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養瘋批權臣後

第239章 請兩位……早做準備

兵器司內室,死一般的寂靜被雜亂無章的腳步聲轟然踏碎。

裴知晦後背的暗紫色官服早已被兄長的鮮血浸透,布料沉甸甸地貼在脊骨上,透著刺骨的寒意。

他雙臂僵硬,將那具焦黑、血肉模糊的軀體極其小心地平放在床榻上,動作輕得仿佛在安放一件一碰即碎的薄冰。

沈瓊琚跌跌撞撞地跨進門檻。

她那雙原本撥弄算盤、白皙纖長的手,此刻布滿了被灼燒出的血泡,皮肉翻卷,泥汙與血水混雜。可她像感覺不到痛,空洞的眼神愣愣黏在床榻上那個毫無生氣的男人身上。

“太醫!”裴安在院外嘶吼。

太醫署院判提著沉重的藥箱,連滾帶爬地衝進內室。空氣中彌漫的濃重焦糊味與血腥氣直衝鼻腔,嗆得他險些幹嘔出聲。

院判白著臉,雙手發顫地拿過剪刀,試圖剪開裴知晁身上那件殘破的緋色官服。布料早與高溫灼燒後的皮肉死死粘連在一起,稍一拉扯,便帶起一片深可見骨的血肉。

更讓人窒息的,是褪去殘衣後暴露出的軀體。

那不僅僅是爆炸帶來的新傷。

在那片焦黑之下,交錯縱橫著當年烏縣水牢裏留下的舊鞭痕、烙印,以及手腕與心口處,因寒毒深入骨髓而呈現出詭異紫黑色的根根血管。

新舊傷痕交疊,這具肉體早已千瘡百孔。

院判將兩根手指搭上那截枯木般的手腕。

不過三息。

院判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青磚地上,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不住地搗蒜:“裴大人……長安伯五髒俱傷,寒毒已然攻心,老臣……老臣無力回天啊!”

“錚——!”

繡春刀出鞘的龍鳴聲撕裂了滿室的壓抑。

冰冷的刀刃直接架在了院判的脖頸上,鋒利的刃口瞬間壓出一道血痕。

裴知晦眼尾猩紅,額角青筋暴突,那張素來溫文爾雅的臉龐此刻扭曲如地獄爬出的惡鬼。

“救不活他,”裴知晦嗓音猶如砂紙打磨過,透著屠城滅種的森寒,“太醫署上下九族,今夜全去詔獄點天燈!給我救!”

院判嚇得渾身癱軟,連求饒的話都卡在喉嚨裏。

就在裴知晦手腕翻轉,即將失控見血的刹那,一雙布滿血泡的手,死死攥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沒有哭鬧,沒有尖叫。

沈瓊琚站在他身側,死死盯著**的男人。

她幹裂的嘴唇微微開合,用極度沙啞卻帶著絕對命令口吻的聲音,砸向地上的院判。

“用最好的藥,”沈瓊琚眼底布滿血絲,字字泣血,“哪怕隻能吊住一天、一個時辰,也要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滾去開藥!”

裴知晦眼底的癲狂被這雙手生生拉住了一瞬。他看著沈瓊琚那雙慘不忍睹的手,喉結劇烈滾動,終是卸了力道。

院判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去翻找藥箱。

不多時,裴安滿頭大汗地衝進內室,懷裏死死抱著一個紫檀木匣子。

那是皇帝特許打開皇宮大內秘庫,送來千年老參和西域進貢的續命金丹。

幾名太醫戰戰兢兢地圍在床前,將金丹化在溫水裏。裴知晁的牙關咬得死緊,裴知晦便用手指硬生生撬開兄長的嘴,任由鋒利的牙齒咬破自己的虎口,將那碗泛著異香的藥汁一點點灌進去。

緊接著,院判手持銀針,施以極其凶險、刺激潛能的保命針法。

半個時辰後,床榻上的人,胸口終於有了極其微弱的起伏。

那幾乎停滯的心脈,奇跡般地勉強護住了一絲。

院判擦著滿臉的冷汗,再次跪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人,夫人……藥石和金針,隻能強留一口氣。長安伯這身子,早幾年便已是強弩之末,如今新舊傷齊發,底子徹底掏空了。最多……最多隻剩半月的光景。請兩位……早做準備。”

“半月……”

裴知晦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

他這個權傾朝野、殺人不眨眼的裴大人,那個將滿朝文武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瘋子,在這一刻,被這輕飄飄的四個字徹底抽幹了脊梁。

“咣當”。

沾血的繡春刀砸在青磚上。裴知晦雙膝一軟,重重跪在血泊中。他將臉深深埋進雙掌之間,十指死死抓著自己的頭發。

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像受傷的野獸般從指縫中溢出,單薄的肩膀在暗紫色的官服下劇烈地顫抖著。

