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裝醉的人
殘陽血盡,月上中天。
浮生躺了兩天兩夜後終於醒來。
她醒來的時候男子正坐在窗前煎藥,燈光柔柔的落在他的側臉,三千青絲和著青衣融入夜色,正拿了茶盞喝茶,卻無端讓她覺得安心。
她和衣坐起來,剛想說話卻驀然看見扔在桌角的丞相的首級。
心猛然一跳。
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不傷與丞相的臉麵把東西給偷了回來,而容歌卻不顧他們的顏麵,直接殺了丞相。
朝堂定要動**不安。
她自欺欺人的想,是不是他想幫著她呢。
“容歌。”她第一次喚他的名字,幹澀的喉嚨有些發疼,她卻是滿足的笑起來,“我喜歡你。”
像是小心翼翼守護了多年的秘密被揭開,這個劫難,這個屬於浮生的劫難終於來臨。
男子手一頓,完美的側臉似乎有片刻的失神,頓了頓他點頭:“嗯,我知曉。”
如若不是喜歡,她拚命做到如斯是為何。
浮生喏喏:“那你……那你怎麽想的?”
容歌眸光緊緊盯著她的眼,竟是少有的薄涼:“你和雲溪一樣,我愛你的臉,可從來不愛你這個人。”
浮生默。
容歌別過眼繼續說:“所以即使喜歡又能如何?我勸你以後這話就不要再說,這次我就當沒聽見。”
他放下茶盞,轉身離開。
青衣在天水一線燒著了她眼裏的執著。
如果是個普通姑娘,被自己心愛男子拒絕大概會遠走高飛或者另覓新歡,而浮生卻剛好相反,她偏生不信,她不相信會有自己做不到的事。她是個撞了南牆會把南牆拆了繼續走的人,她所認定,皆不更改。
曾聽人說過,這是過於偏激的執念。
執念過於偏激,終究傷人傷己。
偏激又如何,她愛了就是愛了,哪怕終見血紅,哪怕屍身漸冷。
羅裙霓裳,環珮叮當,挽了高高的髻,抹了豔麗的胭脂,額間畫了一朵淺淺的桃花。霓裳豔麗,襯著她精致的容顏,行走在海底,卻無端另天上人所有美好都靜默。
容歌自長街的盡頭出現。
浮生眨眨眼,霓裳隨著細碎陽光四下散開,如同在她身邊蒙了一層血般的豔麗,她眨眨眼,朝他走去。
每走一步她就在想,為什麽她隻是一眼就愛上了他?
先前她聽說書先生說過,洛書說這世間最不公平的就是一見鍾情,因為你對一個人一見鍾情,便需要花好久好久去感動他。
久到,忘記自我的卑微。
不過她又想,卑微又如何,卑微總比認命好。
她在距離他幾步的距離時停下,施施然轉了一圈,霓裳順著她的動作散開,豔麗無雙,如同血月散開,如同烈焰泣紅。她笑,眉間帶了嫵媚:“容歌,你喜歡這樣的我麽?”
“你即使命奉於我,又能如何。”
浮生一怔:“什……什麽?”
“命奉於我,於我也無一用,因你不是雲溪。”
浮生愣住。
又是這樣的答案啊。
容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突然停住,聲音久遠的如同來自前世,似是歎息似是嘲諷:
“雲溪是個謀士,幫我開疆擴土,使四海升平八方來賀。”
他轉頭繼續道:“而你不行。”
而你不行。
多麽遙遠的字眼,在這麽久的年歲裏,她無時無刻不在想這句話
黑暗的沒有陽光的歲月,她無數次想到過這句話,可是不記得是誰說過,於是即使受盡這世間屈辱這世間不公,她還是要睜著眼看著髒汙一點一點吞噬她的世界。
對啊,她不是那個他放在心尖上的雲溪。
所以她予他來說又算得了什麽?
紅塵一過客,白雲一浮沉。
那些可悲歲月中對他日漸深重的無奈感,在看到容歌的淺笑時便煙消雲散了。
她滿足的笑起來,衝著容歌的背影大喊:“大人,你遲早會喜歡上我的!”
容歌腳步一頓,隨即他覺得幾分可笑,便是頭也不回的離去。
此事過去不久,南越就迎來了一場浩劫——西涼率百萬精兵來犯。其實這也沒什麽,以容歌來說根本不值一提。可是剛巧,西涼蠻夷居然得知南越的密道,南越王城一夜之間就被屠了城。
而他也是那段時間重病纏身,所以本是必贏的戰役居然慘敗。
最後商談如何賠償,那時候浮生便橫空出世,她是百年難得的女謀士,最後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居然讓這敗局逆轉,西涼未要任何賠償便退出了南越。
因此南越子民隻損傷五萬。
南越重傷。
外麵戰役打得熱火朝天,南越王城的子民也不閑著,他們得不到神的庇護,就自欺欺人的說什麽禍水。
——所謂的禍水便是浮生。
說,她本就身份不明,還日日接近容歌,不知何種目的,容歌身中的劇毒和南越的密道肯定都是她做的。
否則這南越怎麽會這麽乖的就退了兵?
