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我是我
於小雨深吸一口氣,再次嚐試。
可一到副歌部分,那種需要徹底宣泄的情緒就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聲音出來,總帶著一絲刻意和猶豫。
“停。”周朔再次叫停,揉了揉眉心,“還是不對。休息十分鍾。”
於小雨摘下耳機,走到旁邊,接過孫曉慧默默遞過來的溫水,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她已經錄了整整一上午,反複在副歌部分卡住,挫敗感和壓力像山一樣壓下來。
淩宸看著有些不忍,小聲對蘇蔓說:“蔓蔓,是不是逼得太緊了?要不今天先到這裏?”
蘇蔓正打到關鍵團戰,頭也不抬:“緊?這才哪到哪。神裝是那麽好憋的?”
她話音剛落,遊戲裏傳來“Victory”的音效。
蘇蔓滿意地放下手機,這才抬眼看向臉色蒼白的於小雨。
她沒說什麽安慰的話,而是直接起身,走過去,一把拉住於小雨的手腕。
“走。”
“啊?蔓姐,去哪?”
“帶你去泄泄火。”
蘇蔓直接把於小雨拽到了公司的遊戲室,打開《舞力全開》,把另一個手柄塞給聞訊趕來的易源:“源子,帶你雨姐跳兩把,怎麽瘋怎麽來。”
易源雖然不明所以,但老板發話,立刻執行。
動感的音樂響起,易源開始群魔亂舞,各種**作不斷,試圖帶動氣氛。
於小雨一開始還放不開,但在易源誇張的舞步和蘇蔓“跳錯一步扣一百塊”的威脅(當然是假的)下,也漸漸跟著節奏胡亂扭動起來。
跳了半小時,大汗淋漓。
蘇蔓又讓孫曉慧把於小雨帶到天台。
“喊兩嗓子。”蘇蔓指著樓下車水馬龍的城市,“把堵在心裏的東西,都喊出來。”
於小雨看著下方,起初還有些不好意思,但在蘇蔓和孫曉慧的注視下,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用盡力氣“啊——”地喊了出來。
一聲接一聲,直到嗓子有些沙啞,胸口那股鬱結之氣仿佛真的隨著喊聲消散了不少。
等她氣喘籲籲地停下來,發現蘇蔓正靠在欄杆上,叼著根棒棒糖,看著她。
“爽了沒?”
於小雨抹了把額頭的汗,點了點頭,雖然疲憊,眼神卻清亮了些。
“行了,回去繼續。”
再次回到錄音棚,於小雨感覺狀態鬆弛了不少。
周朔沒有多問,隻是默默播放了稍微調整過的編曲。
鼓點的力量感更強,節奏也更富有推進性。
前奏響起,於小雨閉上眼睛,不再去思考技巧,不再去顧慮效果。
她想起了被前公司經紀人指著鼻子罵“不識抬舉”;
想起了和安晴一起,拿著蘇蔓教的“野路子”,硬是從霸王合同裏掙脫出來;
想起了網上那些汙蔑她、嘲諷她的言論……
所有的畫麵在腦海中飛速閃過,最後定格在白板上那五個字——破繭,我是我。
當唱到副歌部分時,那股一直被壓抑的力量,混著委屈、憤怒、不甘,以及掙脫束縛後的決絕,如同火山噴發般,從胸腔直衝喉嚨——
「我是我/非議中淬火——」
聲音帶著撕裂般的沙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韌性,如真的在烈火中鍛造過一般。
「我是我/廢墟裏複活——」
這一句,她幾乎是吼出來的,眼眶通紅,淚水不受控製地滑落,但她的聲音沒有抖,反而更加堅定。
玻璃後,周朔猛地坐直了身體,眼睛死死盯著屏幕,雙手緊緊握成了拳。
錄音師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對他比了個大拇指。
角落裏,淩宸忘了看報表,怔怔地看著錄音棚裏那個仿佛在發光的身影。
蘇蔓依舊癱在沙發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戳著,不知道在幹嘛。
隻是在副歌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的瞬間,她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嘟囔了一句:“嗯,這味兒對了。”
EP音樂部分進入後期打磨階段,視覺呈現提上日程。
蘇蔓一個電話,傅硯帶著他的小團隊和一堆看起來像是從廢品回收站淘來的物料,再次駕臨蔓越娛樂。
這次征用的是公司剛收拾出來的一間空置儲物室。
傅硯指揮人把裏麵清空,然後開始往裏麵運東西:大量粗糙的、帶著枝椏的枯樹枝,成卷的、半透明的白色蠶絲布料,幾麵邊緣破損不一的舊鏡子,還有幾桶看不出顏色的顏料。
淩宸看著這堆“破爛”,嘴角抽搐:“傅大師,您這是……要搞生態藝術展?”
傅硯沒理他,正專注地用鐵絲將樹枝固定成扭曲的框架,然後將蠶絲布料雜亂地纏繞上去,營造出一種被束縛又試圖掙脫的形態。
破碎的鏡子被巧妙地安置在角落,折射出支離破碎的光影。
蘇蔓揣著兜溜達進來,環視一圈,點了點頭:“嗯,有那味兒了。像剛被台風刮過的蜘蛛洞。”
傅硯這才瞥了她一眼,言簡意賅:“人。”
於小雨被叫了進來。
看到這個場景,她也愣了一下。
“衣服換了。”
傅硯指了指旁邊掛著的一套——就是最普通的白色棉質T恤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甚至看起來有點舊。
“臉,洗幹淨。”
沒有妝發,沒有華服。
於小雨依言換好衣服,素麵朝天地站在那片雜亂、粗糲的布景中,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傅硯調整著燈光,讓光線從側麵打過來,在於小雨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又讓她站在破碎的鏡子前,看著鏡中無數個破碎又模糊的自己。
“想。”傅硯舉著相機,聲音透過雜亂的背景傳來,冷硬得像塊石頭,“想你說的,被罵白眼狼的時候。想躲在被子裏哭不敢出聲的時候。想站在這裏,現在,你是誰。”
他的指令抽象而殘酷,再次剖開於小雨那些並不久遠的傷疤。
她看著鏡子裏自己素淨甚至有些蒼白的臉,看著周圍象征束縛的蠶絲和枯枝,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那種脆弱感和掙紮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傅硯的快門聲密集地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