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遺產與少年野望
冬去春來,校園裏早已是姹紫嫣紅,一派生機盎然。
宋暢剛結束最後一節數學課,利落地跨上他那輛半舊的自行車,準備駛離校園。口袋裏的手機就嗡嗡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號碼,但歸屬地清晰標注著本地。
他微微蹙眉,按下接聽鍵:“喂,哪位?”
“你好,宋暢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有禮的男聲,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親近感,“我是宋翼,你的哥哥。”
宋翼?這個名字在宋暢的記憶中並非空白。他是張芸曾經的得力秘書,更重要的是,他是宋思祺親哥哥的兒子——宋暢血緣上的堂哥,也是宋老太太生前頗為看重的另一個孫子。
盡管宋思祺兄弟早已分家立業,各掌一方,但在盤根錯節的宋氏影視內部,“宋”這個姓氏本身就意味著某種分量。宋翼作為張芸的工作秘書兼生活助理,又頗得老太太幾分信任,其位置向來微妙而重要。如今,宋老太太溘然長逝,張芸又驟然入院,這位“侄少爺”,在宋家權力格局的震**中,其處境與心思也變得愈發耐人尋味。
“是我。”宋暢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漣漪。
“打擾了,”宋翼的語氣顯得更加小心,甚至帶上了一絲謙卑的意味,“我現在正好在你學校附近。有些關於奶奶留下的私產分配的事情,需要和你當麵溝通確認一下。我帶了律師,手續很快,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
宋暢握著車把的手略微收緊。私產分配?這本是律師就能處理妥當的例行公事,何須宋翼親自帶著律師來尋他?用意不言自明——在這宋家權力真空、暗流湧動的時刻,他是在釋放信號,試圖拉攏,或者至少是表達一種善意的姿態。
他略一沉吟,目光掃過校門外林蔭道旁那家咖啡館招牌:“可以。學校南門外的‘靜隅’咖啡館見吧。”
半小時後,“靜隅”咖啡館最裏側一個被綠植半環繞的僻靜卡座內。宋翼和一位穿著熨帖深灰色西裝、氣質嚴謹的中年律師已經等候在那裏。
宋翼一身剪裁精良的商務休閑裝,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眼神卻異常活絡,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
見到宋暢推門進來,他立刻站起身,熱情地伸出手,那笑容瞬間放大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的熟稔:“宋暢!來了!小夥子真是越來越精神了!快坐快坐!”隨即側身介紹,“這位是負責奶奶遺產事宜的王律師。”
寒暄落座,王律師沒有任何多餘的客套,直接從身旁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推到宋暢麵前的橡木桌麵上,聲音平緩而專業:
“宋暢先生,這是關於宋老夫人部分私人財產的繼承文件。老夫人每年在獲得集團分紅後,除了維持必要的生活品質,還以其個人名義進行了一些穩健投資,積累了相當一部分獨立於公司資產之外的私產,主要包括幾處商業地產的產權和配套車位。她生前立有公證遺囑,明確指定將這部分私產平均分為三份,分別由宋翼先生、您以及宋倩小姐三人繼承。”
宋暢的目光沉靜如水,落在文件上,修長的手指翻動著紙頁。資產清單列得清晰明了:
宋暢繼承部分:
城西新區“創智天地”寫字樓A棟:兩間相鄰的辦公室(總麵積約300平米)。
市中心“星光廣場”地下一層:七個連續編號的停車位(位置處於核心區域)。
王律師用筆尖點著清單,進行著客觀的補充說明:“‘創智天地’是近兩年才投入運營的新興商務區,目前整體入駐率確實不高,市場熱度尚在培育階段。您名下的這兩間辦公室,位置相對不錯,但短期內尋求穩定租客可能確實需要一些時間和耐心。而‘星光廣場’的情況則完全不同,它地處本市最核心的黃金商圈,商場運營成熟,客流巨大,車位需求極為旺盛。這七個連續車位位置優越,無論是長期租賃還是分時管理,收益都會非常穩定且可觀。”
宋翼在一旁適時地接過話頭,臉上堆滿了誠懇而親近的笑意,姿態放得很低:“對對,王律師分析得在理。宋暢啊,你現在正是學業關鍵的時候,高三衝刺,分秒必爭。這些瑣碎的事務,你完全不必操心。”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擔保式的熱絡,“出租也好,日常管理也好,你隻管放心交給翼哥!我在本地商圈混了這些年,人脈資源都熟,保管幫你找到最合適的租客,把租金打理得清清楚楚、準時準點打到你的賬戶上!你就安心讀書,其他什麽都不用操心!”
