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畫舫夜遊
難怪如此!他差查了如此多的人,竟然沒有結果。
“你是怎麽知道的,按說應該非常隱蔽才是。”
“這你就別問了。”
她拿著算盤,在賬本旁畫畫寫寫,隻聽算盤聲打得劈裏啪啦地響。
注意力完全集中,裴俞覺得賞心悅目,在旁也就靜靜地看著。
直到一輛馬車停在沈氏金鋪門口,在對麵茶樓喝茶的裴俞看得清楚,那是魏無羈的馬車。
而沈清梨完全沒有注意到,注意力還在麵前的賬上。
“別算了,你看誰來了?”
裴俞推了推正在算賬的人兒,她才從賬本裏抬起頭。
“怎麽了?”
她順著裴俞手指向外看去,一輛熟悉的馬車停在了沈氏金鋪的門口。
車上走下一人,不是金貴的太子太傅魏無羈是誰。
這怎麽還追到這裏了,那日麵談過後,她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隻是避得不那麽明顯了而已。
拿著打量的眼神,裴俞的眼珠在兩人身上來回。
“怎麽,和老師吵架了?”
吵架算不上,她哪敢吵架啊!
"沒有,隻是老師有些事情的意見和我一樣,他說的,我不想接受。“
聽到這,裴俞也是一笑,這倒是少見,他見兩人一直都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
“所以,你躲著老師,老師還找上門了?我就想知道,是因為什麽事情了。”
“裴大哥,你多喝茶,你不想知道的。”
她說完,當真給裴俞倒了杯茶,裴俞隻覺得好笑地接過茶水。
“你要想躲著老師,可得快點走了,等會人可就來了。”
她就在對麵這茶樓,店鋪活計都是知道的,還真會來。
猶豫就是心動,為了能讓兩人多相處片刻,裴俞便提議兩人從後門跑了。
“這不行吧!萬一老師知道了,會更生氣。”
"那行,我待會晚上還有夜遊的約,就先走了。“
夜遊,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
“是在畫舫上夜遊的那個意思?”
京城有一條街,暗夜也是燈火通明的,做什麽買賣的都有,那些做青樓生意的,那一代是集中的。
街邊有一條河,時常有有錢人家的公子哥,花錢租了畫舫夜裏請了歌姬,在上頭上演一出歌舞,也算是難得的樂趣。
“確實是,怎麽,清梨也想去?”
“嗯,能帶上我?”
平日裏是不能的,可今日他可以破個例。
“你要換身衣服,嗯,就說是我的遠房表弟。”
“女扮男裝?”
乖乖,她還沒穿過。
見她眼裏放著光,就覺得好笑。平常對什麽都平平淡淡的,倒是對這些平常女子都避之不及的地方感興趣。
不是她想避開魏無羈啊!實在是裴俞的提議太吸引人了,她活了一輩子,哦不,兩輩子,她都沒去過這地方。
“先說好,要跟進我,不能離開我的視線範圍。”
“嗯。”
她點了一下頭,忽而咧開了唇,嘴角極度上揚。那樣子像極了沒見過金元寶的窮鬼。忽而看到自己麵前突然出現一錠金元寶。
魏無羈從沈氏金鋪出來,就走向了對麵酒樓。不想人早就走了,他站在那,就能看到他的馬車。
又躲他。
“去查查,人去哪了?”
夜晚花街,燈火闌珊,月初上枝頭。
裴俞的身旁多了一個玉麵小郎君,一身霜白長衫腰間是加寬的腰封,顯得人不那麽纖細。
隻那一雙微圓的眉眼,有些潤色,微微上揚瞳孔又是極深的墨色。
和墨色的裴俞現在一起,倒是格外養神,不論男女,都給了兩人一定的注目禮。
她好似的左顧右盼,沒了平日裏拘謹的樣子。
要是她真的是男子,該多好,這世間風光,她都可見得。
“高興了?待會都是我從小到大的兄弟,都是可以放心的人,但是你還得跟緊我。”
“嗯!”
