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我來吧。”
她看著這個男人,這個這一世口口聲聲說要囚禁她、折磨她的瘋子,此刻卻在夢魘裏替她喊疼。
大夫接連施了幾針,裴知晦的抽搐才漸漸平息,隻是那隻手依舊不肯鬆開。
沈瓊琚就那麽僵硬地坐在床邊,任由他握著。
“夫人,大人這熱度若是退不下來,怕是真要交代在今晚了。”大夫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聲音裏帶著哭腔,“得用烈酒擦身,一刻也不能停。”
裴安剛要上前,沈瓊琚卻鬼使神差地開口了:“我來吧。”
她接過裴安遞來的烈酒和帕子。帕子浸了酒,辛辣的味道散開。她一點點揭開裴知晦那件被血染透的中衣。
月光和燈影交錯在他身上。
沈瓊琚這才發現,這個男人身上遠不止今晚這一道傷。
除了胸口那道翻卷的刀傷,他的肩膀、後背,竟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陳年舊痕。有些是箭傷留下的疤,有些是利刃劃過的痕跡。
沈瓊琚拿著帕子的手抑製不住地顫。
每擦過一處傷痕,她腦子裏就浮現出剛才他擋在她身前,用手心接住匕首的畫麵,還有之前在烏縣為她擋的刀。每一次,他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權衡利弊。
這個瘋子,是真的打算把命賠給她。
沈瓊琚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掉在裴知晦那滾燙的胸膛上。
她突然覺得,重生回來的這一局棋,她好像從一開始就看錯了對手,也看錯了這顆心。
後半夜的揚州,雨勢終於小了些,隻剩下簷下的鐵馬在風裏丁零作響。
沈瓊琚不知擦了多少遍烈酒,直到她的指尖都被酒精激得發白,裴知晦身上的那股子驚人的熱度才算勉強壓下去一些。他依舊沉睡,眉心緊鎖,似乎在夢裏也正經曆著一場慘烈的廝殺。
裴安一直守在屏風外頭,像尊石像。
“他什麽時候醒?”沈瓊琚放下帕子,聲音透著徹骨的疲憊。
裴安沒回答,他沉默地走進內室,從懷裏掏出一封用漆封得嚴嚴實實的密信。那信封的邊角有些磨損,顯然是被人時常貼身帶著。
“夫人,這是二爺南下前親手簽發的密令。他交代過,若是他在江南出了萬一,這信便由奴才親手交給您。”
裴安雙膝著地,將信高舉過頭頂。
沈瓊琚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拆開信封,裏麵的宣紙上墨跡蒼勁,透著股子力透紙背的狠勁。
信上沒有綿長的情話,隻有一字一句冷冰冰的指令:
“若餘身死江南,錦衣衛緹騎即刻護送沈氏瓊琚並沈家滿門、裴家老幼返京。沈氏所得家財,任何人不得染指。”
落款的日期,赫然是他們抵達揚州的第一天。
沈瓊琚捏著紙角的手漸漸收緊。
那天,她還在心裏盤算著怎麽逃跑,怎麽躲開這個陰鷙的小叔子。
而他,在踏入這片是非之地的那一刻,就已經把後事交代幹淨了。
他把生路留給了她,把所有的殺機和算計都留給了自己。
“夫人,您總覺得二爺狠。”裴安抬起頭,眼裏布滿了紅血絲,“可您知不知道,為了把沈老爺他們從聞修傑手裏救出來,二爺動用了多少關係和暗樁?為了護住您那瓊華閣,他甚至向自己的政敵低頭。他怕您知道家裏人安全了就會離開,所以才瞞著您,寧願讓您恨他。”
沈瓊琚看著那張密令,腦子裏嗡嗡作響。
她想起在碼頭上,她用金簪抵著脖子威脅他時,他眼底閃過的那抹恐慌。
那時候她以為那是獵人怕丟了獵物的憤怒,現在想來,那分明是怕她真的傷了自個兒。
“他……他為什麽不早說?”沈瓊琚自嘲地笑了笑,眼淚卻止不住地往外湧,“他非要把自己弄成個瘋子,非要把我也逼瘋,才甘心嗎?”
裴安垂下頭:“二爺說,您是這世上最沒良心的狐狸。若是不用緊緊拉著,一眨眼就能鑽進山林裏再也找不著。他不敢賭。”
沈瓊琚轉過頭,看向病榻上那個虛弱到極點的男人。
這一刻,她心裏那些積攢了兩輩子的怨氣,竟然像是被這場秋雨給衝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排山倒海般的愧疚。
她站起身,走到床前,看著那隻被包裹成粽子一樣的左手。
剛才大夫說,這隻手的手筋斷了兩根,即便養好了,以後怕是也提不動重劍了。
一個視權力如命、視武力為根基的權臣,為了替她擋那一下,廢了自己半條胳膊。
“裴知晦,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沈瓊琚坐在踏板上,將頭輕輕靠在床沿。她不再試圖抽回自己的衣袖,也不再嫌棄那股子藥苦味。
這一夜,官驛內外的錦衣衛換了三茬崗,沈瓊琚就這樣守著,直到天邊泛起了一抹慘淡的魚肚白。
清晨的空氣帶著泥土的芬芳。沈瓊琚迷迷糊糊間,感覺到有一道視線正落在自己頭頂。
那視線並不淩厲,反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猛地驚醒,抬起頭,正對上裴知晦那雙布滿血絲的眼。
他醒了。
雖然臉色依舊慘白,雖然唇瓣裂開了幾道血口子,但那雙眼裏熟悉的偏執和深沉,卻一點也沒少。
兩人對視了許久,屋內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裴知晦動了動幹澀的喉嚨,發出的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你沒走……是因為我快死了嗎?”
他問得極其認真,甚至帶著一種卑微的希冀。
仿佛隻要沈瓊琚點頭說是,他就能立刻閉上眼去赴死一般。
沈瓊琚看著他,心裏那股子酸澀瞬間冒了上來。
她沒說話,隻是端起案頭上溫著的藥碗,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
“喝藥。”她聲音很低,卻沒了往日的冷硬。
裴知晦愣住了。
他盯著那勺黑漆漆的藥汁,又看了看沈瓊琚那雙紅腫的眼,半晌,才像個聽話的孩子一樣,乖乖張開了嘴。
藥很苦,裴知晦卻像是喝到了什麽瓊漿玉液,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那隻受傷的手依舊固執地攥著沈瓊琚那截剪斷的衣袖,即便那綢緞已經皺巴巴得不成樣子,他也不肯鬆開。
“裴安跟你說了?”裴知晦喝完藥,靠在靠枕上,聲音依舊虛弱,卻帶了一絲玩味。
沈瓊琚收起藥碗,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裴二爺好大的本事,連自個兒的後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倒顯得我這個做嫂嫂的,是個隻會添亂的累贅。”
聽到“嫂嫂”兩個字,裴知晦的眼神暗了暗,嘴角卻不自覺地牽動了一下,扯到了唇上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別亂動。”沈瓊琚見狀,本能地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裴知晦順勢將頭抵在她的頸窩處,他身上那股子藥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瞬間將沈瓊琚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