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已有近兩月的身孕
他握住刀柄的右手開始用力,手背上青筋暴突。繡春刀發出一陣細微的嗡鳴。
就在刀刃即將完全出鞘的刹那。
一隻手,穩穩地按在了裴知晦的手腕上。
沈瓊琚站了起來。她那件寬大的斬衰麻衣因為起身的動作而微微晃動。她沒有看裴知晦,隻是用那隻纏滿白紗布的手,死死壓住他拔刀的動作。
掌心被粗糙的刀柄和裴知晦手背上的青筋硌得生疼,有溫熱的**滲出紗布,她卻毫無察覺。
裴知晦的動作僵住了。他轉過頭,看著身側的女人。
沈瓊琚迎著周遭射來的無數道視線,五指收攏,將那截已經出鞘三寸的冰冷鋼鐵,硬生生壓回了鞘內。
“退下。”
她隻吐出兩個字,音調啞得厲害,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鎮定。
她不能讓裴知晦拔刀。一旦見了血,抗旨不遵、屠戮朝臣的罪名就會徹底坐實。裴知晁用命換來的大局,裴家好不容易掙來的清白,全都會毀於一旦。
沈瓊琚鬆開裴知晦的手,轉過身,直麵舉著聖旨的趙廉。
“趙大人說,這棺中之人是當年通敵的裴知晁。”沈瓊琚語氣平穩,連一絲波動都沒有,“還要開棺驗屍。”
“正是!”趙廉冷哼一聲,“裴夫人若是識相,就讓開。否則,這包庇逆賊的罪名,你一個商戶女可擔待不起。”
沈瓊琚沒有讓開。她站在棺槨正前方,將那口金絲楠木棺槨擋在身後。
她將手探入寬大的麻衣袖口,摸索了片刻。
當她的手再次伸出來時,手裏多了一份泛黃的折子。折子的封皮用的是內廷特供的硬黃紙,四角已經磨損。
沈瓊琚揚起手,沒有絲毫猶豫,將那份折子直接砸在了趙廉的胸口。
折子順著緋色的官服滑落,掉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趙大人既然要查,不如先查查這份東西。”沈瓊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趙廉眉頭一皺。他狐疑地看了沈瓊琚一眼,彎腰撿起地上的折子。
當他看清折子封皮上那枚極其特殊的朱砂印鑒時,臉色變了。
那是先帝的私章。
趙廉咽了一口唾沫,手指微顫地翻開折子。折子裏的內容不多,隻有寥寥數行字,筆跡蒼勁有力,正是先帝的禦筆。
“……裴氏知晁,獻圖有功。然時局蜩螗,黨爭誤國。特命其詐死入局,隱姓埋名,化名公孫衍,入兵器司潛心督造神弩。此乃朕之密旨,見此折如朕親臨。若有阻撓查問者,以謀逆論處。”
落款,蓋著先帝的私章和兵器司的絕密大印。
趙廉的雙手劇烈地抖動起來。折子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欺君?
這分明是奉旨行事!先帝的密旨,誰敢說是欺君!
裴知晁根本不是什麽通敵的逆賊,他是忍辱負重、奉旨隱姓埋名的功臣!
趙廉麵如死灰。他手裏的那卷皇上口諭的聖旨,在此刻變成了一個極其燙手的山芋。他原本以為抓住了裴家的死穴,卻沒想到,自己一頭撞在了先帝留下的鐵板上。
這份折子,是當年裴知晁交出圖紙時,傅老將軍為了保全他,也是為了保全那張圖紙,直接啟用了先帝的空白聖旨,這本也是先帝為北境留的最後一步棋。
裴知晁一直將其貼身收藏,直到玉泉山爆炸前,他才將這份折子交給了沈瓊琚。
他早就料到,自己死後,身份必定會暴露。他留下了這最後一道護身符,護住了裴家,也護住了她。
靈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院子裏的官員們雖然看不清折子上的內容,但看趙廉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心裏也都猜到了七八分。
沈瓊琚走上前兩步,逼視著趙廉。
“趙大人。”沈瓊琚的聲音在空曠的靈堂裏回**,“先帝密旨在此。長安伯奉旨隱姓埋名,為大盛研製出連發神弩,立下赫赫戰功。你今日帶兵硬闖靈堂,妄圖開棺辱屍,汙蔑功臣。”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極冷。
“這謀逆的罪名,趙大人,你擔得起嗎?”
