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關議和
二月十七日,即日軍占領劉公島和俘獲北洋艦隊全部艦船的當天,日本政府聲稱:中國另派大臣,須有允償兵費、朝鮮“自主”、商讓土地及與日本日後辦理交涉能畫押之全權。慈禧急欲求和,決定派李鴻章赴日乞和。
李鴻章於三月十三日晚自天津登輪,十四日晨起碇,開始了他赴日和談的曆程。
先是,李鴻章在京期間,曾奏明酌帶隨員名單。後在頭等全權大臣之下特設參議一職,其位高於參讚之上,以其子李經方充之。李經方曾出使日本兩年,“熟悉情形,通曉東西語言文字”注1,故李鴻章頗欲倚重之。在奏明的隨員名單中,參讚翰林院編修張孝謙、兵部候補主事於式枚和二品頂戴江蘇候補道徐壽明,皆不到職,“未能隨行”注2。最後,隨同前往的隨員是:參議江蘇存記道李經方,參讚二品頂戴記名海關道羅豐祿、二品頂戴候選道馬建忠、二品頂戴候選道伍廷芳,隨從醫生四品街直隸候補同知林聯輝,隨員同知銜候選鹽大使陶大均、五品銜河北試用縣丞張柳、四品銜直隸州用直隸候補知縣盧炳樞、前美國外部律師科士達、前美國副領事畢德格,東文翻譯候選直隸州羅庚齡、分省補用知縣盧永銘,供事文案委員四品銜同知用直隸候補知縣黃正、五品街候選州判沈雲台、五品銜候選布政司經曆馬祝平、候選知州馬家楨,學生藍翎直隸州用直隸補用知縣柏斌、五品頂戴候選縣丞黃才俊、知縣用指分浙江補
用縣丞史悠祿、分省試用縣丞洪冀昌、試用縣丞高莊凱、江蘇試用縣丞王崇厚、候選從九品呂夢麟,武弁總兵銜盡先副將楊福同,花翎副將銜盡先補用參將閻欽、花翎遊擊銜盡先都司吳忠元、花翎盡先遊擊田尚霖、藍翎盡先守備吳錫寶、花翎盡先都司柴振邦、盡先都司倪順、盡先守備鄒肇元、盡先千總邱榮、盡先千總楊玉和、把總田錫珍、五品頂戴宋吉修。共三十三人。此外,還有管廚、廚子、茶房、打雜、轎班、剃頭匠等仆從多人,李鴻章又聘請法國駐華使館的慈巴茨斯醫學博士作他的隨從醫生。隨員及隨從人等共一百三十五人。
三月十四日晨,李鴻章乘德國商輪公義號,懸掛仿英國旗式而新製的加繡青龍團式的黃龍國旗,科士達乘德國商船禮裕號,同時駛離天津。在此以前,經田貝轉電東京,“李中堂願與所帶隨員等,均在兩船上居住。日本可以不必費事多備住處。”注3公義、禮裕二輪開船後,因遇風浪,在榮成灣停泊一天,故至十九日晨始抵馬關。日本外務書記官井上勝之助帶數人到碼頭迎接。伊藤博文、陸奧宗光再奉日本全權辦理大臣之命,業已先後抵達馬關。其隨員有:內閣書記長官伊東已代冶、外務書記官井上勝之助、外務大臣秘書官中田敬義、外務省翻譯官陸奧廣吉、楢原陳政,原駐華使官書記生鄭永邦。日方選定馬關紅石山下安德天皇祠旁的春帆樓為會談場所,漏夜準備,從正廳到二樓的樓梯鋪上了華麗的地毯。為了方便,伊藤住在春帆樓附近的梅坊,陸奧住大吉樓。準備讓李鴻章下榻的引接寺,也裝修一新。李鴻章抵達的當天,雙方先用書麵通知各全權大臣的到達,並規定於次日舉行第一次談判。