她頭點得快,心卻不在對話上。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她盯著不遠處那棟樓,燈火通明,像紙紮的燈籠,透著一股薄薄的、虛浮的熱鬧。
壞了,不該帶她走這條路的。
沈清梨已經盯著二樓欄杆邊倚著一個女子,紅衣鬆鬆地掛在身上,領口歪了也不扶。
手裏捏著一把瓜子,磕一顆,瓜子殼便輕飄飄地落下來,落在底下過路人的肩上、頭上。
有人抬頭罵,她便笑,笑得前仰後合,笑聲尖尖的,像瓷器刮過桌麵。
“來呀!漂亮小哥。”
那女子忽然朝樓下招手,聲音拖得長長的,軟得沒有骨頭。
“上來坐坐嘛,夜這麽長……”
她在對誰說話?
她下意識往身後看了看,身後空****的,隻有自己和裴俞的影子被燈籠拉得老長。
那女子已經伏在欄杆上了,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歪著頭朝這邊望。
燈籠的光正好照著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話,像兩顆浸了水的珠子。
“好了,別看了,那樓裏的人不是你該看的。”
她的肩膀被掰到了寧一個方向,也被拉著往另外一邊走。
身後,那樓上的姑娘好似還在叫她。
下意識地,她便想回頭看看。
同行的裴俞連忙用手阻止了她。
“裴大哥,那是什麽地方,是青樓嗎?”
裴俞下意識地瞟了她一眼,真是走錯道了,讓小姑娘看著了這些。
“不該問的別問,小心我這就送你回去。”
她今日可算是長了見識,要來夜晚也能這麽熱鬧,輕易不肯回去。
“別,別,我不問了。”
見她難得裝乖扮可憐,裴俞倒是沒有多說,隻是帶著往河邊走。
不多時,就見一艘畫舫泊著,朱漆的船身被水浸得發暗,描金的欄杆倒還亮著,映著岸上燈籠的光,一片一片地碎在水裏。
船身懸著兩盞琉璃燈,風吹過來,燈穗子晃晃悠悠,底下那一小片光也跟著晃,把船邊的一圈江水攪得不得安寧。
隻隱約有歌聲傳來,又伴著嬉笑聲。
裏頭透出昏黃的光,從雕花的窗欞間漏出來。
隱隱約約有人影在窗紙上晃,分不清是幾個,隻覺得影影綽綽的,像是皮影戲裏的角兒,被光推著,無聲地動。
岸邊有人守著,見有人靠近,提著燈籠就上前。
“裴大爺來了,裏麵快請,我們主子可等您許久了。”
不知是哪家的隨從,待人接物十分有禮,甚至連她都不忘照顧到。
“今日是安國公世子做主家,請的都是我相熟的公子們,等會見了人,也不要太拘謹。”
她點點頭,其實心裏好奇居多。
那隨從應該也是提前稟報了,裴俞帶著她一進門,裏麵的歌舞便停了一停。
隻見首座走下來子男子,身高和身形都有些像魏無羈,燈火恍惚間,她驚似看見了老師走來。
連氣質都有三分相似。
“今日你竟然來得這樣晚,定要自罰三杯。”
卓越明便打趣便走下來,自然看到了裴俞身邊的生麵孔,竟是以前都不曾見過。
而且一看年紀小得很,相貌嘛!也陰柔了些。
“今日我可喝不得酒,改日,改日定當把今日的罰,補上。”
“這是為何?莫不是帶了家裏弟弟出來,怕不能全須全尾的帶回去,要護著?”
因為一片起哄聲,都是相熟的。
“你仔細看看,看我能帶誰出來?”
卓越明又仔細瞧了瞧,愣是沒瞧出來。
裴俞湊近卓越明的耳邊,又瞧瞧耳語了幾句。
就見聽話的人瞪大了眼睛,又轉而推了裴俞一把。
“胡鬧。這是能把人帶來的地方嗎?”