趙廉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他身後的那些禁軍見狀,也紛紛收刀入鞘,跪伏在地。
沈瓊琚沒有再看他一眼。她轉過身,走回裴知晦身邊。
裴知晦握著刀柄的手已經鬆開。他看著沈瓊琚,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裏,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靈堂內,死寂得落針可聞。
“趙大人。”沈瓊琚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她那雙纏滿白紗布的手,極其平穩地從袖中抽出第二份文書,“啪”地一聲,毫不留情地砸在趙廉那張滿是冷汗的臉上。
“你口口聲聲說棺中之人麵貌不符,說那是獄卒屍骨。”沈瓊琚居高臨下,眼神如刀。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兵器司的絕密檔。長安伯為試探魏黨,親自試爆新式火藥,麵部被重創毀容,寒毒入骨。此乃為國盡忠留下的勳章,在你這等隻會蠅營狗苟的言官嘴裏,卻成了通敵的罪證!”
趙廉手忙腳亂地抓起那份文書,隻掃了一眼那上麵兵部和內閣的雙重紅印,眼前便是一黑。
完了。全完了。
這根本不是什麽欺君罔上,這是一場裴家兄弟用命做局的驚天反殺!
“裴夫人……本官……本官也是受人蒙蔽……”趙廉咽了口唾沫,試圖做最後的掙紮。他抬起頭,看向院子裏那些平日裏稱兄道弟的官員,卻發現所有人都在避開他的視線。
“受人蒙蔽?”沈瓊琚冷笑一聲。她那張素淨蒼白的臉上,此刻透著常年在商海裏廝殺曆練出的狠絕。
她轉身,走到一旁的案幾前,拿起一本厚厚的藍皮賬冊。
“瓊華閣的商號遍布大江南北。趙大人,你以為你把手伸進江南織造局,做得天衣無縫?”
沈瓊琚將賬冊高高舉起,“建和十二年,你借口采買禦用絲綢,私吞庫銀三十萬兩;建和十三年,你收受鹽商賄賂,在都察院壓下十八道彈劾折子。這賬冊裏,每一筆銀子的去向,甚至你養在揚州瘦馬院裏的那三個外室,都記得清清楚楚!”
“砰!”賬冊被重重擲在趙廉麵前。
趙廉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在地,麵如死灰。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堂堂正二品左都禦史,竟然會被一個商戶女用一本賬冊扒得底褲都不剩。
“你……你血口噴人!”趙廉還在嘴硬,但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沈瓊琚根本不再理他,轉頭看向滿院的文武百官:“諸位大人,長安伯一生戎馬,為大盛流盡了最後一滴血。今日誰若再敢驚擾亡靈,我沈瓊琚拚盡瓊華閣全部身家,也要拉他一起下地獄!”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院子裏鴉雀無聲。那些原本想看裴家笑話的官員,此刻隻覺得後背發涼。這個女人,太狠了。
裴知晦站在一旁,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沈瓊琚。他握著繡春刀的手,一點點鬆開。
“老二。刀太利,易折。以後收著點性子。替我護好她。”
兄長臨終前的遺言在腦海中轟然炸響。裴知晦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在胸腔裏橫衝直撞的殺意,被他用非人的意誌力生生壓了下去。
他知道,今日若是拔刀殺了趙廉,固然痛快,但抗旨屠臣的罪名就會徹底坐實。皇上正愁沒有借口削他的權,他不能把兄長用命換來的大局毀於一旦。
裴知晦睜開眼,眼底的猩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沒有理會癱在地上的趙廉,而是突然轉身,麵向皇宮的方向。
“撲通。”
在全場官員驚愕的目光中,這個權傾朝野、殺人不眨眼的內閣大學士,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磚地上。
他伸手入懷,摸出一枚代表北鎮撫司最高指揮權的玄鐵令牌,以及那半塊能夠調動兵器司的虎符。
“臣,裴知晦。”裴知晦雙手將令牌和虎符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嘶啞卻極其平穩,穿透了漫天飛雪,“叩謝聖恩!臣兄長裴知晁,為國捐軀,死而後已。臣懇請陛下,收回北鎮撫司與兵器司之權。臣願散盡家財,隻求陛下恩準,賜臣兄長,風光大葬!”
