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方青輝的布局
海東省，省城青都市，省紀律檢查委員會大樓。
會議室裏燈火通明，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十餘人。
他們大多年過半百，兩鬢斑白，麵容嚴肅，
身著深色夾克或西裝，眉宇間凝聚著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威嚴與審慎。
他們是海東省紀委的常委班子成員，執掌一省黨紀監督、反腐肅貪的權柄。
此刻，會議正進行到關鍵議題的討論。
坐在居中偏左位置的，正是省紀委書記方青輝。
他坐姿筆挺，神色平靜，麵前攤開一份打印好的材料，
手指偶爾在紙張上輕輕點過。
與在家的溫和不同，
此刻的他，眼神銳利，氣場沉凝，
即便不說話，也自有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嚴。
“剛才，幾位同誌就近期幾起典型案件的查處和警示教育開展情況，做了很好的匯報。”
主持會議的省紀委常務副書記於文棟做了階段性總結，
然後看向方青輝，略帶一絲謹慎的說道：
“青輝同誌，你之前提到，有個關於‘防範地方金融風險、深化國企反腐’專項工作的初步設想，和大家談談？”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方青輝。
這位省紀委書記，行事作風向來穩健，
但每次出手，都直指要害。
他提出的設想，往往意味著下一步的工作重點和風向。
方青輝微微頷首。
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好。那我就談談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供同誌們討論。”
他環視一圈，緩緩開口：“近期，我們查辦了一批國有企業、金融機構的腐敗案件，成效顯著，也暴露出不少深層次問題。
結合中央關於防範化解重大風險，特別是金融風險的指示精神，以及深化國企改革、加強國資監管的決策部署，我認為，我們省紀委的監督工作，有必要進一步前移，更主動的融入和服務於全省經濟社會發展大局。”
他頓了頓，翻開麵前的資料，嚴肅說道：
“我留意到，隨著經濟下行壓力加大，一些地方隱性債務風險有所抬頭，個別地市的城市投資平台、地方商業銀行，在經營管理、風險防控、廉潔從業等方麵，都存在不少隱患……
有的盲目擴張，違規舉債，形成巨額隱性債務，有的內部管控形同虛設，成為少數人謀取私利的‘提款機’，
有的甚至與不法商人沆瀣一氣，通過虛假項目、關聯交易等方式，大肆侵吞國有資產，引發金融風險，破壞地方政治生態，影響極為惡劣……”
隨後，方青輝列舉了幾個近期查處的、涉及地方城投和城商行的典型案例，
雖然隱去了具體地名和人名，但在座的常委們都心知肚明，其中就包括了齊州市的馮玉剛案和駿達集團的問題。
“這些問題，不僅造成巨大的經濟損失，更嚴重侵蝕黨的執政基礎，破壞社會公平正義。如果不及早介入，有效防範和化解，很可能釀成區域性、係統性風險，後果不堪設想。”
方青輝的語氣變得更加嚴肅：“紀委的職責，不僅是事後懲處，更要注重事前預防、事中監督。
因此，我考慮，是否可以由省紀委牽頭，協調省審計廳、省財政廳、省國資委、省地方金融監管局等相關部門，
組成聯合調研組，選取部分債務風險較高、群眾反映較多、或者此前案件暴露出問題較突出的地市，對其城市商業銀行、市屬主要投資平台等，開展一次‘專項巡視調研’。”
“專項巡視調研？”
有常委低聲重複，若有所思。
“是的。”
方青輝肯定道：“這不是常規的業務檢查，也不是立案調查，而是以巡視監督和政治監督的視角，聚焦這些重點領域、關鍵環節的廉潔風險、決策風險、債務風險和腐敗問題易發多發點。
通過下沉調研、查閱資料、個別談話、受理舉報等方式，進行一輪‘政治體檢’和‘風險掃描’。
目的是早發現、早預警、早處置，將風險化解在萌芽狀態，將腐敗遏製在未發之時，同時，也是對那些可能存在的腐敗問題和風險隱患，形成有力震懾。”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繼續說道：
“當然，這項工作涉及麵廣，政策性強，需要周密部署，穩步推進。我建議，可以先選擇兩到三個具有代表性的地市，作為第一批試點。
調研組成員要政治過硬、業務精湛、作風紮實。調研要深入實際，掌握實情，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影響地方正常的經濟金融秩序和社會穩定。
調研結束後，要形成高質量的專題報告，向省委匯報，並提出針對性的監督建議和整改要求。”
會議室內安靜下來，隻有空調發出的細微聲響。
常委們都在心中飛快的權衡著這個提議。
方青輝的這個“專項巡視調研”設想，可謂一石多鳥。
名義上，是落實中央精神，防範金融風險，深化國企反腐，站位高，理由充分，無可指摘。