“這有什麽不能帶的,我們也就吃吃酒聽聽歌,又幹不了什麽。”
話雖如此,也沒見帶著自家妹子往這裏湊地。
“行,行,隨你,把人看好就行。”
那隨從在本來給裴俞留的位置旁,給她按了一個位置。
那歌舞又動了起來,桌上好吃的也多。
帶著麵紗的紅衣舞娘站在了那方小小的紅氈上。
是胡曲,琵琶弦子撥得又急又碎,像雨打芭蕉,一聲趕著一聲。
舞娘卻不急著動,隻垂著眼,手背在身後,指尖微微翹著,像一隻蝶剛歇上花枝,翅膀還半合著,拿不準是要飛走還是留下。
然後琵琶聲忽然拉了一個長音,紅衣舞娘才動了。
先是手腕,慢慢地翻轉過來,像從水裏撈起什麽東西,一節一節地往上抬,指尖劃過空氣,帶著看不見的弧度。
接著是腰,軟軟地塌下去,又輕輕地彈起來,像柳枝被風壓彎了又鬆開。
舞娘裙擺是石榴紅的,繡著金線的纏枝花,一轉起來便鋪開了,一圈一圈地**,像水裏的漣漪,又像燒著的火。
琵琶聲雖急,舞娘卻像是在聲與聲的縫隙裏遊走,總慢上半拍,可那半拍慢得恰到好處,像歎息,像欲言又止。
手臂舒展開來的時候,寬袖滑落,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燈影落在上麵,明暗分明,像是上了釉的瓷。
她看得入迷,等一曲結束,她才回過神,身邊那還有裴俞的身影。
人已經在上手和幾個公子說著話了,倒也在目之所及之處。
她抓了一把炒花生,剛想掰著吃,一雙玉手就代勞了。
“公子,讓奴家伺候你吃。”
是剛才的紅衣舞娘,她已經揭下了麵紗。
本以為是一抹豔色,沒成想,這麵紗下確實一朵潔白的茉莉花。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小兄弟,你可別推拒,汝娘可是第一次主動伺候人呢!”
汝娘那花生掐得極快,就這麽一眨眼的功夫,已經有七八顆了。
圓滾滾的花生米落在美人白嫩的掌心,也是一種賞心悅目。
“來,公子,嚐嚐。”
一顆花生喂到了她嘴邊,她也隻能略微僵硬地吃下。
“好吃嗎?”
“好吃。”
她怎麽感覺,她被人調戲了呢!
剩下剝好的花生被放入了她的掌心,那紅衣舞娘又回到了中間,挑起了別的舞,臨走前,她還不忘說了句話。
“公子,今日的花生米,奴家都包圓了,可別偷著吃哦!”
她愣了愣,又看了眼上手的裴俞,她真的被調戲了。
“原來汝娘喜歡幼齒的啊!我說呢!怎麽都看不上我們。”
剛才坐在沈清梨身旁的男子,恍然大悟,恨自己不晚生個七八年的,也幼齒些。
他們請的不是歌舞都不是青樓女子,而且教坊司的,隻有人家看得上他們的分,他們可不敢來硬的。
聽著這話,就讓沒見過世麵的沈清梨微微臉紅。
有些熱熱的,見前麵有杯水,便拿來喝了,不想是杯酒水,又辣又濃。
她強忍著,出了船艙,一口吐在了河裏。
還好,還好,沒有吞下去。
剛想著回去找點水喝,一隻秀手,就拖著茶杯,出現在她眼前。
“喝吧!小姑娘。”
是汝娘,她竟然跟了出來。
“你認出來了?”
此刻,口中的辛辣和苦澀被忽略,隻是有些吃驚。
她連忙打量地看著自己,上上下下仔細瞧了瞧,明明走的時候檢查了,自己挺像男子的啊!就是嬌氣了些。
“別看了,不是你打扮出了問題。”
那杯茶水被放進了她手心,還是微微溫熱的。
“那是?”
汝娘的手伸向她的臉,摸了摸她的耳洞。
她才恍然大悟,竟是這個。
“快回去吧!裴大爺看不到你,該擔心了。”
其實汝娘想問問的,問問她是裴俞的誰,故而又覺得沒什麽資格。
她到底是賤籍,和裴俞又沒有可能,問了,也是虛增傷感而已!
“嗯!”
她和汝娘是一起進來的,剛好撞見出來尋她的裴俞。
裴俞雖然在上頭和人說著話,可眼睛時不時的也會瞄一瞄沈清梨。
這不錯眼的功夫,人竟然就不見了。
回來的時候,身邊竟然跟著教坊司的女子。
“不是說了,不能亂跑嗎?”
沈清梨低著頭,努了努嘴,她剛剛就想把酒吐出來,沒想那麽多。
可在她沒看到的地方,汝娘卻被裴俞瞪了兩眼,退了兩步。
“不小心喝了酒,我就去外麵吐了,本想著就回來的,不耽誤多久。”
“我看你是想嚇死我!”
就不該帶人來這,卓越明說得對,招蜂引蝶的,女的也不放過。
說完他又看了眼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