“混蛋,你憑什麽這麽幹?”
他傾身與我平視,一字一頓地說:“就憑我是明殤。就憑你抽到了我的簽。”
我緩緩揚起手,在他的注視下,“啪”地打在自己腦門上。確實疼。不是夢魘。
他直起身,對老道士說:“給她單獨備飯讓她在這吃吧,我要去見父親了。”
老道點頭。
這個叫明殤的男人又看了我一眼,我能感到那目光的後麵,是腦袋裏千萬個零件運作的景象。他一轉身就出門了。
“等等!”我喊出來時,早看不見人了。於是我怒視老道。
“貧道複姓司馬,道號赤真,瓔珞姑娘與我院裏道人同食不同桌就可以了。”他不緊不慢地說。
“你們到底是幹嘛的?”這是**裸的綁架!我起身就往門外去。
“院門已鎖,姑娘還是安心等明殤先生吧。”他說。
我站住,說:“我需要一些解釋。”
老道還是不緊不慢:“這是明殤先生的事。”
“如果我硬要走,你們想怎麽樣?”我想起我的包。
“姑娘的手機已經在明殤先生那裏,你要硬走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是你即便走了,明殤先生也會讓你再回來,周而複始,不也無趣?”
他們怎麽老是洞穿我想法?
“你們這到底是唱哪出?我有家有父母,不讓我走,我的親人朋友都會知道,你們也脫不了幹係!”我幹脆又回原位坐下來。
他想了想,仍然說:“這是明殤先生的事。對不住。”
我看了他一分鍾。然後說:“好,我等他回來,弄個明白。”
赤真道人溫和地一笑,無聲地走了出去。
可誰曉得,明殤兩天後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