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送走
裴知晦跪在榻前,握住沈瓊琚那隻已經冰涼的手。他那雙殺人無數、握慣了權柄的手,此刻抖得連指縫都對不齊。
“保她。”
裴知晦吐出這兩個字時,喉嚨裏帶出了血腥氣。他沒有看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一眼,目光死死釘在沈瓊琚臉上,眼底是一片燒盡後的灰燼。
“裴家不要後代了,我隻要她。”
他咬著牙,聲音在死寂的密室裏顯得格外陰森。
沈瓊琚原本渙散的瞳孔,在聽到這句話時,猝然聚起了一道光。她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反手抓住了裴知晦的手腕。
“不……”她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要……要孩子……”
那是裴知晁留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名義上的牽絆,也是她與裴知晦在這場亂世中唯一的骨血。她這一生都在逃避,都在怯懦,唯獨這一刻,她想護住這個孩子。
“瓊琚,聽話。”裴知晦低頭吻她的額頭,淚水砸在她的眼角,“沒了孩子,我們還能活。沒了你,我活不下去的。”
這時,醫女走了出來。
她猶豫道:“我師傅曾教過我轉胎之術,隻是現在孩子已經出來一隻手了,我隻有一半把握。”
轉胎。這兩個字讓在場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現在的情況,得把手伸進子宮,生生將橫著的胎兒撥正。稍有不慎,就是子宮破裂,母子俱亡。
杜蘅娘讓醫女放手去做。
僵直的裴知晦被杜蘅娘硬拽著出了內室。他站在屏風外,雙手死死扣住那紫檀木的門框,指甲崩裂的痛感已經麻木,鮮血順著木頭的紋理緩緩流下,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
“啊——!”
內室裏,沈瓊琚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那叫聲穿透了厚重的牆壁,在裴知晦的腦海裏瘋狂攪動。他猶如一頭被囚禁的困獸,在原地不停地打轉。他想衝進去,想把那孩子拽出來扔掉,想讓這一切痛苦都消失。
“裴知晦,你冷靜點!”杜蘅娘吼道。
“我怎麽冷靜?”裴知晦猛地轉頭,那雙桃花眼裏滿是赤紅的血絲,神情猙獰,“她要是死了,我就讓這京城的所有人給她陪葬!皇上、皇後、那些官員大將,一個都別想活!”
杜蘅娘被他眼底那種毀滅一切的瘋狂驚得後退了一步。她知道,這男人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長到了極致。內室裏的慘叫聲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悶哼。
裴知晦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門框,嘴裏喃喃自語。他在求神,求佛,求地下的兄長。
隻要她活。
隻要沈瓊琚能活。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的風雪似乎停了。
內室裏傳來“啪”的一聲脆響,緊接著,是一聲極其微弱、如同貓叫般的啼哭。
“生了……生了!”穩婆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了出來。
裴知晦連滾帶爬地衝進去。
醫女正抱著一個紅彤彤的小東西,累得癱坐在椅子上。她滿手是血,眼神卻亮得驚人。
“是個女兒。”
裴知晦看都沒看那孩子一眼,直接撲到榻邊。沈瓊琚已經暈死過去,臉色白得像紙,唯有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裴知晦顫抖著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那一刻,這位權傾朝野、殺人不眨眼的首輔大人,當著眾人的麵,像個孩子一樣淚流滿麵。
杜蘅娘站在一旁,抹了一把眼淚,從穩婆手裏接過孩子。她低頭端詳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裴知晦,給孩子起個名吧。”
裴知晦依舊沒有回頭。他的目光始終鎖在沈瓊琚昏迷的臉上,半晌,才啞聲吐出兩個字:
“念安。”
念安。念念平安。
杜蘅娘怔了怔,隨即紅了眼眶。她明白這兩個字的重量——既是祈這個九死一生來到世間的孩子一生平安,也是祈榻上那個拚了半條命的母親從此無災無難。
“念安……”杜蘅娘低聲念了一遍,將繈褓攏了攏,“好名字。念安,你要記住,你娘為了讓你來這世上,差點把命搭進去。”
嬰兒仿佛聽懂了什麽,那微弱的啼哭漸漸平息,小臉往繈褓裏縮了縮。