三月二十日,雙方全權大臣首次會談,是為第一次談判。是日下午二時半,李鴻章帶同參議李經方、參讚羅豐祿、伍廷芳、馬建忠,以及東文翻譯盧永銘和羅庚齡,乘輪登岸,坐轎赴春帆樓。李鴻章在樓下略事休息,於三時零五分步入樓上會議室。日方出席會議者亦七人,除伊藤博文、陸奧宗光外,還有內閣書記官長伊東已代治、外務書記官井上勝之助、外務大臣秘書官中田敬義及外務省翻譯官陸奧廣吉、楢原陳政。伊藤與李鴻章寒喧數語後,即提出:“本日應辦第一要事,係互換全權文憑。”注4李鴻章將其所帶之黃綢包袱解開,從繪有黃龍圖案的筒中取出敕書,連同其英文譯本
交給伊藤。伊藤亦打開錦袋,將敕書及其英譯本交於李鴻章。李將日方敕書交盧永銘看,將英文譯本交李經方、羅豐祿看,並與之低語交換意見。雙方對敕書皆未提出意見。於是,李鴻章令羅豐祿宣讀擬請停戰的英文備忘錄,希望“於開議和約之始,擬請兩國水陸各軍即行一律停戰,以為彼此議商和約條款地步”注5。伊藤對李鴻章的提議並不感意外,答以,“此事明日作複”。注6
隨後,雙方便轉入一般的談活。伊藤博文先就中國敕書無皇帝署名事加以發揮:“餘所帶之敕書上有我皇上之親署,而中堂之敕書隻鈐禦璽,而無禦筆簽名,毋寧乃為闕典。”又謂:“前張、邵二使未完成使命,持節空自歸去,餘等甚感遺憾。然於當時,其敕書既不完備,又似未誠心求好,方產生如彼之結果”。並問李鴻章,“此次貴國修好之心誠否?”李鴻章極力表白說:“我國若非誠心修好,必不派我;我無誠心講和,亦不來此。”繼發表大篇議論:“貴我兩國乃東洋之兩大國,同種同文,利害攸關。貴國近年進步極速,儕身泰西各邦之列,實令人欽羨不止。然如貴大臣所深知,我國雖待革除之弊甚多,然實行之中不如意事常十居八九。我國與貴國提攜,共圖進步,借以與泰西爭衡,防止白色人種之東侵,此乃兩國之共同願望。今雖一時交戰,終不可不恢複和平,且冀更進而為親睦之友鄰。切望貴我兩國將為東亞之兩大強國,以與歐美持久對抗。庶幾變今日之不幸為兩國深交厚誼之基礎也。”
“此次戰爭,實獲兩個良好的結果:其一,證明歐洲式之陸海軍組織及作戰方法,並非白種之民所獨擅,黃種之民亦可應用並取得成功;其二,貴國之長足進步,使我國從長夜之迷夢中覺醒,得益匪淺,此實為貴國促成其發奮圖強,幫助其將來之進步。我曾審時度勢,上疏論列,然未能如貴國之收到實效,殊以為憾。今我國人雖有多數怨恨貴國,而我對貴國反多感荷。緣我國有識之士,鑒於今日之大敗,必有所覺悟。倘能恢複兩國之和平,以其唇齒相依之關係,促進國家之興盛,永保東亞之和平,則足以實現兩國之宿願。貴我兩國之外,東亞尚有何國耶?我國雖屬老大,誠能完備其海陸軍,開發其無盡之寶藏,並與貴國相互合作,則與歐洲列強分庭抗禮亦非至難之事。”注7
對於他的這番議論,陸奧宗光評論道:“他所談論的雖然隻是今日東方政界人士的老生常談,但是他如此高談闊論,其目的是想借此引起我國的同情,間用冷嘲熱諷以掩蓋戰敗者的屈辱地位,盡管他是狡猾,卻也令人可愛,可以說到底不愧為中國當代的一個人物。”注8從曆史發展的角度看,中日兩國人民終將會友好下去的,然在此際大談中日提攜之道,實無異於緣木而求魚,對牛而彈琴。不過,李鴻章以戰敗者的身分向敵乞和,盡力表現出恢宏的氣度,以掩蓋其艱難的處境,也是不難理解的。
李鴻章在發表長篇議論之後,提出向國內發密電的問題。圍繞著發電問題,李鴻章與伊藤博文又有一番對話:
李:“本大臣有電回國,奏明業已抵達及會談要旨等,可否?”
