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編年者的殘章
指揮室裏，那道古老的求救信號徹底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主屏幕上的銀河星圖，隻剩下一個被紅圈標記的、不斷閃爍的坐標，代表著信號最終消失的位置。
“信號源沒了。”卡爾的手指從控製台上抬起，聲音裏帶著一種技術人員特有的挫敗感，“被抹掉了，連最後一點能量回響都被清除了。但我鎖定了它的末端軌跡，就在銀河係獵戶懸臂的外緣。”
“他不是在求救。”江宸予看著那個遙遠的光點，他眼中的星辰與大地交融，似乎能看透空間的阻隔，“他是在留下路標。”
蘇雲煙抱著懷裏睡熟的女兒，低頭看著蘇薪火安詳的臉。
那句“找到我”還在她腦海裏回響。
她抬起頭，目光轉向卡爾，聲音清晰。“設定航向，‘搖籃之心’能量輸出百分之九十，啟動維度躍遷。”
“是！”卡爾立刻執行命令。
“等等！”哈裏斯向前一步，這位前國務卿臉上帶著急切，“蘇指揮官，地球聯合艦隊殘餘的深空探測陣列，可以為您構建一個超遠距離的引力透鏡網絡，能把目標區域的觀測精度提高百分之三千！”
蘇雲煙瞥了他一眼，算是接受了他的提議。
“李夢瑤，你和他對接。”
“明白。”李夢瑤的全息影像立刻出現在哈裏斯身邊，開始調取數據。
“不可……”“枯萎”長者佝僂的身體抖了一下，他渾濁的眼睛裏全是恐懼，“‘編年者’……那是神話時代才有的稱謂，負責記錄被遺忘的真相。追尋他的蹤跡，就是主動走向‘虛空主宰’的陷阱。”
“長者，我們早就在陷阱裏了。”江宸予的聲音很平靜，“現在，我們隻是想看看這個陷阱到底是什麽樣子。”
蘇雲煙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方舟”的艦體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那聲音不再是純粹的機械轟響，而是帶著一種仿佛活物心跳般的律動。
隨著“搖含之心”的能量注入，艦橋外的宇宙開始扭曲，無數星辰被拉長成絢麗的光線，然後猛地向後方甩去。
“我們正在穿越一片‘死域’。”卡爾盯著能量光譜分析儀，臉色發白，“這裏沒有任何背景輻射，沒有星際塵埃，連最基本的光子都像是被什麽東西過濾掉了。”
江宸予的手掌按在冰冷的舷窗上，感受著外麵那片絕對的“空”。
“不是過濾，是消化。”他輕聲說，“‘編織者’從這裏走過，把所有東西都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幾個小時後，“方舟”脫離了維度躍遷。
眼前的景象讓指揮室裏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不是一個星係，而是一個星係的骨骸。恒星已經熄滅，變成冰冷的白矮星，行星軌道上飄浮著無數碎裂的殘骸，整個空間都彌漫著一股衰敗腐朽的氣息。
“隻有一個能量源……”卡爾的聲音有些發幹，“在這個星係的第三顆行星上，非常微弱，像風中殘燭。”
半小時後，“方舟”的突擊機庫。
孤狼正在往自己的戰術背心裏插著備用彈匣，他拿起一把造型粗獷的動能步槍，拍了拍槍身。
“能量武器在這種鬼地方可能不好使，我還是信這玩意兒。”
江宸予走了過來，他身上隻穿了一件簡單的作戰服。
“孤狼，這次的敵人可能打不中。”
“打不中？”孤狼皺起眉。
“它會攻擊你的腦子。”江宸予說。
蘇雲煙的身影出現在他們身後，她已經將蘇薪火交給了醫療組。她的眼神冷冽，沒有絲毫多餘的情緒。
“出發。”
穿梭機衝破灰色的大氣層，降落在一片死寂的平原上。
放眼望去，全是灰白色的粉塵和扭曲的、如同被活活燒死的巨型生物化石般的詭異結構。
“頭兒，我的計時器亂了！”孤狼看著手腕上的戰術終端，罵了一句，“上一秒顯示我們已經降落了十分鍾，下一秒又跳回了零。”
“時間在這裏是碎的。”江宸予走下舷梯，伸手觸摸一根指向天空的、如同巨獸肋骨般的石柱。
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石柱的瞬間，一幅模糊的畫麵在他腦海中閃過——無數穿著華麗長袍的身影在這片平原上膜拜，天空卻突然被巨大的陰影撕裂。
“這邊。”江宸予收回手，指向平原的中心。
那裏，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如同巨獸之口的巨大洞穴。
三人順著螺旋向下的通道往裏走，周圍的石壁上開始出現斑駁的壁畫，描繪著一個無比輝煌的文明。
就在這時，孤狼的通訊器裏傳來卡爾焦急的聲音。
