賤籍凰冠

白菜

下了場秋雨後,天氣急遽冷下來,已有些冬天的雛形了。

荔知背著竹簍站在山上的果樹下。

沒來得及采摘,現成的熟果墜了地,眼瞅著不能吃了。

上次生意大好。

她便放開膽氣,這次打算翻個番,同朱屠戶預定了整整一頭豬和兩套下水。

荔知開始了囤貨模式,如同一隻即將過冬的倉鼠,隻要不影響生態平衡,什麽好東西都往宅子裏薅。

也虧得她家大宅大,後麵空著的房子都能做倉庫。

大抵是天氣漸冷,大型野物都貓了起來。

她的設下的陷阱裏抓到的,淨是些土鼠、兔子之流。

打打牙祭可以,錢生錢卻是不成。

土鼠怕有寄生病,兔子倒是弄回家,院子裏的雜草已經曬幹,飼料方麵嘎嘎的,一點不用擔心。

“可是,也不能坐吃山空啊。”

她一邊理順著山貨,一邊琢磨著適宜去集上販賣的菜譜。

鹵肉、朝天鍋、冰糖葫蘆固然好,但就怕食客們有吃膩的一天。

她的勝算,就在於調味料和手藝的獨一無二。

但是,又有誰能保證……

聰明的古人不會遇到,像她一樣的大機緣,複刻了這些營生呢?

沒有足夠資本,她就是回到盛京,也無從了解當日真相……

又遑論抓凶報仇呢?

她要麵對的是,整個國公府的封建龐然大物。

賺錢賺錢賺錢,果然王道還是賺錢啊!

思及於此,她下手搓洗果子的力氣更大了一些。

山桃子、山楂、沙棘、蘋果……

倒也發現了山葡萄,可這物事依據現在的條件,實在太難保存。

隻得作罷。

熬完這批果醬,她家的蜂蜜也要告罄了……

單靠本地土產的飴糖,一則成分不純,二則也太貴了!

雖說在旁人角度來看,有個穩定攤子的她完全無需擔心,純屬杞人憂天。

但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總不能等到麻煩撞到眼前,才後悔莫及吧?

愁啊!!!

“愁啊!!!”

每日例行到裏正家施針,還沒進屋呢,就聽見周嬸子標誌性的聲音。

——怕是真給愁到了,尾音都在發顫。

“讓我瞧瞧,能有什麽事兒,難到我周嬸子了?”

荔知推門進院,關切地問。

在她印象中,周定風雖是女性,卻是村裏定盤星一樣的存在。

能讓她愁著的事兒,不多。

“你瞅瞅這白菜,多好啊……”

周定風正坐在堂屋門口的小板凳上,她麵前的地上,堆放著幾顆剛拔出土,帶著新泥的大白菜。

這些白菜幫白葉翠,品相極好。

遇到荔知,她可終於能打開話匣子了。

這事兒又不值得跟當家的說,可確乎煩惱她好幾天了。

就連晚上做夢,壓在身上的,都是成堆成堆的白菜。

“收了麥子,地裏便種上白菜,這菜皮實好伺候,在咱們西北能養活。交了租子,村民們還指靠這白菜換點錢糧過冬,誰料到……”

她瞅著地上的白菜,眉毛都快扭成麻繩了。

“收菜的過來看菜,四文錢一車,還得自己雇車拉去賣。咱們要是答應了,連車馬腳力錢都不夠,還得往裏貼錢……”

她想到地裏明明大豐收,卻賣不出錢去的現實,一聲歎息:“簡直是拿刀子剜咱們的心頭肉!”

說得太過激動,咳嗽起來,李萱兒上前給奶奶順了順氣,周定風繼續控訴:

“要是不賣,眼瞅著辛苦種出來的菜在地裏一天天蔫著,冬天來了凍壞,最後全爛在地裏,這不是要咱們的命麽。”

說著說著,周定風連眼眶都紅了:

“我這輩子就沒跟誰服過輸,若隻我一家受屈,咬咬牙就過去了。可這是全村人的命,家家戶戶都這樣,眼瞅著沒幾個月就過年了,可今年這年還怎麽過啊?!”