實際上，這相當於在省級層麵，對某些可能存在嚴重問題的地市，舉起了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
調研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政治壓力和信號釋放。
一旦被選為調研對象，當地的相關領域必將承受巨大的壓力，
很多原本隱藏在水下的問題，就可能因為調研組的深入而暴露出來。
這對方信在齊州的調查，無疑是一種強有力的聲援和策應，是在更高層麵營造一種“山雨欲來”的氛圍，
給齊州的某些人施加無形的、卻又無比沉重的壓力。
而且，方青輝特意強調了“選取部分債務風險較高、群眾反映較多、或者此前案件暴露出問題較突出的地市”，
這幾乎是明示了齊州符合條件。
馮玉剛案、趙駿案，哪一個不是“問題突出”？
齊州城投的債務問題、齊州市商業銀行的關聯貸款問題，在係統內也並非秘密。
“我同意青輝同誌的設想。”
一位資曆頗老的常委率先表態：“防患於未然，監督關口前移，這符合紀委工作高質量發展的要求。特別是地方金融和國企領域，資金密集，資源富集，腐敗風險高，群眾關注度高，確實有必要加強主動監督。
我建議，調研組可以吸收一些金融、審計方麵的專家參加，提高專業性。”
“思路是好的。”
另一位常委沉吟道：“不過，選點要慎重。既要考慮代表性，也要考慮可行性，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市場波動和地方震**……
調研的尺度、分寸一定要把握好，要以幫助發現問題、推動解決問題為目的，不能變成單純的找茬挑刺，影響地方幹部幹事創業的積極性。”
“我補充一點，”
又一位常委說道：
“調研組的紀律作風必須過硬，要嚴格執行中央八項規定精神，自覺接受監督。絕不能借調研之名，行幹擾之實，或者接受任何形式的請托、賄賂。
這一點，必須在組建調研組時就反複強調，嚴明紀律。”
討論逐漸熱烈起來。
常委們從不同角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和建議，有讚同，有補充，也有提醒注意事項的。
方青輝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最終，會議原則通過了方青輝關於組織開展“防範地方金融風險、深化國企反腐”專項巡視調研的提議，
並責成方青輝牽頭，盡快研究製定具體實施方案，明確第一批試點地市建議名單、調研組人員構成、調研重點內容、工作紀律要求等，
隨後提交下一次常委會審議。
“第一批試點地市，青輝同誌有什麽初步考慮嗎？”
常務副書記於文棟在總結前問道。
方青輝合上筆記本，平靜的說：“結合近期掌握的情況和各地實際，我個人建議，可以將齊州市、臨江市、以及經濟總量較大、城投債務問題相對突出的河州市，作為首批備選調研對象。
當然，這隻是初步建議，最終名單還需要常委會集體研究決定。”
“齊州市”三個字從他口中清晰的吐出，沒有任何額外的語氣，卻讓在座的幾位常委心中微微一凜。
聯想到近期齊州雲東縣連串的大案要案，以及方青輝那位在雲東擔任監察室主任的女婿，
這個“備選”背後的深意，不言自明。
散會後，方青輝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秘書已經泡好了茶。
他站在窗前，望著省城繁華的街景。
這個提議的通過，是在他預料之中的。
以防範風險、深化反腐的名義，對重點地市的關鍵領域進行巡視調研，合情合理合法，
符合當前的大政方針，也契合省裏主要領導對化解債務風險、淨化政治生態的關切。
沒人能公開反對。
這步棋，是他為方信在齊州的鬥爭，在更高層級上布下的一著閑棋，也是一著殺棋。
它不直接介入具體案件，卻能為方信營造最有利的宏觀環境，形成自上而下的壓力傳導。
當省紀委的調研組可能隨時進駐的消息傳出，齊州那些心裏有鬼的人，還能坐得住嗎？
丁茂全們，還能像以前那樣從容地構築防線、銷毀證據嗎？
壓力，有時候比直接的動作更有效。
他要讓齊州的某些人明白，方信在雲東的行動，不是孤立無援的冒險，而是有著上級的默許甚至支持。
他要讓籠罩在齊州上空的保護傘，感受到裂縫正在蔓延。
他拿起手機，想給方信打個電話，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有些事，不需要說透。
方信是聰明的孩子，應該能領會到省裏的風向變化。
他現在需要的，是心無旁騖，是繼續深挖，是找到那最致命的一擊。
“齊州……”
方青輝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目光投向東南方向，那裏是齊州所在。
一場真正的風暴，正在那裏醞釀。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站在更高的地方，為這場正義的風暴，送去最有力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