“蘇總！出事了！太陽係外圍，柯伊伯帶，出現大量未知能量信號！”
蘇雲煙腳步不停。“說重點。”
“是‘虛空艦隊’！它們不是戰艦，更像是能量聚合體，正在無差別地吞噬柯伊伯帶的所有物質！小行星、彗星……什麽都不放過！”卡爾的聲音都在抖。
“它們衝我們來的。”江宸予抬頭，仿佛能看穿數萬光年的距離，“‘編織者’發現我們動了它的‘收藏品’。”
“按它們的速度，多久能到地球？”蘇雲煙冷靜地問。
通訊器裏沉默了幾秒。
“最快……五天。”
“知道了。”蘇雲煙切斷了通訊，腳步更快了。
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巨大得如同山腹的穹頂空間。
這裏曾經應該是一個宏偉的圖書館，但現在，所有的書架都已經腐朽，無數的書冊化為地上的塵埃。
在整個空間的中央，一個由星辰黑曜石打造的巨大王座上，坐著一具早已幹枯的遺骸。
祂穿著早已褪色的華麗長袍，身體蜷縮著，仿佛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祂的頭深深垂下，一隻枯骨般的手，緊緊握著一塊暗色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菱形晶體。
“‘編年者’。”江宸予看著那具遺骸，輕聲說。
孤狼立刻舉起槍，警惕地掃描著四周的陰影。“小心有詐。”
江宸予緩緩走向王座，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曆史的灰燼上。
他能感覺到，那具遺骸和那塊晶體周圍，時間幾乎是凝固的。
就在他伸出手，即將觸碰到那塊晶體時，蘇雲煙突然開口。
“等等。”
她的目光，落在了王座後方那巨大的、布滿裂紋的牆壁上。
那裏，用一種古老的“起源”文字，刻著一行字。
江宸予停下動作，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他身上的藍金色紋路微微亮起，讓他瞬間讀懂了那行字的意思。
“不要相信記憶……”他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因為，記憶會說謊。”
什麽意思？
孤狼端著槍，也湊了過來，一臉困惑。
“小心點，這老東西死之前還在玩花樣。”
江宸予的視線重新落回到那塊晶體上。
說謊的記憶……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手掌直接覆蓋了上去。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晶體冰冷表麵的那一刻。
沒有爆炸，沒有能量衝擊。
但是，江宸予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瞬間放大，那融合了星辰與大地的深邃色彩，被一片混亂、血腥的畫麵所淹沒。
無數文明在哀嚎中被黑暗吞噬，恒星如同蠟燭般熄滅，一個個“虛空掠食者”在被同化的屍體上孵化……
這些畫麵，比他之前看到的任何景象都更清晰，更殘酷。
然後，所有畫麵猛地收縮，匯聚成一個模糊的、籠罩在無盡陰影中的女性輪廓。
是“虛空主宰”。
一股冰冷的、帶著無盡嘲弄的意誌，順著他的手臂，直接衝入他的意識之海。
“你來了。”
那個聲音說。
“來……看清真相了嗎？”
緊接著，一幅全新的畫麵，如同烙鐵般，狠狠地烙印在江宸予的靈魂深處。
畫麵裏，不再是“虛空主宰”在吞噬宇宙。
而是“起源”文明的艦隊，在用一種殘酷的方式，“收割”著一個個他們親手播種下生命的年輕世界。
無數星球被點燃，化為純粹的能量，被吸入“起源”的母艦之中。
而“虛空主宰”的身影，則是站在那些被毀滅的世界前，試圖阻擋，卻被“起源”的光矛一次次貫穿。
在畫麵的最後，“起源”的最高領袖，一個全身散發著金色光芒的身影，冷漠地看著遍體鱗傷的“虛空主宰”，說了一句話。
“這才是進化的真諦。”
“轟——”
江宸予大腦一片空白，他猛地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江宸予！”蘇雲煙一步上前扶住他。
他抬起頭，看著蘇雲煙，瞳孔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和痛苦。
“我們……”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
“我們……才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