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戰爭(中)

清軍反攻海城

蓋平失守後,清軍為了挽回在遼陽南路爭奪戰中的不利局麵,便決定實施反攻海城的計劃。

先是淮軍屢挫,聲名狼藉,言官交劾,清廷因欲起用湘中故將。帝黨也想借此機會實現“以劑湘淮”的構想。湖南巡撫吳大澂奏請繞率湘軍北上,朝旨允之。左宗棠舊部藩司魏光燾、曾國荃舊部臬司陳湜、湘軍悍將李續賓之子道員李光久等,皆令募兵北援。一八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旨授兩江總督劉坤一為欽差大臣,督辦東征軍務,“關內外防剿各軍均歸節製”。注1劉坤一就任之初,因需料理畿輔各軍,急切不能前赴山海關,便將關外攻守事宜委宋慶調度,一八九五年一月十五日,光緒又諭宋慶、吳大澂幫辦劉坤一軍務。

早在蓋平失守前,清軍即準備反攻海城。依克唐阿曾與吉林將軍長順擬定一個反攻計劃:依克唐阿、長順由北“分左右兩路,步步前住,相機規海,兼可顧遼”,宋慶由南“率隊夾攻,催業已出關的陳湜一軍由西“速來助防剿”。注2由於日軍進攻蓋平,清軍“以保蓋平,護營口為當務之急”注3,致使此計劃未能實現。蓋平失陷後,

章高元的山東嵩武、廣武、福字諸軍及張光前的親慶軍駐大房身,徐邦道的拱衛軍駐二道溝,劉世俊的河南嵩武軍及薑桂題的銘軍駐大石橋,宋得勝、馬玉昆的毅軍駐侯家油坊,“皆環營口東西北三麵,或十數裏,或二三十裏”,“嚴備堵剿,力保營口”。注4這樣,清軍發動的規複海城之役,起初隻有依克唐阿、長順二軍參加,其後才逐漸擴大規模,投入了更多的部隊。

自一八九五年一月十七日至二月二十一日,清軍先後四次反攻海城,皆以失敗而告終。茲分述如下:

第一次反攻:時在一月十七日。清軍參戰的部隊主要是依克唐阿、長順二軍。依軍有:敵愾軍步隊四營;鎮邊軍步隊三營,馬隊八營;靖遠新軍步隊二營,馬隊四營;齊字練軍步隊四營,馬隊二營;齊字新軍馬隊三營;韓登舉民團三營。長順有:靖邊軍步隊十一營,馬隊二營三哨,炮隊二哨;吉字軍步隊八營,馬隊四營。此外,還有豫軍精銳營步隊三營二哨,馬隊三哨。合計六十三營,約二萬餘人。

清軍為組織反攻海城,曾進行了多日的準備。在清軍看來,海城為“遼沈之門戶,海疆之咽喉,此城不複,軍事難期得手”。清廷也向依克唐阿、長順迭降“迅拔堅城”的諭旨。注5長順所部原駐本溪湖,於海城失守後,移至鞍山站、騰鼇堡一帶分路扼紮。長順本想與宋慶、依克唐阿二軍約期同進,先圖恢複海城。一八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依克唐阿帶隊抵遼。而宋慶複函稱:“因兩軍相距較遠,難定師期。”注6於是,依克唐阿與長順共商反攻海城之策。一八九五年一月六、七等日,二人同抵鞍山站,“商定分左右兩路,步步為營,相機進剿”的作戰方針。但又恐東路之敵趁機竄擾,便商請盛京將軍裕祿分別行知東路清軍“一律大張旗鼓遙作進規鳳城之狀”。注7一月十一日,依軍進紮耿莊子,為右路,長軍進紮閔子山,為左路。兩軍均按計劃穩步向海城進逼。

此時,日軍陷海城已有一月。在此期間,城西三裏的晾甲山,城北三裏的歡喜山,城西南七裏的唐王山及城東北三裏的雙龍山,皆修築了炮台。城東南一裏的蕎麥山原為清軍陣地,也重新加以布置。蕎麥山與晾甲、唐王二山成鼎足之勢,扼營口大道;雙龍山與歡喜山對峙,扼遼陽大道;歡喜山又與晾甲山相望,扼牛莊大道。