沈瓊琚的眼眶紅得滴血。她沒有去扶那個崩潰的裴知晦。

她像一縷失去重量的遊魂,一步步走到床前,緩緩跪下。她伸出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一點點、極其輕柔地包裹住裴知晁冰冷僵硬的手指。

曾經的恨意、怨懟、防備,那些她用盡全力壘砌起來的冰冷高牆,在這一刻,被這具為她擋下漫天烈火的殘軀徹底碾碎。隻剩下刀絞般、無法呼吸的痛楚,在五髒六腑裏翻江倒海。

前五日,京城的天仿佛塌了。

兵器司大門緊閉,五城兵馬司與北鎮撫司的緹騎將整條長街圍得水泄不通,連隻飛鳥都休想靠近。

朝堂上,魏黨殘餘勢力瑟瑟發抖,生怕那個瘋子裴知晦隨時提刀殺上門來。

而兵器司內室裏,卻死寂得讓人發瘋。

裴知晦罷朝不理政事,沈瓊琚斷絕了瓊華閣一切商號往來。

兩人如同兩具失去靈魂的軀殼,不眠不休、滴水未進地輪流守在裴知晁的床前。

小火爐上的藥罐咕嚕嚕地冒著苦澀的白氣。

裴知晦端著藥碗,坐在床沿。他用湯匙舀起黑褐色的藥汁,吹涼,一勺一勺地喂進兄長嘴裏。可那緊閉的嘴唇根本咽不下去,藥汁順著裴知晁的嘴角蜿蜒流下,弄髒了枕頭。

裴知晦便用自己名貴的官服袖口,一點點將那些藥漬擦拭幹淨。

他雙眼布滿可怖的紅血絲,直勾勾地盯著那張毫無生氣的臉,嗓音嘶啞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哥,你喝一口……當年在烏縣,家裏沒米下鍋,你出去扛沙袋,把換來的最後一口熱湯省給我……你現在怎麽不喝了?”

他擦著擦著,眼淚砸在手背上:“你起來罵我啊。你不是最煩我不擇手段嗎?你起來打我……”

床榻上的人毫無回應。

午後,沈瓊琚端著一盆溫水走到床前。她不顧自己掌心尚未愈合的燎泡,擰幹布巾,避開那些潰爛的傷口,極其細致地為裴知晁擦拭著臉頰和脖頸。

看著那些為她擋下爆炸而燒焦的皮肉,她的眼淚再也抑製不住,無聲地砸在銅盆裏,暈開一圈圈苦澀的漣漪。

第七日深夜。

更漏滴答。裴知晁依然死氣沉沉,連那絲微弱的呼吸都開始變得時斷時續,仿佛隨時都會徹底咽下那口氣。

裴知晦緊繃了七日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地上的繡春刀。雙眼赤紅,宛如失去理智的狂獸。“是魏黨……是那幫閹狗!”

裴知晦喉嚨裏發出可怖的嘶吼,“我要去詔獄,把他們一塊塊活剮了!我要他們全家、全族,給我哥陪葬!”

他提著刀,跌跌撞撞地往外衝。

“裴知晦!你醒醒!”

沈瓊琚從背後猛地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她將臉埋在他寬闊卻僵硬的後背上,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你去了,他就能活過來嗎!”沈瓊琚哭喊著,聲音撕裂了內室的死寂,“他拚了命研製兵器,拚了命護下裴家,是為了讓你去當個濫殺無辜的瘋魔嗎!你若在這個時候大開殺戒,他拿命保下的裴家清譽,就全毀了!”

裴知晦的身體猛地僵住。

手裏的繡春刀再次滑落,在地上砸出刺耳的回音。

他轉過身,反手緊緊抱住沈瓊琚。兩個人,一個權傾朝野,一個富甲一方,此刻卻像兩個無家可歸的孤兒,在冰冷的地板上相擁而泣。

這是他們成婚以來,第一次徹底卸下所有的防備、算計與試探,隻為了那個他們共同即將失去的摯愛。

第十日。

窗外再次飄起了鵝毛大雪,壓斷了庭院裏的枯枝。內室的炭盆裏,偶爾發出極其細微的爆裂聲。

沈瓊琚靠在床柱邊淺眠,裴知晦跪坐在腳踏上。

就在這時,一直毫無生機、手背冰涼的裴知晁,那垂在床沿的食指,突然極其輕微地**了一下。

緊接著,他那濃密的睫毛顫了顫。

在兩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裴知晁緩緩睜開了眼睛。原本灰敗渾濁的眸底,竟在這一刻,奇跡般地聚起了一絲異常清明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