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養瘋批權臣後

第245章 換天

張太醫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本能地低頭看去。

極其新鮮的人血腥氣直衝腦門,盆底那些暗紅色的絮狀物在血水中沉浮。張太醫在太醫院幹了半輩子,隻聞這一口,便知道這是真真切切的孕婦血崩之兆,且出血量極大,母體絕對是九死一生。

“這……這……”張太醫雙腿發軟,臉色煞白地退後兩步,轉頭看向大太監,極其肯定地點了點頭。

大太監心頭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真流產了。

裴知晦看著兩人交匯的眼神,喉結劇烈滾動。他猛地彎下腰,胸腔裏發出一陣破風箱般的拉鋸聲。

“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在庭院裏炸開。裴知晦單手撐著膝蓋,渾身劇烈顫抖。

“哇——”

一口濃黑的心頭血從他嘴裏噴出,直接濺在青磚積雪上,甚至有幾點血沫飛濺到了大太監的皂靴上。

裴知晦沒有擦嘴角的血。他直起身,那張蒼白如鬼的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公公。”裴知晦眼眶紅得滴血,像一頭被徹底抽斷了脊梁的孤狼,“回去稟報皇上。裴家的根,斷了。臣裴知晦,謝主隆恩。”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極重,字字泣血。

大太監看著眼前這個形如厲鬼的內閣學士,心裏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一個連兵權都交了、死了兄長、又絕了後的男人,已經徹底廢了。

“裴大人節哀。”大太監將錦盒塞進裴安懷裏,連客套話都不想多說一句,“老奴還要回宮複命,就不打擾夫人靜養了。走。”

禁軍和太監退得幹幹淨淨。

大門轟然關上。

裴知晦端著銅盆的手猛地一鬆。“哐當”一聲,銅盆砸在地上,血水潑灑了一地。他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倒在血泊中。

“大人!”裴安衝上前扶住他,這才看到裴知晦左手腕上那道深可見骨、還在不斷湧血的傷口。

“閉嘴。”裴知晦甩開裴安的手,用布條死死勒住手腕。他轉過頭,看向皇宮的方向,眼底的死寂瞬間化作屠城滅種的殺意。

一個時辰後,養心殿。

地龍烘得大殿內暖意融融。皇帝靠在龍榻上,聽完了大太監繪聲繪色的回稟。

“他當真吐了血?”皇帝轉動著手裏的沉香念珠。

“千真萬確。那模樣,活像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張太醫也驗過了,那盆裏的血腥氣,絕對是血崩之兆。裴夫人就算能活下來,這輩子也別想再有身孕了。”大太監諂媚地笑著。

皇帝停下了撥弄念珠的動作。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滿意的精光。

“好。”皇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半個月來壓在心頭的忌憚終於煙消雲散。

一頭沒有爪牙、沒有退路、連血脈都斷絕的惡狼,隻能乖乖做皇權腳下最聽話的狗。他裴知晦現在除了依靠皇恩,還能指望什麽?

“傳旨。”皇帝坐直了身子,語氣裏透著高高在上的施舍,“裴知晦痛失骨肉,朕心甚恤。他入閣以來,勤勉奉公。即日起,加封裴知晦為內閣首輔,領太子太保銜。賜紫禁城騎馬。”

大太監立刻跪地領旨。這是明晃晃的捧殺。用文臣的極致尊榮,去填補裴知晦失去一切的空洞。

次日清晨。

奉天殿外,百官肅立。

告假半月之久的裴知晦,終於出現在了玉階之下。

他穿著正一品的仙鶴補子緋色朝服,身形消瘦得幾乎撐不起那寬大的官服。他走得很慢,每上一個台階,都要停下來喘息片刻。那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仿佛風一吹就會散架。

群臣看著他,眼神各異。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敬畏。

大太監站在丹陛之上,展開明黃色的聖旨,尖細的嗓音穿透了清晨的寒風。

“……加封內閣首輔,領太子太保銜,欽此!”

滿朝文武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魏黨覆滅後,內閣首輔之位一直空懸。如今,這個位置落在了交出兵權、絕了後嗣的裴知晦頭上。

裴知晦站在百官最前方。他緩緩撩起朝服的下擺,雙膝彎曲,重重地跪在冰冷的金磚上。

“臣,裴知晦。”

他的聲音不大,卻極其平穩,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懟與不甘。

“叩謝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裴知晦將額頭死死貼在冰冷的金磚上。

.

