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舊時恩怨
千江又突然想到。
她已經死了,眼前的人看不到她,她隻是一縷魂魄罷了,而真正還能看到她的……
還是自己的血給了他一半的星辰。
像是一場撕心裂肺的夢境。
裏麵是別人發生的故事,一幕一幕,歲月靜好無波瀾,時光荏苒寫著恩怨。
恩怨情仇像是生了根一樣在心底蔓延。
慢慢往上爬。
侵占了她的頭發,頭頂,腦海和記憶。
千江在想,怎麽就能走到這一步?
怎麽就能讓自己走到這一步?
她隻是想吊兒郎當的做一個閑適淡淡,無論遇到什麽事都能保持波瀾不驚的人,像是話本中多少人豔羨的俠女。
長劍一出為正義,一收即為和平。
她小時候經常做這種夢。
可惜她是個貴主,雖然是皇帝胞弟的女兒,但是也隻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她根本和自己的父親沒血緣關係。
不過是這一脈不能斷。
因為必須有人相承,所以挑中了她罷了。
後來她七歲的時候入宮一次,在後宮中的後花園裏遇到了一個被欺淩的小太子,他生的很好看,但是太過秀氣反而顯得沒有點男兒氣概。而當時陪他一起讀書的人中有許多調皮搗蛋的頑童,他們仗著這小太子不會告狀便越發的肆無忌憚。
她看不順眼便上前去,因從小插科打諢慣了,所謂的武功她也略懂一二,比劃了一陣還真把那群人嚇得屁滾尿流。
小太子坐在槐花樹下看著她。
她走過去輕咳了聲,故意的行了個江湖的禮儀:“太子爺好。”
小太子看了看她沒說話,自顧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離開。
千江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當即嘖了聲,還真是個不懂禮貌不懂感恩的怪孩子,難怪會被人這麽欺負。
宮中有盛宴,滿城鬧花燈。
千江畢竟是這脈的唯一後人,所以麵子上也說的過去,她雖是吊兒郎當但卻也是落落大方,皇上也對她的態度有所改觀。
千江再次看到小太子。
他身邊坐著一個小姑娘,小姑娘弱柳扶風,大眼睛眨著眨著裏麵就暈染出了一江秋水,看得是個男人就想憐惜幾分。
別說男人了,千江覺得自己都心疼她。
果然,小太子對她還算得上態度很好,不僅給她夾菜倒茶,最後還親自送她回去。
千江始終淺笑盈盈的看著他們。
後來,皇帝發了一道聖旨——
朝妄登基之日,便是迎娶這位丞相府三小姐為後之日。
千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
但是卻感覺那日的秋風挺涼的,掃了一地落葉也掃了一地的蒼涼。
那日宮宴的酒好喝。
人卻沒好看的。
之後他們偶爾會有交集,但都是如蜻蜓點水一般,起了一點漣漪,很快會再度消散。
直到他們都十六歲的那年。
宮中有一次狩獵,該輪得到他們這一輩的人去的。千江本不想去,可這一脈隻剩了她一個,哪裏容得她說不的時候?
隻能去了。
這位太子爺可是真弱,打了一圈沒打到一個獵物不說,還把自己的腳腕給摔傷了。
千江騎著馬在狩獵場上找了好幾圈才在山洞下找到了他。
朝妄臉色蒼白,腳腕已經腫成了紫色。
千江無奈道:“你這怎麽傷的這麽厲害?是讓你去打獵物的,你這……該不會是讓獵物給打了吧?”
朝妄偏過頭去不想理會她。
千江無奈的轉了一圈,最後還是坦然道:“我啊,是想著幫你的,隻是你這腳腕現在還是先敷一敷吧。你這宮人以為你又興起離開了,早就不再這裏了。”
她吊兒郎當的湊過去,從一旁找到幾個野火遞給他。
“吃吧。”
朝妄嫌惡的冷哼一聲沒有接,千江微怔,拿著野火在自己衣服上蹭了好幾下又遞給他:“吃吧,不髒的。”
朝妄還是不接。
千江沒有繼續理會他了。
火燒到後半夜,有人踉踉蹌蹌的跑過來,千江聽到動靜驚醒,出門後卻發現有人拄著一根棍子走著過來。
她喊的是……
“朝妄哥哥……”
哦,是那個丞相府的二小姐啊。
千江還沒想到自己要怎麽評價她的好,朝妄卻已經撞開她拖著自己瘸了一條腿的身子跑到了門口,千江距離他有些遠,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不過瞎子傻子也能看得出來二人神情間的和諧和笑意。
可是很不幸,二小姐的腳居然在走山路的時候也崴住了。
晚上天很冷。
千江把火堆旁的位置讓給了二小姐,但是朝妄卻還是朝著她伸開了手:“把你衣服給我。”
“什麽衣服?”
