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氣氛,在這一刻變得微妙起來。
沈瓊琚將買來的酒倒進鍋裏,開始生火。
很快,鍋中便傳來了細微的沸騰聲。
“火大了。”
清冷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沈瓊琚一頓,看向裴知晦。
他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灶膛的火焰上,神情認真。
“沸得太急,酒汽中會裹挾過多水汽,影響第一道酒的純度。”
沈瓊琚心頭微動,依言讓夥計撤掉了一半的柴火。
火焰小了下去,鍋中的沸騰聲也變得平緩綿長。
酒液析出,沈瓊琚用一隻小小的白瓷杯接住隨即淺嚐了一口,不夠淳厚,甚至帶著一絲雜味。
她蹙起了眉。
“是溫度。”裴知晦的聲音再次響起,“你隻控製了火,卻沒有控製鍋內酒醪的溫度。”
他走到灶邊,伸出修長的手指,虛虛地放在蒸鍋的外壁上,感受著那灼人的熱度。
“不同的雜醇,沸點各異。想要得到最純粹的酒心,必須讓溫度穩定在一個特定的區間。”
沈瓊琚怔住了。
她隻知道複蒸的原理,卻忽略了其中最精妙的細節。
“那……該如何控製?”她下意識地問道。
裴知晦沒有回答,而是轉身拿起一塊木板和炭筆,在上麵迅速勾畫起來。
他在原有的蒸鍋側麵,又加了一個小小的、可以開合的口。
“此處,可置入寒鐵,用於降溫。”
他又在蒸鍋頂部畫了一個蓋子。
“加蓋,燜蒸,可使內部溫度更為穩定。”
他一邊畫,一邊講解,聲音平靜而清晰。
那些複雜的原理,在他口中變得簡單明了。
沈瓊琚聽得入了神,完全沒注意到,兩人的距離已經拉得極近。
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洌的草藥香,混雜著淡淡的墨香。
當他俯身在木板上標注最後一個細節時,一縷發絲不經意地垂落,幾乎要擦過她的臉頰。
沈瓊琚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知晦的動作也停住了。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她那雙帶著些許慌亂的眼。
氣氛,在這一刻變得微妙起來。
他緩緩直起身,將畫好的木板遞給她,指尖卻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她的肌膚微涼,細膩得像上好的瓷器。
而他的指尖,卻因為方才的專注與思考,燙得驚人。
兩個人都像是被燙到了一般,同時縮回了手。
裴知晦將手掩在袖中,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仿佛還殘留著那驚鴻一瞥的觸感。
他移開視線,耳根處,浮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暈。
“……照此改裝,再試。”
他丟下這句話,便轉身快步走到一旁,背影裏,竟帶著一絲罕見的倉促。
匠人們重新改裝完畢後,很快,新的酒液出甑了
一股與先前截然不同的香氣,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
那是一種極度純粹、凝練,甚至帶著一絲鋒利感的醇香,仿佛能穿透骨髓。
終於,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第一滴**在管口凝結。
它沒有立刻滴落,而是像一顆飽滿的露珠,懸掛在那裏,折射著燈火,亮得驚人。
“滴答。”
清澈如水的酒液,落入下方早已備好的白瓷杯中。
杯中酒液不過淺淺一層,卻清洌得不見一絲雜質,在燈下微微晃動,竟有種琉璃般的光澤。
她先是湊到鼻尖輕嗅,那股霸道的醇香瞬間衝入鼻腔,讓她腦中微微一眩。
太烈了。
她正要淺嚐,旁邊伸過來一隻手。
“大小姐,讓我來替你嚐!”
是李老三,他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滿臉都是屬於酒鬼的蠢蠢欲動。
不等沈瓊琚反應,他已經接了滿滿一杯,仰頭便是一口。
沈瓊琚沒來得及阻止,卻已經晚了。
李老三的臉,在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雙目圓瞪,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聲,像是被扼住了脖子。
下一刻,他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鼻涕一並湧出。
“水……水!”他嘶啞地喊道。
一旁的沈懷德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舀了一瓢冷水給他灌下去。
可那水仿佛是油進了火堆,李老三的臉色不僅沒有好轉,反而捂著肚子,額角青筋暴起,緩緩地癱倒在地,疼得蜷縮成一團。
“哎喲!這是怎麽了!”沈懷德徹底慌了神。
“怕是酒性過烈,燒了腸胃。”
裴知晦的聲音冷靜地響起。
他走上前,蹲下身,探了探沈鬆的脈搏,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
“無大礙。”他下了定論,隨即對沈懷德道,“用灶膛裏的熱灰,包在布裏,敷在他肚子上。再熬一碗濃稠的小米粥油,讓他喝下去養養胃。”
沈懷德如夢初醒,連忙招呼人手忙腳亂地照辦。
好在李老三是莊稼人,底子好,折騰了小半個時辰,腹中的絞痛感總算漸漸緩和,臉色也恢複了些血色。
酒坊裏,所有人都心有餘悸地看著那仍在緩緩滴落的酒液,眼神裏充滿了敬畏。
這哪裏是酒,分明是能穿腸刮肚的利刃。
這度數到底有多高?
沈瓊琚看著這一幕,好奇心起。
她拿起一隻幹淨的杯子接了個杯底,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轟!
仿佛一團火在舌尖炸開,辛辣感瞬間席卷了整個口腔,隨即化作一道灼熱的線,直衝喉嚨。
可在這極致的爆裂之後,卻有一股無比淳厚、悠長的酒氣,從舌根處緩緩升起。
是好酒,是她兩輩子都未曾見過、嚐過的好酒。
但,也是不能直接賣的酒。
沒有哪個客人,消受得起這份“福氣”。
她站直身子,看向那已經接了小半壇的精餾酒,眼中那股子狂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冷靜與清明。
“堂叔,”她開口,聲音恢複了平穩,“將這些酒封存,單獨放置,做好標記。”
她頓了頓,拿起一個空瓢,舀了些尋常的水酒,又小心地兌入幾滴方才蒸出的烈酒,反複調試、品嚐。
裴知晦靜靜地看著她的動作。
看著她蹙眉,看著她沉思,看著她將那足以驚世駭俗的烈酒,一點點變得“平庸”,變得與她自家酒坊出的“頭道燒”別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