桂太郎命步兵第五旅團舍營於城西南部,步兵第六旅團舍營於城東北部,各自加強其防區的守衛。並規定了具體事的分工:步兵第六聯隊長塚本勝嘉負責晾甲山,步兵第十八聯隊長佐薛正負責唐王山,步兵第七聯隊長三好成行負責雙龍山,步兵第十九聯隊長粟飯原常世負責歡喜山,各派出前哨實行遠距離偵察,從嚴戒備。於是,海城敵人防守益固,勢難拔取了。

依、長兩軍之南進,早在日軍的嚴密監視之中。一月十一日,日軍步兵第十九聯隊所派偵探隊穿敵愾軍號衣到雙廟子偵察,在返回楊相公屯時與依軍統領博多羅部相遇,博多羅當即率小隊進擊,斃敵三名,擊傷四名,並“奪獲搶八杆,刀八把,馬三匹”。清軍亦陣亡—名,受傷三名。注8十二日,依克唐阿到雙台子。十三日,又抵鼉龍寨。十四日,長順亦抵甘泉堡。十五日,依軍前鋒進至前柳河子和平二房村。是日,日軍100餘人到甘泉堡南山,並在山上設卡。長順派靖邊練軍繞領丁春喜、靖邊後路統領周寶麟會同豫軍精銳營統領蔣尚鈞,將日軍擊退,但又各返營地。清軍行動緩

慢,似進似退,使日軍一時摸不準其南下的目的。十六日,桂太郎根據偵察人員的報告,獲悉清軍已占領驗軍堡以北的沙河沿、長虎台、小王屯、大富屯等村,並在土牆上挖槍眼,這才斷定清軍不可能是偵察或者牽製,而是要進攻海城。鑒於清軍在數量上居於優勢,桂太郎下令禁止部隊出擊,而製定了“把敵軍引到我軍防禦工事近

旁,然後加以反擊”注9的怍戰方案。當天下午五時半,日本第一軍司令官野津道貫率參謀長小川又次少將、炮兵部長黑田久幸少將、參謀福島安正中佐等,自岫岩來海城視察,並籌劃攻守之策。野津肯定了第三師團的作戰方案,並訓示一定要固守海城。

一月十七日,清軍分左右兩路反攻海城。右路長順軍進至雙龍山東北的二台子,左路依克唐阿軍進抵歡喜山西側的波羅堡子,對海城形成了弓形的包圍線。此時,日軍已經做好了迎戰的準備,三好成行大佐指揮步兵第七聯隊防守雙龍山;粟飯原常世大佐指揮步兵第十九聯隊防守歡喜山。此外,日軍還在晾甲山和唐王山增添了兵力,以防清軍由營口大道和牛莊大道來襲。

是日下午一時二十分,長順所部從二台子緩緩前進,將艾台堡子村占領,開始向雙龍山射擊。清軍左右兩翼所發射的炮彈,飛過雙龍山巔,落於山的南麓,形成交又火力。在清軍第一次排炮射擊下,日軍死傷多人,其中二等軍曹比良外茂鬆等三人當即被擊斃。

隨後,依軍舉著二十四麵旗幟,向雙龍山前進,一直進至距日軍陣地四、五百公尺處。適在此時,日軍的一個炮兵中隊前來增援。清軍“更番仰攻,撲及山腰,雪深岩高,槍炮如雨,未能遽上”。日軍槍炮齊射,長順所部“陣亡兵勇二十餘名,受傷者四十餘名”注10無法繼續前進,便迅速“退入後麵的窪地,在窪地下麵緩慢地撤退”。注11時為下午二時三十五分。

當東路長順所部後撤之際,西路依克唐阿所部尚在與日軍對峙。注12在波羅堡子村南距歡喜山約兩千公尺處,依軍設置了四門快炮,鎮邊軍統領榮和“奮不顧身,親督炮隊在西猛攻”。注13在炮火的掩護下依軍向歡喜山進逼。槍炮彈丸,雨注交射,歡喜山日軍陣地處於危殆之中。這時,日本第一軍司令官野津道貫中將和第三師團長桂太郎中將,適在歡喜山上觀戰。“突然,一發清軍炮彈掠著歡喜山巔飛來,其彈道非常準確。二位中將正手持報告交談,炮彈從中間穿過,不禁愕然一驚。”注14但這顆炮彈未即著地爆炸,致使這兩個侵略軍頭子得以保住性命。於是,日軍加強了炮擊,向波羅堡子和清軍前沿陣地連續發射。依軍仍堅持戰鬥,與敵對射。榮和“左腿受傷”,“猶裹創力戰”。注15戰至下午四時十分,依軍傷亡已近百人,開始撤退。日軍以步兵第十八聯隊在西,步兵第十九聯隊在東,步兵第六聯隊居中,炮兵部隊繼後,追擊北撤的依軍。依軍且戰且退,仍給最先逼近的日軍步兵第十八聯隊第三大隊以重大殺傷。下午五時許,日軍始進入波羅堡子。