荔知之前聽過菜賤傷農的事兒,甚至她那年的高考就出過類似題目。

落在紙麵上,筆上寫出來的,終究比不上眼睛看到的。

一路走來,她看見不少村民在地裏忙活,收好了菜,整齊地堆放在地頭,就等人來收……

她還感歎這是個豐收的餘年。

但現在想來,深秋灰蒙蒙的天空下,這些青白相間的白菜堆,對無力販賣的村民而言,何嚐又不啻為一座座無聲控訴的小墳包。

月牙村村民豐收的喜悅,將被滯銷的絕望徹底碾碎。

“周嬸子,您先別急……車到山前必有路。”

需要針灸的不語已來到眼前,荔知洗幹淨手,用火燙金銀針消毒,思量著。

施針間隙,荔知狀似無意地開口:

“嬸子,這白菜……咱們除了自己吃和賣出去,還有別的處置方法麽?村裏人能做鹹菜麽?”

“鹹菜?那得用多少鹽啊,鹽可比菜貴多了。鹹菜賣出去也不值錢,還不如留著給豬吃。”

給豬吃,豬又能吃多少呢?

荔知知道周定風說的是氣話,手下撚針的動作絲毫未停:

“咱村裏家家戶戶湊起來,得有多少白菜呢?”

她在心裏盤算著自己還剩下的銀子:一兩銀子就是一千文錢,一車白菜能有個……800斤?

最近她花銷有些大,頗有些隻出不進的態勢。

又想著在菜式上搞創新,脫不了還得漏錢。

可是,既然知道了,讓她坐視不管,又未免……

就當是囤積食材吧。

“今年收成特別好,不得有個20萬斤?”

按照菜販子的收購價格,再湊個整,大約是1000文錢。

一村人土裏刨食了這麽多天,才1兩銀子,連半片豬都買不了。

她去趟集市,掙得都不止這個錢。

簡直是,簡直是……過分到荒謬了!

荔知取下最後一枚銀針,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周定風:

“嬸子,您跟村裏有白菜的人家說,我收他們的白菜,比販子再翻上一番。”

哪怕翻上一番,才不過區區2兩銀子,她出得起。

“什麽!比菜販子還高一成?丫頭,你……能行麽?”

荔丫頭固然是好心,可她自己的營生也剛剛開始,後麵用錢的地方不少,可不能為了救月牙村的急,就為難她自己。

周定風不好意思問荔知還有多少錢,她擰了自己一把,深深後悔今天嘴碎,跟荔知瞎抱怨。

“我收,全收了,有多少,就收多少!”

荔知堅定的很,感受到周嬸子眼中的急切,她給嬸子下保險。

周嬸子是真心替她著急,同時也說明了村民的困境確實難熬。

她輕輕拍了拍周定風粗糙的手背:“我後日就去集上了,總能掙著錢。而且,也不是做慈善,我腦子中自有料理白菜的方法。”

她抬頭看向院外的天空:

“這法子不成,我認了!但萬一能行,就能給村裏帶來額外收益。再不濟,能讓大夥兒少虧些,至少不必過個愁年。”

她甚至用出從來就沒使過的撒嬌大法,搖著周定風的胳膊:

“您信我一次,幫忙問問大家夥兒,願不願意把白菜賣給我?”

周定風怔怔地看著撒著嬌的荔知……

這女郎剛來時,眼睛裏似乎有融不掉的堅冰,說話斯文,卻沒有溫度。

不知什麽時候,跟自家近了起來……

雖樣貌尋常,卻有著一雙巧手和……不輸給任何人的仁心。

她抓著荔知的手慢慢鬆開了,嘴唇翕動了幾下。

最終,那緊鎖的眉頭第一次微微舒展,聲音帶著顫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好……好丫頭。嬸子、嬸子信你。我這就去,挨家挨戶去說。這白菜,爛在地裏也是爛,能換回點本錢,大夥兒指定願意!”

她猛地站起來:“你說比販子翻番咱就翻番,我這就去,你等著,我這就去!”

看著周定風幾乎是跑著衝出院門的背影,荔知長長舒了一口氣。

時不待人,她搞錢的步伐,必須得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