伊藤:“中堂之要求可格外通融,前張、邵二氏來此,本大臣未曾允電。”
李:“多謝厚意。張、邵二人以敕書不完備,致未完成使命,我深感慚愧。彼二人畢竟不熟悉對外事務。”
伊藤:“中堂謂張、邵二氏對外國事務生疏,而張氏曾任駐美大臣多年。”
李經方插話:“張大使不過一個普通公使,從未擔此大任。”伊藤(目視伍廷芳):“張、邵之失敗,此人亦不能無過。”(此時,伍廷芳赧然。李鴻章大笑,又似幹笑。)李經方為伍辯解曰:“伍參讚乃奉命自天津隨行,未預聞敕書之事。”
伊藤:“無論預聞與否,既係隨行,亦難辭其咎。”
李:“若當時貴大臣不提出此帶專門性之異議,我亦未必不顧年邁之軀而前來貴國也。”
伊藤(微笑):“忽視外交上專門性事務者,不僅貴國而已,他國亦間或有之。中堂應該承認,不遵守外交之慣例,不能受到應有的禮遇。”
李:“貴國上有聖明之君,下有輔弼之賢相,故國運昌隆。而我國尾大不掉,徇私舞弊,積重難返,興利除弊至難也。”
所謂“全權不足”,本是日方破壞廣島會議的借口,而李鴻章卻承認是中國的過錯。伊藤博文則借此而辱使臣,訕笑中國,表現極為無禮,而李鴻章竟不敢置一詞之辯。於是,在春帆樓的會議桌上,一方頤指氣使,飛揚跋扈,一方低首下心,昵訾栗斯,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
此日,還商定李鴻章一行將於明日上午十時住進引接寺,下午繼續談判。會談結束時,李鴻章又對伊藤博文說:“方才交貴大臣之備忘錄,望明日口頭答複之。”伊藤答稱:“謹悉。俟詳閱後,當以口頭或書麵答之。”遂散。時為下午四時十五分。
三月二十一日,為中日雙方之第二次談判。是日下午二時三十分,雙方全權大臣複會於春帆樓。中方出席者為李鴻章、李經方、羅豐祿、伍廷芳、馬建忠、羅庚齡六人,日方出席者為伊藤博文、陸奧宗光、伊東已代治、井上勝之助、中田敬義、陸奧廣吉、鄭永邦七人。會談開始後,伊藤說:“對昨日中堂所交之備忘錄,茲提出書麵答複。我已譯成英文和漢文,可先讀英譯。”隨即親自朗讀英譯之日方複文。此時,李鴻章取漢譯之日方複文讀之。陸奧從旁插話說:“譯文以英譯為正譯,漢譯或有不清晰之處,如需羅道台翻譯,請為中堂譯之。”羅豐祿遂拿起英譯複文,逐字逐句地譯成漢文,並加以解釋。李鴻章等端坐傾聽。日文複文的主要內容是:
“大日本帝國全權辦理大臣體察目前軍務情形,並顧慮因停戰所生局麵,茲將停戰要款臚列如下:日本軍隊應占守大沽、天津、山海關,並所有該處之城池堡壘,駐上開各處之清國軍隊,須將一切軍器、軍需交與日本國軍隊暫管;天津山海關間之鐵路當由日本國軍務官管理;停戰限期內日本國軍隊之軍需軍費,應由清國支補。既允上開各款,則停戰日期、停戰期限及日清兩國軍兵駐守劃界並其餘細目,應即行議商。”注9
當時,清廷最迫切期望的是停戰,伊藤、陸奧早知其意,因此故意提出這種明知不會被接受的酷苛條件,以迫使中國方麵打消停戰的念頭。
李鴻章聽完羅豐祿的口譯後,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為之大驚失色,口中連呼:“過苛,過苛!”注10他再三向伊藤博文懇商,幾乎近於哀求:
“貴方所指之天津、大沽、山海關三地,實北京之咽喉,直隸之鎖鑰也。倘貴軍占此等要地,我方則反主為客,豈不令人有宛如異國領土之感?”注11
“前承貴國請餘來此議事。我之來此,實係誠心講和,我國家亦同此心。乃甫議停戰,貴國先要踞有三處險要之地。我為直隸總督,三處皆係直隸所轄,如此於我臉麵有關。試問伊藤大人,設身處地,將何以為情?”