同一天,徐慶璋為配合清軍反攻海城,命鄉團自吉洞峪向析木城方向前進。在此以前,日軍曾屢次進犯吉洞峪,皆為鄉團所阻,未能得逞。據《遼陽縣誌》載:“日人自大孤山登陸,陷岫岩,欲間道犯遼陽。吉洞峪練總徐珍集鄉勇,各持抬槍,鳥銃在峪南韓家嶺、宋家嶺等處扼守。日兵數千來窺,甫上嶺,輒擊之,斃數人,遂不敢

進。各鄉勇晝張旗幟,夜燃火把,出沒往來,虛實兼用。一日鉦鼓大作,日人數百騎馳至;令鄉勇俱伏,俟至近,發銃齊擊,卻退。徐練總曰:‘寇且大至,宜避之。’炊時,果以巨炮來向前設伏處擊之,許久,林煙石火,而眾無恙。至是,日軍不複至。相持月餘,日乃分兵赴海城。”注16但潘家大嶺仍有日軍駐守。於是,趁依、長兩軍反攻海城之機,委員俞鳳翔商令徐珍等進擊,奪回潘家大嶺。但是,徐慶璋認為:“該處三麵皆通賊路,我軍兵單,萬難駐紮。”注17遂放棄潘家大嶺,暫時未再向析木城進逼。

在這次反攻海城的戰鬥中,日軍守雙龍山的步兵第七聯隊傷亡七人,守歡喜山的步兵第十九聯隊傷亡十五人,參加追擊的步兵第十八聯隊傷亡二十三人,合計傷亡四十五人。注18戰鬥結束後,依克唐阿退回耿莊子,長順則先已退向柳河子,皆未遠去。於是,五天後又有第二次對海城的反攻戰。

第二次反攻,時在一月二十二日。清軍參加反攻的部隊與第一次相同。

清軍第一次反攻失敗後,退守東起甘泉堡西至耿莊子一線。一月十八、十九兩日,雙方前哨迭有接觸。十九日拂曉,野津道貫一行返回岫岩。是日,為日軍第三師團傷亡最多的缸瓦寨戰鬥一周月。桂太郎為了安撫部下和鼓舞士氣,便在海城南小門內舉行招魂祭。他在祭文中讚這些成為異鄉之鬼的死者:“夏則炎天,冬則冱寒,忠節盡國,不厭其艱”,“或死彈丸,或斃厲疾”,雖“魂魄在天,地無影跡”,卻“氏名在牒”。最後則祈禱這些亡靈佑助:“我武之揚,此靈惟藉。”注19桂太郎估計清軍還會重整旗鼓來攻,所以這次招魂祭實際上是戰前的一次精神動員。在依克唐阿看來,“若不急圖攻計,誠恐再一漫溢,則無險可扼之區,辦理更形棘手。”注20因此,他再次與長順商定,約期各出隊夾攻海城。

一月二十二日上午八時,清軍仍分東西兩路向海城進逼,但在戰術上略有改變,即長、依兩軍又各分兩路進攻,以分散敵人的兵力。長順命親軍統領明順等帶隊自正北從雙龍、歡喜二山之間進擊,將炮兵陣地布置在三裏橋以北高地以為掩護;豐升阿、蔣尚鈞、丁春喜帶隊經頭河堡、二台子繞過雙龍山,以攻海城東北的雙山子。依克唐阿命慶德、韓登舉等營由波羅堡子進攻徐家園子,將炮兵陣地布置於沙河沿以為掩護;德英阿,烏勒興額等營為後繼;劄克丹布等營繞到蘇家堡子,從西進攻。

在清軍進攻之前,日軍已重新進行了防禦部署:自雙龍山下至歡喜山以東屬三好成行大佐的防守範圍,自歡喜山下至牛莊大道屬粟飯原常世大佐的防守範圍,由大島久直少將指揮;自牛莊大道至晾甲山下屬塚本勝嘉大佐的防守範圍,自晾甲山下至唐王山下屬佐藤正大佐的防守範圍,由大迫尚敏少將指揮。桂太郎判斷:清軍的主力是在西路,而東路清軍的“目的是分散我軍的兵力,其任務是實行牽製”。注21同時,他認為,佐藤所部的防守範圍是在晾甲山以南,而隻要清軍不從營口大道來攻,這一帶就投有危險。因此,命令佐藤率步兵第十八聯隊第三大隊、第二大隊第七中隊,以及步