杜蘅娘鬆了一口氣,轉頭對裴知晦道:“裴知晦,你這女兒,命大。瞧瞧這小模樣,簡直跟瓊琚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裴知晦依舊沒理會,隻是死死握著沈瓊琚的手,仿佛隻要鬆開一秒,她就會消失在這漫漫長夜裏。
密室外的雪又開始下了。但在這一片死寂的裴府裏,一股名為“生機”的東西,正順著那微弱的啼哭聲,悄然蔓延。
密室內的血腥氣濃得化不開。
裴知晦僵硬地跪在榻前,視線終於從沈瓊琚慘白的臉上挪開,落在繈褓上。那是一個極小、極醜的嬰兒。皮膚皺巴巴的,透著長時間缺氧導致的青紫。她閉著眼睛,呼吸微弱得像是一縷隨時會斷的遊絲。
裴知晦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微微發顫。他不敢碰。這雙沾滿朝臣鮮血的手,怕捏碎了這個脆弱的生命。
念安。他方才脫口而出的名字,此刻在舌尖滾了滾,卻沒能發出聲來。初為人父的狂喜還未湧上心頭,便被極其沉重的悲愴死死壓住。
“大人。”裴安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屏風外,聲音壓得極低,“外頭風雪小了。城防營那邊,今夜是傅將軍的舊部值守。京郊農莊已經布置妥當,大夫也候著了。再不走,天亮就出不了城了。”
裴知晦收回手,指節攥得發白。
這孩子絕不能留在裴府。皇帝的暗探像聞著血腥味的鬣狗,隨時會撲上來。一旦發現裴府多了一個嬰兒,欺君之罪就會立刻落下,密室裏的人,一個都活不成。
“把鬥篷拿來。”裴知晦站起身,聲音冷硬,沒有一絲起伏。
裴安遞上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
裴知晦接過大氅,卻沒有立刻去抱孩子。他轉身看向榻上的沈瓊琚。
“讓她看一眼。”裴知晦喉結滾動了一下,“看一眼,再走。”
杜蘅娘在一旁擦著手上的血跡,聞言動作一頓,眼眶瞬間紅了。“你這是挖她的心。”
“不看,她會恨我。”裴知晦走到榻前,從醫女手中極其生硬地接過繈褓。
嬰兒很輕,輕得沒有分量。念安,他在心裏又默念了一遍。
就在這時,榻上的人動了動。
沈瓊琚極其艱難地睜開雙眼。視線從模糊逐漸聚焦,她看到了站在床前的裴知晦,以及他懷裏那個被黑色大氅裹住的繈褓。
“孩子……”沈瓊琚幹裂的嘴唇翕動,發出沙啞的單音節。她掙紮著想要坐起來,雙臂卻軟得使不上力氣。
裴知晦立刻單膝跪下,將繈褓湊到她麵前。
沈瓊琚看到了那張青紫的小臉。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嬰兒溫熱的臉頰。那是她的骨血,是她在暗無天日的密室裏,拚了半條命熬出來的希望。
“我的女兒……”沈瓊琚眼底湧出淚水,順著凹陷的臉頰滑落。她忽然想起方才昏迷前隱約聽到的那兩個字,喉頭一哽,“念安……你叫念安……”
裴知晦眼角猛地一抽。他沒想到她聽見了。
“瓊琚。”裴知晦的聲音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念安不能留下。”
沈瓊琚撫摸嬰兒的手猛地僵住。她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裴知晦。那雙原本充滿疲憊的眼睛裏,瞬間爆發出極度的驚恐與抗拒。
“你……你說什麽?”
“裴府全是眼線。她留在這裏,隻有死路一條。”裴知晦直視她的眼睛,“裴安在京郊找了一戶農家。農婦是個盲眼,懷了身孕。我已經安排大夫告訴他們,懷的是雙胎。今夜,念安就是那農婦生下的第二個女兒。”
沈瓊琚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猛地收緊雙臂,死死抱住那個繈褓,試圖將其從裴知晦懷裏奪過來。
“不!不行!”沈瓊琚的聲音淒厲,帶著絕望的哭腔,“這是我的孩子!你不能把她送走!裴知晦,你不能!她叫念安——你給她起了名字,你就要把她送走?”
裴知晦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念安。是他起的名字。是他親手將自己的女兒推入風雪。
沈瓊琚的掙紮極其劇烈,牽扯到身下的傷口,鮮血再次滲出。杜蘅娘衝上前想要阻攔,卻被裴安拔出半寸的短刀擋住了去路。
“夫人,得罪了。”裴知晦咬著牙,手上的力道沒有絲毫放鬆。
他必須狠。
沈瓊琚死死抓著繈褓的邊緣,指甲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黑色大氅上。
“求求你……”沈瓊琚仰起頭,看著這個她曾經避之不及,如今卻相依為命的男人,“我保證不讓她哭,我把她藏在地窖的最深處。裴知晦,我求求你,別把她送走……念安還這麽小,她連一天都沒在我身邊待過……”
裴知晦的心髒像被鈍刀子來回切割。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睜開時,眼底隻剩下極其恐怖的冷靜。
“瓊琚,放手。”
“我不放!”
