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耀天山

第118章 聞爸醉酒

八月的暑氣裹挾著開學季的喧囂,終於沉澱下來。

當燙金的華國傳媒大學錄取通知書被鄭重地送進聞家時,聞家小小的客廳裏,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歡呼聲。

一家人張羅著,說必須要好好整幾個菜慶祝一下。

聞爸那張被歲月和勞碌刻滿溝壑的臉龐,在幾杯白酒下肚後,泛起了難得的光澤,眼神也帶上了一絲微醺的朦朧。

他端起酒杯,指尖微微顫抖,對著牆上略顯褪色的領袖像,聲音洪亮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哽咽:“我們現在的日子,真的太好了,感謝黨!感謝政府!感謝國家!”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頂,望向遙遠的天際,“爹,娘,你們在那邊看見了嗎?咱家閨女出息了!”

“我聞老三這輩子,沒兒子,可我有兩個閨女,頂得上別人家十個兒子!值了!這輩子真值了!”渾濁的淚水在他眼眶裏打轉,卻強忍著沒落下。

聞媽坐在他身邊,手裏攥著一塊擰幹的毛巾,輕輕拍了拍丈夫的背。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常年操勞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喝吧,讓他喝吧。這些年,你爸心裏憋著多少勁兒,多少難處,他不容易。”

她看著丈夫的眼神,是幾十年相濡以沫沉澱下來的理解和心疼。

這“不容易”三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聞爸強撐的閘門。

他又狠狠灌下一大口白酒,辛辣的**灼燒著喉嚨,也徹底衝垮了他最後一絲克製。

積蓄已久的淚水終於洶湧而出,他像個孩子似的,先是壓抑地嗚咽,繼而又是哭又是笑,肩膀劇烈地聳動。

他猛地轉向小女兒聞佳寧,紅通通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帶著醉意也帶著無比清醒的憂慮:

“寧寧啊,宋暢那孩子……爸知道,是真好啊!人品好,家世好,樣樣都好!可是閨女,你睜眼看看,那是什麽樣的人家?那是高門大戶,他家的門檻比咱家房頂都高!咱們家……咱們家算什麽?小門小戶,何德何能啊?啊?就算……就算勉強配上了,”

他用力拍著自己的大腿,仿佛要拍掉那不切實際的幻想,“以後呢?日子長著呢!那高門大戶的規矩、臉色……我的傻閨女,你真的能過得好嗎?爸愁啊,愁得睡不著覺!”

他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裏掏出來的沉甸甸的石頭。

沒等聞佳寧回應,他又猛地轉頭,看向一旁抱著登登的大女兒聞佳宇。

目光觸及外孫懵懂的小臉,他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佳宇啊……”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似乎想碰碰登登,又無力地垂下,“金龍那孩子……唉!爸知道你們感情深,可他還得在裏頭蹲多少年啊?八年?還有四年?你都多大了?就這麽幹耗著?”

“等他出來……黃花菜都涼了!人是會變的啊閨女!到那時候,你們倆要是過不到一塊兒去,你怎麽辦?登登怎麽辦?你帶著個孩子,這個年紀……再找?難啊!爸一想這個,心就跟刀絞似的……愁!愁死我了!”

聞爸這帶著醉意、毫無章法的哭訴和“好愁”的歎息,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淋得聞家三個女人措手不及。

聞媽無奈地搖著頭,想勸又不知從何勸起。

聞佳宇低頭看著懷裏的登登,眼圈也紅了,咬著嘴唇沒說話。

聞佳寧則有些哭笑不得,父親這醉態百出的“愁緒”清單,既讓她心頭發酸,又覺得有些荒誕的可愛。

客廳裏一時隻剩下聞爸壓抑的抽泣聲和窗外夏夜惱人的蟬鳴。

然而,父親那些顛三倒四的話語,尤其是那句“登登怎麽辦”,卻像一根尖銳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聞佳寧心頭那層朦朧的薄紗,將“未來”這個龐大而具體的課題,冰冷地攤開在她眼前。

她下意識地看向姐姐懷裏熟睡的小外甥——登登已經兩歲半了,粉嫩的臉頰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

學區!這個在平靜日子裏似乎還遙遠的詞,此刻帶著巨大的壓迫感砸了下來。

她們所在的這片區域屬於市中心,教育資源本就緊張,學區劃分更是如同千軍萬馬爭過獨木橋。

登登的戶口是落在聞家這套老房子裏,但按照政策,這頂多算個“二表生”甚至更靠後,在這個學位超級緊張的小區,二表生很可能被無情地擠下去。

一股強烈的緊迫感攫住了聞佳寧。

她深吸一口氣,轉向姐姐,語氣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姐,不能等了。為了登登,咱們……咬咬牙,買個房子吧!”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承載了太多記憶卻也顯得越發局促的家,“而且,姐夫……他總有出來的一天,到時候,總也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

聞佳宇的心被妹妹的話猛地撞了一下。

買房?這個念頭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在她疲憊的心湖裏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哪個母親不想給孩子最好的?尤其是關乎未來的教育。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登登,仿佛想從孩子身上汲取力量。

然而,現實的冰冷立刻澆熄了剛剛燃起的那點希望之火。

她苦笑著搖頭,聲音低啞:“寧寧,你說得輕巧……‘咬咬牙’?拿什麽咬?我這些年省吃儉用,網店生意賺一點,加上……加上金龍出事前留的一點,滿打滿算,也就三十萬出頭。這點錢,連個像樣的廁所都買不起吧?”

巨大的無力感幾乎要將她淹沒。

第二天傍晚,聞佳寧風塵仆仆地回來了。她沒有多說什麽,隻是從包裏掏出一張銀行卡,輕輕推到聞佳宇麵前的茶幾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姐,這裏有十萬,你先拿著,湊個首付。”她的語氣很平靜,仿佛隻是遞過去一件尋常東西。

聞佳宇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連連搖頭:“不行!絕對不行!你公司才剛起步,正是投入的時候,到處都要用錢!這錢是你的**,我不能要!”她太清楚妹妹創業的艱難,每一分錢都浸透著汗水。

聞佳寧按住姐姐的手,眼神堅定:“姐,你聽我說。當初我說要開車行,資金不夠,是你二話不說把這10萬給了我。那時候我就說過,這錢是借的,等緩過來,我一定還!現在,就當是我提前還債了。登登讀書不能耽誤,這事比什麽都急!”

她的話語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聞佳宇看著妹妹眼中不容動搖的堅持,再看看那張小小的卡片,積蓄已久的淚水再也無法抑製,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她緊緊攥著那張卡,指節發白,喉嚨哽咽著,最終隻化作一聲顫抖的“謝謝”。

就在這時,聞爸聞媽互相看了一眼,默默走進了裏屋。不一會兒,聞媽捧著一個小小的、洗得發白的舊布包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打開布包,裏麵是兩張銀行卡,還有幾個存折。

聞爸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眼神異常清明:“佳宇啊,爸媽沒多大本事,這點錢……是我們倆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一共四十五萬。原本想著……唉,現在用給登登上學,用給金龍回來安家,正合適!拿著!”

看著布包裏那厚厚一摞凝聚著父母一生辛勞的積蓄,聞佳宇的眼淚徹底決堤。她撲過去緊緊抱住母親,泣不成聲。那是父母從牙縫裏省出來的、帶著體溫的、沉甸甸的愛與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