“外衣,馨兒冷。”
千江想如果自己當時有力氣的話是絕對要笑出來的,可是她沒心情,也沒那個心理素質,所以最後雖然沒目的的僵持了一段時間,她還是脫了衣服給他。
當天晚上她迷迷糊糊的發起了高燒。
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時候她被人叫醒了,是一直跟在她身邊伺候著她的星辰,他眼睛很好看,像是裏麵真的暈染出了星辰似的。
千江眨眨眼睛環顧四周,“他們呢?”
“貴主問太子爺和二小姐嗎?”
“嗯。”
“他們今天早上就離開了,如果不是我發現貴主不在的事,恐怕現在貴主你就……”
火滅了,她又發著高燒,這裏白日會有野獸出沒。
她的下場可想而知。
隻是千江當時想的卻是這怎麽可能呢?
回到宮中的時候朝妄和二小姐的確已經坐在位置上了,千江本想回自己的位置坐著,卻聽到皇上突然道:“昨日太子爺意外摔傷在山洞裏,為何沒人通報?當時誰和太子爺在一起?還有丞相二小姐,你難道不知道狩獵場上險惡叢生嗎?也敢隻身直入?誰同你通風報信的?”
皇帝震怒,下麵眾人不敢說話。
二小姐顫顫巍巍了半晌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最後朝妄卻站了出來,拱手行禮道:“回父皇。昨日之事是兒臣倏忽,但是朝妄始終在兒臣身邊,她居心叵測未能帶著兒臣離開,後來還煽風點火誘使二小姐前去尋找兒臣,二小姐掛念兒臣,自不知這是個局……”
嗯???
千江懵懵懂懂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最後皇帝下令,說要責她三十鞭子。千江被人壓著前去刑場,竟意外的在此地發現了朝妄。
他雙手束在身後,神色淡漠。
長袍上繡著她看不懂的惠林蘭皋。
千江突然明白了什麽,她波瀾不驚的笑起來,仿佛接下來九死一生的人不是她一樣的雲淡風輕。
“太子爺為了撇幹淨二小姐身上的罪還真是煞費苦心啊,不惜陷害我嗎?”
她當時還在發高燒,但是神誌還算得上清醒。
她看著他,覺得熟悉而陌生。
“你說你,你對誰都是溫柔明朗的,為何偏偏到了我這裏就是這副嫉惡如仇的模樣?”
朝妄不說話。
半晌,駭人的死寂中他還是微微張開了嘴,輕聲道:“我沒想故意陷害你,隻是二小姐身子太過虛弱,她現在還有些不舒服,所以隻能委屈你。”
委屈她?
這聽起來有點可笑,但是仔細琢磨又感覺沒什麽好可笑的。
朝妄是個癡情人,可他癡的那個人不是自己而已。
哎。
罷了。
她受完了這三十鞭子早就已經奄奄一息,星辰小聲哽咽著上前給她解開繩索把她抱在懷裏。
“貴主,沒事了。”
千江縮在他懷裏,這時候還不忘輕笑著開玩笑道,“我感覺我這挨了一頓打後,頭上出了不少的汗呢,你摸一摸,看看我的燒退了沒有?”
星辰隻是小聲的哽咽。
後來,千江因為這三十鞭子和未好的高燒,半年都沒能再出過門,病情好了又惡化,如此反複後,身上的傷遲遲未好。
最後留了醜陋的一片疤痕。
自此之後便很少聽到朝妄的消息了,隻是聽說他的性子越發的軟弱薄涼,最後定格在皇帝駕崩,他因目睹這一畫麵而失心瘋。
成了個傻子。
當時他是個燙手山芋,沒人願意收留他。所有人都想著借著自己的力量,趁著一點兵馬而。擁護者揭竿而起自立為王,可是朝妄再次停在千江麵前的時候,她還是嘖了聲。
有一些不甘心的歎了一口氣。
“成了一個傻子嗎?”她不是很相信,當時也就半推半就的同意了收留下他,最後經過她好幾次試探後,終於相信了,這個人,的確是傻了。
星辰搞不懂她是怎麽想的。
“貴主,這個人害的你如此,你怎麽會還要選擇收留他!收留就收留吧,我不多說什麽,隻是你難道還想著幫他登上皇位嗎?”
千江波瀾不驚:“皇位?他想要的話那就讓他登上吧。”
後來朝妄出去玩的時候被人當成傻子欺負了一頓,回來的時候傷痕累累,千江神情雖是如常,但是當時卻是冷冷的皺起了眉。
當即提著長劍拉著朝妄就來到了那個角落裏。
逼迫那一群小混混對朝妄下跪道歉,最後還是又把他們打了一頓才善罷甘休。
回到府中的時候,千江還是不舒服。
朝妄跑出門去給她摘了一朵花來,那是一朵玉蘭,白色的幾乎晶瑩剔透的玉蘭,停在他指尖,像是一個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