裴知晦不再廢話。他伸出手,極其強硬地、一根一根地掰開沈瓊琚緊扣在繈褓上的手指。
“裴知晦!你混蛋!”沈瓊琚尖叫著,一口咬在裴知晦的手背上。
牙齒瞬間刺破皮肉,鮮血湧出。裴知晦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任由她咬著,手上動作不停,硬生生將繈褓從她懷裏剝離出來。
沈瓊琚失去了支撐,重重地跌回榻上。她看著那個被黑色大氅徹底包裹的小小身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鳴:“念安——”
裴知晦將繈褓抱緊。他從懷裏摸出半塊通體剔透的羊脂玉。玉麵上,刻著一個極其清晰的“瓊”字。他將碎玉塞進嬰兒的貼身衣物裏——那是她日後認回身份的唯一信物。
隨後,裴知晦掀起衣擺,重重地跪在沈瓊琚的床前。
“瓊琚。”裴知晦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磚,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裴知晦對天發誓。念安周歲之前,我一定接她回家。若違此誓,天誅地滅,死後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
沈瓊琚躺在榻上,雙眼空洞地看著屋頂。眼淚順著眼角流進發絲裏。念安。她方才第一次喚這個名字,竟是在訣別。
她沒有說話。她知道裴知晦是對的。她也知道,這已經是目前能保住孩子性命的唯一方法。但她是母親。理智在骨肉分離的劇痛麵前,不堪一擊。
裴知晦站起身,沒有再看她一眼。他將繈褓護在胸前,用大氅嚴嚴實實地裹住,轉身大步走出了密室。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沈瓊琚壓抑的嗚咽——那嗚咽裏,斷斷續續地夾雜著兩個字:“念安……我的念安……”
門外,風雪依舊。
裴知晦翻身上馬,低頭看了一眼懷中幾乎毫無分量的繈褓。風雪迷了眼,他啞著嗓子,低低喚了一聲:“念安。”
嬰兒沒有回應。她太小了,還不懂得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母親的骨血、父親的罪孽,以及一場不知歸期的離別。
裴安帶頭,十幾騎黑衣死士如同幽靈般融入了漫天飛雪中。
京郊,十裏坡。
狂風呼嘯,積雪深及馬腹。一座破敗的農舍孤零零地立在風雪中,屋內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隱隱傳出女人痛苦的呻吟聲。
裴知晦一行人在距離農舍百步外下馬。
“大人,大夫已經在裏麵了。農婦剛生下一個死胎。”裴安低聲匯報。
裴知晦點點頭。他解下大氅,將繈褓抱在懷裏。嬰兒似乎感受到了寒冷,極其微弱地哼唧了一聲。
裴知晦低頭,看了一眼那張青紫的小臉。
“念安。”他最後一次喚她的名字,聲音幾乎被風雪吞沒,“活下去。”
隨後,他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掠向農舍。
農舍內,血腥氣刺鼻。大夫站在床邊,滿頭大汗。盲眼農婦躺在**,氣若遊絲,嘴裏還在喃喃地問:“大夫……我的孩子……另一個孩子呢……”
大夫正不知如何回答,門突然被一陣陰風吹開。大夫打了個寒顫,剛想回頭,後頸一痛,整個人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裴知晦站在床前。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極其小心地將懷裏的繈褓放在盲眼農婦的枕邊。
嬰兒接觸到溫暖的被褥,發出一聲響亮的啼哭。
“哇——”
盲眼農婦渾身一震。她極其艱難地伸出雙手,在枕邊摸索著。當她觸碰到那個溫熱的、柔軟的小身體時,眼淚奪眶而出。
“我的孩子……我的女兒……”農婦將嬰兒緊緊抱進懷裏,喜極而泣,“娘的乖寶,你活著……你還活著……”
裴知晦站在暗處。他看著那個原本屬於沈瓊琚的嬰兒,此刻正依偎在一個陌生農婦的懷裏。那嬰兒的名字,叫念安——是他起的,卻不是他養的。
後槽牙被他咬得“咯吱”作響。一股極其濃烈的血腥味在口腔裏蔓延。
他裴知晦的女兒,大盛朝內閣首輔的嫡長女,竟然隻能像個見不得光的野種一樣,寄養在一個盲眼村婦的膝下。
念安。念念平安。
這筆賬,他記下了。
裴知晦轉身,消失在風雪中。
回到裴府時,天已經蒙蒙亮。
裴知晦沒有回主院。他徑直走進書房,換上那件正一品的緋色朝服。
銅鏡裏,那張臉蒼白如紙,眼底的烏青重得嚇人。但那雙桃花眼裏,卻燃燒著足以焚毀一切的烈焰。
“裴安。”裴知晦戴上烏紗帽。
“屬下在。”
“給傅川昂傳信。”裴知晦整理著袖口,語氣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告訴他,可以動手了。”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在一張空白宣紙上落下了兩個字——
念安。
墨跡未幹,他將紙折好,收入懷中。那是他今日唯一不能讓人看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