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記

第四卷 終之卷 第二十六章 生離

我們三個人不約而同轉過頭去,看向帷帳之內。

“又來了。”皇上挑挑眉。

“此言太不敬客了吧。”偃師那張青春無敵的臉仍舊掛著萬古不變的邪氣笑容,出現在我們麵前。

“你什麽時候來的?”皇上眉心擰著,毫不掩飾對不速之客的不待見,問。

“剛剛才來。”文禾替偃師回答了,同時指指自己胸口。

估計是他的鏡又不見了。

“隨身帶著那麽沉的玩意,也不嫌麻煩。”偃師笑嘻嘻地走到另一邊的羅漢床坐下,“我可累壞了。”

“又去別的時候禍害了。”皇上冷笑一聲。

“真是做不得好事啊!”偃師兩手一攤,“我這次可是來幫忙的。”

我們三個同時嚴肅地擺出一副不信任的表情。

“咳咳,”偃師東張西望,作漫不經心狀,說,“怎麽連個湯水也無?我記得你們這裏的茶很有味。”

“偃師。”皇上的語氣裏透出威色。

偃師撩起眼皮,嘴角含笑說:“你們可是都定下來了?我來拜望,如果你們定了,我願意為這位----”他抬了一根食指指指我,“今天看起來是女子了,----我願意為這位女子帶路,安排好文禾----或者說,朱由棖。”

“然後再順手搞點什麽鬼。”皇上繼續冷笑。

偃師很得意地翻翻眼睛,說:“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你們如此折騰,有何意義?百年千年,輪回流轉。終是往末世去的。星辰都無永遠,何況人乎?”

“在全世一統之前,德怨仍會分明。大明百姓值得我等舍了性命去保。免遭屠戮。華夏興盛,匹夫有責;蠻夷之氣。不入中原。”文禾道,“豈是一句洪荒可敝之?”

“從私仇到族怨,未嚐有了結。”偃師不再笑了,若有所思地玩弄著自己衣角,“我終選了將這一刻逍遙無限放大。.,16.n更新最快.在這塵世裏往複。可是最後的最後,我還不是要到昆侖山去,當那女人的工具。你們到最後的最後,也不過是各自分開,塵土湮沒。即便你們改了這曆史,讓這華夏傳承下去,又有誰知道,誰在乎?”

“不知亦是幸福。總比落入顛倒之氣中還不自知好得多。”文禾看了我一眼。哎。我就要回去那落入顛倒之氣地時候了,他這明示也太那個了。

“隨你們。”偃師冷淡地說。“我會帶她去的,我知道,”他看著文禾。“你在走的時候,希望她在身邊。不過。我提醒你。留戀越多,可就哀痛越深。你還要她給你送鏡過去?”

“我想。她也會想見見我在那裏地模樣。”文禾回答,“而且她是女子,無需用血,出現在皇宮之內,也相對不易惹人懷疑。”

“借口還真多。”偃師站起來,看看皇上,又看看文禾,最後把目光鎖定在我臉上,精光一閃,踱著步子走過來,笑眯眯說:“小美人,文禾去當皇帝,不如你就跟我走吧。對世人而言,在下可是不死之身,不但能帶你去看很多好玩的東西,還永遠不會離開你。”

“偃師!”文禾忍無可忍吼道。

偃師繼續笑著,一邊從懷裏掏出鏡來,對我擠擠眼說:“你夫君太無趣了,是不是?”

我看著文禾冷硬地神情,點點頭:“有同感。”

“珞兒……”文禾牙齒縫裏擠出倆字來。

“說好了,到時在下來接你。時候嘛,就在三日後,你們好好跟知情人告別吧,這個時代不會再來了。”偃師已經開啟了鏡,在金光閃耀的暈彩中,似笑非笑地說。

然後,連人帶鏡消失了。

我愣了半晌,直到文禾轉頭對皇上說:“便如此?”