“我兩人忠心為國,亦須籌顧大局,中國素未準備與外國交爭,所招新兵未經訓練,今既到如此地步,中日係切近鄰邦,豈能長此相爭,久後必須和好。但欲和好,須為中國預留體麵地步,否則,我國上下傷心,即和亦難持久。如天津、山海關係北京門戶,請貴國之兵不必往攻此處;否則,京師震動,我國難堪,本大臣亦難以為情。”注12無論李鴻章怎樣乞求,伊藤決不鬆口,並限定於三天內作出答複。下午四時二十分,李鴻章離席,遂各回住處。
當天,李鴻章即致電總理衙門,告以日方的停戰要款。三月二十二日,電達北京,光緒“為之動容”,欲至寧壽宮謁見慈禧,而“慈躬未平,逡巡而退”。是日,奕劻、孫毓汶、徐用儀先散,“往各國使館商酌”。各公使皆以先索議和條款為要。於是,議定以此意電複李鴻章。二十三日,翁同龢和孫毓汶各出一電稿。經傳看後,用孫毓汶稿。翁同龢深感“措詞不易也”。注13其電曰:
“閱所開停戰各款,要挾過甚。前三條萬難允許;必不得已,或姑允停戰期內認給軍費。但恐隻此一事仍難就範。昨令奕劻等與各公使麵商,均以先索和改條款為要。可告以中朝既允議和,無不推誠相與,可允必允,無須質當。其停戰期內認給軍費一節,可以允許,若彼仍執前說,則以難允各條暫置勿論,而向索和議中之條款。務將朝廷誠心議和之意,切實講論,婉與磋磨,總以先得議款為要。”注14
此電於當天下午六時三十五分打到馬關電報局,至第二天中午始送交李鴻章。
三月二十四日下午三時,中日全權大臣舉行第三次談判。雙方出席人員同於第二次談判。李鴻章提出宣讀對日方之複文,即取漢文正本交給伊藤博文,將英文譯本交羅豐祿,令其讀之。複文表示對日方“所複停戰節略內要款情形,萬難照辦”,並謂:“本大臣盡心議和之始願,從未稍減。以期兩國和局之早底於成也。”李鴻章既將停戰之議擱起,便要日方出示和款。伊藤答應第二天交閱。四時十五分,談判暫告結束。
在此日的會談中,伊藤博文突然詢及台灣之事,表現出對台灣的極度關心,引起了李鴻章的警惕。當時有如下的對話:
伊藤;“我國之兵已向台灣行進,但尚未接來自南方之消息,情況難明。不知台灣之民如何?”
李(突聞“台灣”二字,麵訛驚愕之色,故作鎮靜):“誠如貴大臣所知,台灣居民有客民與土人兩種。客氏多來自廣東,占十分之四,最為強悍。土人居十分之六。幾日前議及停戰,貴大臣不肯輕許,蓋為出兵台灣之故歟?”
伊藤(微笑):“決非如此。”
李:“貴國倘占台灣,英國將不甘心,奈何?”
伊藤:“英國乃守局外中立,無任何置喙之理由。”
李:“英國固守局外中立,然此事與其利害攸關耳。”
伊藤(邊笑邊說):“利害攸關者非英園也,豈非貴國乎?”
李:“否。以台灣近香港。”
伊藤:“近香港何妨?我隻進攻敵對之國。”
李:“除我國之外,英國不欲他國盤踞台灣。”
伊藤(微笑):“豈止台灣而已!不論貴國版圖內之何地,我倘欲割取之,何國能出麵拒絕?”注15
伊藤本答應在第二天出示和款,卻又急不可待地露出要割占台灣。李鴻章不敢正麵拒之,而大談英國如何如何,想用英國來嚇住日本,也未免太天真了。
從三月二十日至二十四日,中日全權大臣共舉行了三次談判。是為馬關議和的第一階段。在此階段中,伊藤博文蠻橫無理,耍盡刁滑手段,而李鴻章則委曲求全,惟恐和議中梗。日方終於以酷苛的條件使中國方麵自動撤回了停戰的提議,達得了不停戰而和談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