兵第六聯隊第一大隊和炮兵第二大隊,伺機襲擊清軍的右翼。

上午十時十五分,依軍在大富屯和小富屯以南,經過波羅堡子附近,以密集的隊形向徐家園子進逼。日軍用望遠鏡觀察到:清軍“五人一幟,十人一旗,旗幟飄揚,紅黃黑白相間”。“他們在頭上纏著紫色頭巾,手持抬槍、鳥槍,連發槍等火器”,“從一千公尺以外的遠距離開始射擊,一步一槍,兩步一射,小心翼翼地前進”。注22此時,日軍已在徐家園子設下埋伏,並不還擊,隻等清軍進到近距離,然後再給以突然打擊。原來,防守徐家園子的日軍是步兵第十九聯隊第一大隊,由藤本太少佐指揮,正在村北和村西的防禦工事裏隱蔽。後來的佐藤正所部也進行了隱蔽:步兵第六聯隊第一大隊伏於村西南朝北的土崖上;步兵第十八聯隊第三大隊和第二大隊第七中隊麵西立於土崖下麵;兵頭雅譽少佐指揮炮兵在村南占領陣地。

下午一時十五分,依克唐阿親率博多羅一營督戰,前軍慶德各營逼近徐家園子,“德英阿、烏勒興額繼之,劄克丹布等亦至”。當依軍“以破竹之勢逼近至二百公尺”注23時,日軍步兵第十八聯隊第三大隊長牛島本蕃少佐首先率隊自工事兩端衝出,將依軍橫隊從中間衝開,分割成為兩部。隨後,所有日軍伏兵全部跳出工事,將依軍衝散。依克唐阿見處境不利,一麵命博多羅一營繞攻城南,以牽製敵人,一麵派飛騎向長順告援。關於這次中伏的經過,依克唐阿奏稱:“我軍不能前進,即飭博多羅繞向南門,另牽賊勢。奴才親冒子彈,率領各營複將伏賊誘出(指牛島大隊),劄克丹布等連開數炮,擊斃不少。我軍方擬越過,不意該賊另有埋伏,忽然突起(指其餘日軍伏兵),城上下各炮齊發。我軍已無後繼,兵勇紛紛倒地,不忍再令傷亡,遂飭且戰且退。”注24

長順按依克唐阿的飛報後,即拔隊經沙河沿繞至城西,搶攻晾甲山。吉林練軍馬隊統領西隆阿,吉字營馬隊營官慶昌等先至,親軍統領明順也率隊趕到,對晾甲山進行三麵圍攻。但日軍炮火太猛,難以前進,不久亦即撤退。長順見西路清軍已退,也下令北撤。在這次戰鬥中,仍采取“步步為營,相機進剿”的老戰術。這種戰術曾被日人譏之為“防勢進攻”。注25加以缺少攻城的大炮,又不擅長攻堅,因而遭到了失敗,而且損失比第一次更大。是役日軍僅傷亡九人。注26由於日軍“用開花彈猛擊”,殺傷力很強,所以清軍瞬時“屍積如山”。注27長軍傷亡弁勇一百二十餘名。“哨官周緒科炸去頭顱,立時陣亡;營官左世榮膝被鉛子透出;哨官穆泰和、萬金彪、葛永仁各受重傷。”注28依軍“傷亡亦有五百餘名之多”。注29共傷亡六百餘人。

第二次反攻海城之敗,使依、長二軍的元氣都受到一定的損傷。事後,長順稱:“未敢遽議進兵者,正以穩慎進取。”注30依克唐阿則提出:“一俟調集統領壽山等十一營,即當再圖攻取。”注31由於清廷一再督催,才遲至二十餘天後發動了第三次反攻。

第三次反攻:時在二月十六日。參加這次反攻的清軍有三支:一、左翼軍,包括靖邊軍步隊十六營、馬隊二營三哨、炮隊四哨,吉字軍步隊八營、馬隊四營,豫軍精銳營步隊三營二哨、馬隊三哨,由長順指揮;二、中路軍,包括敵愾軍步隊四營,鎮邊軍步隊四營、馬隊九營,靖遠新軍步隊五營、馬隊四營,齊字練軍步隊四營、馬隊二