皇上點點頭:“如此。”

“可是,接下來,你獨自要如何駕馭?”文禾擔憂地問,“我們找些後世史書來也許……”

“不必。”他擺擺手,“我不能改變當下。一切要按照嫂嫂之世所記載的曆史行事,這樣那氣數才會準時達到。國運族脈,但凡改了,就難以再複位了。你們隻要做好各自的行動,我想不會有問題。”

“那難道你還要……”我說不出口那兩個字。皇上直直望著我,臉上卻是曠達笑著,說:“怕什麽,後麵有你們呢。在四哥的時間支線裏,我可以坐在我本來該坐地位置上,做喜歡的事情,你不知我多快活。”

“想得美,”文禾反駁,卻帶有一絲傷感,“你要跟我並肩為戰的,不會讓你太快活。”

“是,弟謹遵兄命。”皇上一本正經地拜了文禾一下。

文禾也笑了,同時略扭過臉去,我在瞬間看到他雙眼閃過一道淚光。

我看著皇上瘦削的麵龐,疲憊的眼睛,和眉梢唇角淡淡的笑容,心裏一時竟是百感交集。

另外一條時間線上的朱由檢,不會是這一個。他會變成一個真正的王爺,關於這條時間線的一切,都不在他地腦海裏。他也不會知道,另一個自己,曾經遇見了什麽樣的人,曆經了什麽樣的磨難艱苦,付出了多麽巨大地代價,獲得了多麽慘痛的結局。這,對他而言,也是一件好事吧。

拜別了皇上,文禾帶我回家。他一路緊緊拉著我地手,手心裏逐漸汗涔涔。

回了文府,他問齊之洋父親在哪兒,齊之洋說在書房寫悼文。他便拉著我又直奔書房去。

不出所料。聽文禾敘述完即將進行地計劃,文老爺子唇線僵硬,胡子發抖,臉色蒼白。他久久不發一言,隻是凝視文禾。

文禾似乎在拚命壓抑自己的感情,隻跪下身去,四拜父親。

“老夫知道有一日,你會為此付出自己。但是,老夫沒想到會是這種方式,並且還如此疾速。”文老爺子終是也壓下了情緒,我稍微鬆了口氣,方才真害怕他突然犯了心病什麽地。

“兒子有罪。為人子不盡孝,天地可誅。”文禾一字一頓道。

“忠孝難兩全,丈夫取忠可也。”文老爺子雖這麽說,卻聲音極為虛弱,“什麽時候啟程?”

“三日後。”文禾回答。“哦。”文老爺子微微顫抖地應了,又看向我,“小娃兒,你要回去了?”

“瓔珞嫁入文家隻有不到一月,還未好好侍奉過父親,此番歸去,不知所終。父親大人,請……”我喉頭一堵,哽咽截住了話。

“又不是壞事,你哭什麽,傻孩子。”他十分勉強地一笑,“老夫還有文秉文乘,他們也會娶妻,你們不必擔

不安慰倒罷了,他一安慰,我的眼淚立刻下來了。父親大人,你如何知道,你的壽數隻在明年了。而我所哭的東西太多,全都堵在胸口,無法說出口。

“養育之恩,兒子無以為報,餘生將全身為國,決不負托付!”文禾又拜道。

“人生最怕,生離死別。此番,可稱是生離了。文禾,萬事小心為之,要學會減少感情用事,多存仁義,明辨是非,做一個有道之君。”文老爺子也受了我影響,兩行濁淚無聲。

“謹遵父親教誨!”文禾一直低著頭,我仍然可以猜到,他是淚流滿麵的。

這是我印象之中,他第一次流淚。也許,亦是最後一次。

三天後。紅珊下葬了。

文老爺子的悼詞寫得樸素而深重,正如紅珊的感情。我與文禾長久地立在新起的墳塋前,任清風把紙錢吹散滿天。這是第二次,我們為一個姑娘送葬。她此生有所依卻仍孤苦,有所怨恨卻無從宣泄,有所愛慕而無獲回複,戛然凋零,如雨打弱櫻。來世,如果有來世----她的聲音似乎就在這清空裏,低低地說,

“但願不是此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