京城的天,連著下了半個月的鵝毛大雪。

午門外,血腥氣被凍結在冰碴子裏。兩根粗壯的木樁上,綁著兩名披頭散發的禦史。

“裴知晦!你這閹黨餘孽!你殘害忠良,不得好死!”左副都禦史破口大罵,唾沫星子飛濺。

裴知晦穿著正一品緋色朝服,站在十步開外。手裏捧著一個雕花手爐,神色木然。

“剝。”他薄唇輕啟,隻吐出一個字。

錦衣衛的牛耳尖刀極其利落地劃開禦史的脊背。慘叫聲瞬間撕裂了午門的死寂。

百官列陣於兩側,無一人敢抬頭。那些昔日與裴知晦同在內閣的清流老臣,此刻抖得像風中的鵪鶉。半個月來,這已經是第五批被裴知晦親自下令剝皮揎草的朝臣。

沒有罪名,不需要證據。隻要在朝堂上多看了他一眼,或是對新政稍有微詞,這頭瘋狗便會撲上去,將人撕得粉碎。

養心殿內。

皇帝聽著太監的回稟,撥弄念珠的手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

“罵他什麽?新權閹?”皇帝端起參茶,“罵得好。他若是不招人恨,朕這把刀,用著就不順手了。”

皇帝呷了一口茶,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他府裏,這半個月有何動靜?”

“回陛下,裴大人每日除了上朝,便是回府。主院封得死死的,據說裴夫人終日啼哭,已經瘋癲了。”

“絕了後的孤狼,日子難熬啊。”皇帝放下茶盞,語氣裏透著悲天憫人,“傳旨。內務府挑四個最水靈的宮女,賜入裴首輔府,替朕好好‘伺候’裴首輔。他裴家,總得留個後。”

半個時辰後,四名絕色宮女被送入裴府。

裴知晦站在前院,麵朝皇宮方向,極其恭敬地叩頭謝恩。

傳旨太監滿意地離去。大門剛一合上,裴知晦臉上的感激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大人,這……”裴安看著那四個嬌滴滴的宮女,手按在了刀柄上。

“灌啞藥。”裴知晦接過下人遞來的濕帕子,極其嫌惡地擦了擦手,“教完規矩,扔進偏院洗夜壺。不願死就留著,死了就扔亂葬崗。”

四名宮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如狼似虎的死士拖了下去。

夜深。

裴知晦在淨房裏洗了整整三遍。直到身上再也聞不到一絲血腥氣和朝堂上的熏香味,他才換上一件用皂角洗得發白的幹淨裏衣,推開了主院正屋密室的門。

密室不見天日,隻點著兩盞昏黃的羊角燈。

沈瓊琚靠在拔步床的軟枕上,孕肚已經微微顯懷。長時間不見陽光,她的臉色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聽到動靜,她轉過頭,眼神空洞了一瞬,才漸漸聚焦在裴知晦身上。

裴知晦快步走到床前,單膝跪在腳踏上。

他沒有說話,極其熟練地掀開錦被一角,握住沈瓊琚的雙腳。極度的冰冷。

裴知晦眉頭微蹙,毫不猶豫地扯開自己裏衣的衣襟,將那雙冰冷的腳,直接塞進了自己滾燙的胸膛裏。

肌膚相貼,沈瓊琚瑟縮了一下。

“別動。”裴知晦嗓音極低,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我身上暖。”

沈瓊琚看著他眼底濃重的血絲,和下頜處未刮淨的青茬。這個在外麵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此刻跪在她腳邊,卑微得像一條祈求垂憐的家犬。

“今天……外麵有動靜。”沈瓊琚聲音沙啞,密室的壓抑讓她的情緒始終處於崩潰的邊緣。

“皇上賜了四個宮女。”裴知晦沒有瞞她,將臉貼在她的膝蓋上,“我讓裴安灌了啞藥,去洗夜壺了。瓊琚,我嫌髒。”

沈瓊琚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還要多久?”她喃喃出聲,“這種不見天日的日子,還要多久?”