滿座死寂。
連沈瓊琚都愣住了。她看著跪在雪地裏的裴知晦,看著他毫不猶豫地交出那些能讓他保命的權力,心頭猛地一顫。
他懂了。那個偏執瘋狂的裴知晦,終於學會了真正的隱忍。
一個時辰後,大內,養心殿。
皇帝看著大太監呈上來的玄鐵令牌和虎符,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他當真在滿朝文武麵前,主動交了兵權?”皇帝撥弄著沉香念珠,語氣裏透著難以置信。
“回陛下,千真萬確。”大太監低著頭,“裴大人連辯解都沒有,交出兵權後,隻求長安伯能入土為安。至於左都禦史趙大人……被裴夫人拋出的貪腐賬本嚇破了膽,如今正跪在午門外請罪呢。”
皇帝冷笑一聲:“趙廉那個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傳旨,將趙廉革職查辦,打入詔獄。”
他摩挲著那半塊虎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終於落地了。
裴知晦這把長了倒刺的刀,自己把倒刺拔了。
沒有了兵權,裴知晦就算有內閣大學士的頭銜,也不過是個沒牙的老虎,翻不起大浪了。
“既然他這麽識趣,朕也不能寒了功臣的心。”皇帝將虎符扔在禦案上,“傳旨,追封長安伯裴知晁為鎮國公,配享太廟,賜九鼎八簋,以國公之禮下葬!”
三日後,鎮國公出殯。
京城萬人空巷。漫天飛雪中,裴知晦一身斬衰麻衣,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沒有流一滴眼淚,隻是平靜地看著那口金絲楠木棺槨被送入皇陵陪葬的陵寢。
塵埃落定。
一場滔天大禍,在沈瓊琚的底牌和裴知晦的退讓中,化解於無形。
但所有人都知道,朝堂的格局,已經徹底洗牌。魏黨雖滅,裴知晦卻也失去了最鋒利的爪牙。那些蟄伏在暗處的鬣狗,正流著口水,死死盯著裴家這塊肥肉。
風雪未停,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深夜,府府,主院正屋。
靈堂已經撤去,但空氣中依然殘留著淡淡的紙灰味和令人窒息的悲愴。
沈瓊琚坐在拔步床邊,麵前的紫檀木案上,堆放著裴知晁的遺物。一把斷了弦的硬弓,半張被火藥熏黑的銀色麵具,還有幾本密密麻麻畫滿兵器圖紙的冊子。
她伸出纏著紗布的手,極其輕柔地撫摸著那半張麵具。金屬的冰冷觸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腦海中不可抑製地浮現出玉泉山爆炸那一刻,他用脊背擋住漫天烈火的畫麵。
“走好……”沈瓊琚喃喃出聲,眼淚無聲地砸在麵具上。
這半個多月來,她像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弓弦,應付言官、震懾朝堂、操持喪儀。如今一切塵埃落定,那股強撐著的精氣神瞬間被抽空。
一陣極其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伴隨著胃裏翻江倒海的酸水。
沈瓊琚臉色慘白,猛地捂住胸口,想要站起身去拿茶盞,雙腿卻軟得像是一攤泥。
“砰!”
茶盞被掃落,摔得粉碎。沈瓊琚眼前一黑,身子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瓊琚!”
房門被猛地推開,帶著一身寒氣的裴知晦大步跨入。他連大氅都沒來得及脫,一個箭步衝上前,在沈瓊琚即將摔在碎瓷片上的瞬間,將她死死撈進懷裏。
“瓊琚!你醒醒!”裴知晦的瞳孔驟然收縮,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懷裏的女人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臉色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的灰敗。裴知晦的心髒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那種即將失去一切的極度恐懼,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
“裴安!去太醫院!”裴知晦抱著沈瓊琚,向屋外喊道。
半個時辰後。
太醫院院判穿著單薄的裏衣,被兩名如狼似虎的侍衛暗探像提小雞一樣,硬生生從熱被窩裏提溜出來,連滾帶爬地推進了裴府的正屋。
院判嚇得魂飛魄散,跌跌撞撞地撲到床前,顫抖著手搭上沈瓊琚的脈搏。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裴知晦粗重而急促的呼吸聲。
片刻後,院判的臉色變了變,手指在脈搏上反複確認了三次,這才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轉過身,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恭喜裴大人!賀喜裴大人!”院判聲音發顫,“夫人並非生病,而是……而是有喜了!從脈象上看,已有近兩月的身孕。”
“隻是連日來悲痛過度,加上勞神傷身,氣血兩虧,這才導致暈厥。老臣開幾副安胎藥,靜養數月,便無大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