浮生前腳下戰場,後腳就被他們架上了火台。
多麽可悲,他們躲不過天命,就把所有過錯推到一個女人的身上,借以抹平他們自己內心的不平衡。
女人何其無辜?
朝代變更,戰火紛飛,即使沒有女人,朝代依舊會經曆血的洗禮,戰火依舊會綿延不絕。
男人的戰爭,女人的命數。
火灼熱的幾乎要將她烤幹,浮生閉上眼卻覺得有幾分可笑。她現在重傷根本躲避不及,這南越的人倒也是聰明。她想問是誰讓你們這麽做的,是不是容歌?可頭暈目眩,她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想,也許這就是命數。
不知何處吹來一縷清風,初夏的時節風卻格外淩厲,她偏過臉,風刺傷了她的皮膚,一道血印順著臉頰滑下。
可是,她沒事,火滅了。
下方傳來陣陣的驚呼。
因了痛感浮生迷迷糊糊的睜眼,就看到距離她不足一尺處站著的那一抹青衣。
青衣颯颯,如入畫中淺墨。眉目如畫,斂盡日月光華。
容歌冷冷的盯著她的眼,整個人如渡層冰,涼薄的刺透她最柔軟的地方:“浮生,你究竟是誰派來的。”
浮生心一跳:“……什麽?”
容歌細長的丹鳳眼有幾分嘲諷,狠狠的捏住她精致的下巴,輕佻的好似看笑話:“你當真以為我真的不知道你去了什麽地方和什麽人有了來往?還有我身上的毒,我日夜和你同吃,為何你就沒事?”
浮生心一沉:“你以為是我做的又何必救我。”
容歌眸中風雨隱晦不明。
良久,他猛然鬆開她,妥協似的轉身,聲音清冷如碎玉落盤,一層一層的向外散開,如同平地驚雷:
“是孤王的大意,同這姑娘無關……”
下麵黑壓壓的跪倒一片。
浮生看著站在她前麵為她辯解的容歌,低頭自嘲的笑了一聲。他之後說的什麽她都全然聽不見,腦海中的一個聲音卻在清清楚楚的始複循環的告訴她那個傷人的答案——
他不信她。
黑暗一點一點侵蝕,她拚命的奔跑著,想擺脫這場噩夢,可是距離那陽光總是太遠,每次都在她即將趕上的時候又遠離。終於她沒了力氣,隻得眼睜睜看著陽光花香被驅散,由內到外的陰冷一點一點吞噬了她。
他雖然救了她,可是他不信她。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自混混沌沌中醒來。琉璃瓦折著陽光細碎的在她窗前打下一層斑駁陸離的光暈,大片大片的夕陽蔓延在鏤空的木窗上,如著了火,是跟夢中一般夢幻的景色。
緩了緩神,她艱難的坐起來,低頭看到了手臂上有一個被灼傷的碗口大的紅腫。
傷口沒有包紮,任由其潰爛擴大,被灼傷的血泡破裂所流出的黃水將被子都染髒,甚至招來了專吃死屍的蠅蟲在上麵盤飛不定。腥臭的味道久久不散,那片紅腫猖狂的在她手臂上對她猙獰的笑。
浮生抬眼望向窗外,卻再也看不見她窗前的桃花。似乎有種預感,她蹌然跑出去,就看到那桃樹被人連根拔起,粗魯的扔在一邊,一樹衰敗的桃花零星宛如折翼的蝶。
她退後了好幾步才覺得頭痛的感覺散了些。
正恍然間,宮人從外走進來。
“姑娘,今日是皇上的大婚之日,娘娘請換上衣服吧。”
那是一身縞素的白。
她微怔:“為何給我白色的衣服?”
“是皇後娘娘的命令。”
“皇後?誰?”
“西涼的一位貴主。”宮人躬身,遲疑著又道,“那位貴主和娘娘相貌有幾分相似。”
浮生隨著宮人前往,終於是趕到了祭祀台。
容歌娶了別人。
那女人唇紅齒白豔麗無雙,的確和自己有七分相似。
當天晚上容歌喝的酩酊大醉,在宮中迷了路,最後跌跌撞撞跑到了浮生這裏,倒在她門口已經被連根拔起沒了生機的桃花樹前。
浮生出門來扶他。
他卻反手抓住了浮生的胳膊,不甘心的問:“你到底是誰?”
浮生覺得他這樣子挺可悲。
便輕笑著反問:“我到底是誰,你是真不知道還是不願意知道?”
容歌看她的眼神讓浮生相信他知道,並且現在是清醒的。
隻是裝醉的人如何叫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