宋暢的目光從文件上緩緩抬起,越過桌麵,平靜地落在宋翼和王律師的臉上。他年輕的臉上依舊沒什麽大的表情變化,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像靜謐的寒潭,幽深得讓人難以窺測其底。他輕輕合上文件夾,發出輕微的“啪”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清晰與篤定:
“謝謝翼哥的好意,也謝謝王律師的詳細說明。”
他略作停頓,在宋翼那充滿期待和拉攏意味的目光注視下,說出了讓對麵兩人瞬間愕然失語的話:
“不過,這幾處資產,在我接手後,既不會出售,也不打算出租。”
“什麽?”宋翼臉上的笑容如同被寒冰凍住,瞬間僵硬凝固,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不出租?那……那你打算怎麽處理?”他的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困惑。
宋暢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裏蘊藏著一股初生牛犢般的銳氣,眼神也隨之亮得驚人,仿佛有火焰在其中跳動:“我會自己投入運營。”
“自……自己運營?!”宋翼徹底懵了,嘴巴微張,眼睛瞪圓,大腦似乎一時無法處理這個信息。一個還在讀高三、尚未成年的學生,要自己運營寫字樓辦公室和商場停車位?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認知的範疇。
王律師也明顯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就在這時,咖啡館門口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鈴”聲。一個身著米白色羊絨開衫、氣質溫婉沉靜的中年女子走了進來,正是丁亦秋。她目光精準地投向角落裏的卡座,步履從容地走近。
“丁阿姨!”宋翼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迅速站起身,態度比對宋暢時明顯更加恭謹幾分,“您來了!快請坐!”他連忙讓出自己靠外的位置。
“宋先生客氣了。”丁亦秋對宋翼微微頷首,聲音柔和卻帶著距離感。她自然地坐到宋暢身邊,目光掃過桌上的文件和對麵兩人尚未完全收起的驚詫表情,心中已了然幾分。“接到小暢的信息,說是需要監護人簽字,我就過來了。”
“沒有沒有!正好說到關鍵處。”宋翼連忙擺手,迅速調整好狀態,將剛才的情況簡明扼要地向丁亦秋解釋了一遍。王律師也在一旁點頭補充了文件的法律效力部分,並強調:“宋暢先生尚未成年,這份遺產繼承文件,確實需要您作為監護人簽字確認才能生效。”
宋翼說完,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看向丁亦秋,心想或許這位成熟穩重的母親能勸勸兒子那“不切實際”的想法。
丁亦秋安靜地聽完,拿起那份文件,姿態優雅地翻到需要簽名的最後一頁。她拿起王律師適時遞上的鋼筆,筆尖流暢地在監護人簽字欄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她將文件輕輕推回給王律師,這才看向宋翼和王律師,臉上帶著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微笑:“手續沒問題了。關於這些資產的處理方式,小暢剛才的決定,就是我的態度。”她的目光轉向身邊的兒子,眼神裏是全然的信任和支持,語氣輕柔卻堅定,“他已經是大人了,有自己的想法和規劃。這些資產既然是他的,如何支配,就由他自己決定。”
這番話,如同給宋暢的決定蓋上了一枚無可撼動的印章。
宋暢看向母親,母子倆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
宋翼徹底啞然,準備好的所有勸解和客套話都死死堵在了喉嚨裏。
這對母子,一個沉靜銳利如出鞘的劍,一個溫婉堅定如守護的盾。
王律師若有所思地將簽好字的文件仔細收好,看向宋暢的眼神更加複雜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