裴知晦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裏翻滾著極其濃烈的執念。他伸手,極其輕柔地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快了。”裴知晦咬著牙,一字一頓,“等這天下,換了主子。”

北鎮撫司,詔獄底層。

這裏關押的都是十惡不赦的死囚,常年彌漫著腐肉與黴變的惡臭。

一間最深處的牢房內,沒有犯人。

裴知晦穿著便服,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前。桌上放著一盞如豆的油燈。

牢門被人極其輕微地推開。一個穿著獄卒號服、頭戴鬥笠的高大男人閃身而入。

男人摘下鬥笠,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右臉頰上,有一道極淺的刀疤。

傅川昂。

“傅將軍。”裴知晦沒有起身,隻是將桌上的一個酒碗推了過去。

傅川昂走上前,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烈酒入喉,他眼底的殺意毫不掩飾。

“我祖父為了大盛,交出先帝密旨,辭官歸隱。換來的是什麽?”傅川昂將酒碗重重砸在桌上,壓低的聲音裏透著雷霆之怒,“如今不打仗了,邊軍糧餉被克扣一半,三萬北境兒郎餓著肚子,軍人撫恤隻有一串銅錢!當今聖上,刻薄寡恩,卸磨殺驢!”

裴知晦看著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裴家滿門忠烈,我兄長用命換來的神弩和貢獻,換來的也是絕戶的恩典。”

兩人目光在昏暗的油燈下交匯。不需要多餘的試探,同樣的國仇家恨,已經將他們綁在了一起。

“裴首輔。”傅川昂雙手撐在桌麵上,死死盯著他,“你既然打算見我,想必心裏已經有了盤算。說吧,怎麽幹?”

裴知晦停下敲擊的手指。

“換天。”他吐出兩個字,平靜得像是在說今晚的夜色。

傅川昂瞳孔猛地一縮:“誰?”

“冷宮。九皇子。”裴知晦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推到傅川昂麵前,“年僅三歲。生母是個卑微的宮女,上個月剛被皇後尋了個錯處杖斃。這孩子,現在是個真正的孤兒。”

傅川昂掃了一眼紙上的生辰八字:“三歲的傀儡。好算計。但他在冷宮,隨時會死。”

“所以我需要鎮北軍。”裴知晦看著他,“我會在朝堂上繼續做他的惡犬,把那些保皇黨咬得七零八落。你在北邊,給韃子放個口子,製造邊關告急。皇上無人可用,必定會重新啟用傅家。”

“隻要你拿到京營的兵權。”裴知晦眼底閃過一絲癲狂,“這皇城的大門,就由我們說了算。”

傅川昂咬破手指,在桌麵上畫了一個血印。

“一言為定。”

深夜,裴府密室。

沈瓊琚的孕期並發症爆發了。

雙腿浮腫得像是在水裏泡了三天,皮膚被撐得發亮,稍一觸碰便鑽心地疼。她靠在床頭,咬著下唇,冷汗浸透了裏衣。

裴知晦端著一盆熱水進來。

他將水盆放在腳踏上,挽起袖子,將雙手在熱水中浸泡到發紅發燙,才極其小心地托起沈瓊琚的腿。

“疼……”沈瓊琚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輕點。”裴知晦嗓音發顫。

他將滾燙的手掌貼在浮腫的小腿上,用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均勻的力道,從腳踝一點點向上推。

一下,兩下。

汗水從裴知晦的額頭滴落,砸在水盆裏。他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雙手,此刻隻用來做這最卑微的推拿。

整整半個時辰,直到沈瓊琚緊皺的眉頭微微舒展,呼吸變得平穩,他才停下手。

裴知晦沒有起身,他癱坐在腳踏上,將臉埋在沈瓊琚的腿側,肩膀不受控製地聳動著。

沈瓊琚睜開眼,看著這個權傾天下的男人在她床前無聲地崩潰。她伸出手,指尖極其生澀地落在他束發的玉冠上。

“裴知晦。”她輕聲喚他。

裴知晦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

“我沒事。”沈瓊琚看著他的眼睛,“為了孩子,我能熬。”

冷宮的牆根下,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

一個小太監提著食盒,極其隱秘地避開巡邏的禁軍,鑽進了一間漏風的偏殿。

偏殿內,一個瘦骨嶙峋的男童縮在破棉被裏,手裏死死攥著一塊發黴的窩頭。

“殿下。”小太監打開食盒,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以及幾塊精致的糕點。

男童咽了口唾沫,卻沒有動。

小太監跪在地上,將粥碗高高舉起:“殿下記住。賜您熱粥的,是內閣首輔裴大人。這宮裏,隻有裴大人想讓您活。別人,都想您死。”

男童的眼神在黑暗中閃爍了一下。他奪過粥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殿下慢些。”小太監從袖中掏出一本啟蒙的《三字經》,“裴大人說了,從今日起,奴才教您認字。您得聰明些,才能活到登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