營,齊字新軍馬隊三營,韓登舉民團三營,由依克唐間指揮;三、右翼軍,包括拱衛軍步隊十一營,老湘軍步隊五營,由徐邦道、李光久指揮。

長順和依克唐阿兩次反攻海城,均遭挫敗,深感蟠踞海城之日軍防守甚堅,若僅以現有兵力攻擊,徒受損傷,難以取勝.長順說:“此次倭賊占踞海城,據守險要,反客為主,我以潛師遠攻,已殊勞逸,且各營大半新募,可勝而不可敗,若使連日攻堅,非特多傷精銳,兵家所忌,設有疏虞,則一蹶難振,大局便不可問。”注32依克唐阿則提出擾襲敵後的戰術:“裹糧而行,卷旗急趨,擾彼岫岩、金、複,遇之則戰,得之不守,如飄風疾雨之過而不留。如此則該賊在在驚疑,首尾不顧,辦理似易得手。”注33但是,在當時的條件下,對長順所憂心的局麵並無挽救之方;依克唐阿的建議也很難付諸實行。他們所能夠采取的唯一辦法,隻是先厚集兵力,再訂期反攻。

當時,日軍已從山東榮成登陸,進踞威海,對劉公島實行圍攻;同時,清廷決定向日本乞和,並派戶部左侍郎張蔭桓、湖南巡撫邵友濂為全權大臣東渡議和。所以,清廷亟望對海城發動第三次反攻,以期一舉攻取,使日本當局早日同意和談,庶可挽救北洋艦隊全軍覆沒的命運。二月七日,光緒諭曰:“此時各軍俱到前敵,亟宜克期合剿。著長順與依克唐阿同心協力,嚴飭諸將領奮勇進戰,務期一舉攻拔,再向南路與宋慶會合,節節掃**,軍事當大有轉機矣。”注34十一日,又諭宋慶、吳大澂“會商進兵之策,速籌攻剿”。注35到十三日,依克唐阿所調在下馬塘的鎮邊軍步隊一營、馬隊一營及靖邊新軍步隊三營,由統領壽山帶到;長順所調在連山關的吉林靖邊軍步隊五營、炮隊二哨,也由統領文元帶到。於是,依克唐阿與長順商定,並約會徐邦道、李光久二軍,於二月十六日合攻海城。

長順帶所部攻雙山子,豐升阿為接應,並飭丁春喜同豫軍鎮東營由粟子窪進攻,兼顧東麵援賊。”注36當進至距日軍陣地約三百公尺時,日軍“負山伏於壕溝,放炮死拒”。長軍雖“槍炮齊施,猛進戰”注37,但扼於日軍的猛烈炮火,“炮彈在頭上炸裂,榴彈在周圍迸散”注38,死傷甚眾,勢難向前,不得已而後撤。

在清軍右翼方麵,依軍進攻晾甲山,徐、李二軍進攻唐王山,也皆阻於日軍炮火。依軍進逼晾甲山數次,皆未能得手,隻得“收隊環紮搶獲各莊”。徐邦道、李光久二軍“奮勇當先”,先占領了唐王山以西的高地。因為唐王山西北兩麵皆斷崖絕壁,不能攀登,惟其東南兩麵山勢平緩,有登山的道路,所以徐、李軍以一部向唐王山之東南側迂回,另一部向唐王山以北的八裏河子和唐王山後村的日軍哨兵線進擊。當清軍進至距日軍陣地七、八百公尺時,唐王山上的日軍炮兵突發排炮,步兵也猛烈射擊。由於日軍“於山下各屯多藏伏兵,山根連掘長壕隔斷,更無蹊徑可通”,盡管清軍“更番迭戰”注39,終未能達到搶占山頭的目的。下午三時,清軍向西退去。

依克唐阿、長順在三次反攻海城之前,曾與遼陽知州徐慶璋相約,令駐吉洞峪鎮東軍務營於同日攻打析木城,以分敵人之勢。徐慶璋命委員俞鳳翔督率馬振芳、胡魁福、程克昌三營官,各帶五成隊進攻析木城。但馬振芳等營到達析木城已是二月十七日,比預定日期遲了一天。擔任析木城守備隊長的是日軍步兵第十九聯隊第三大隊長林太一郎少佐,聞清軍來攻,立即命令部隊緊急集合。

上午七時,清軍進至城東橋頭,日軍從城內突然衝出,“槍炮如雨”。清軍雖“奮勇攻擊”,終究不敵,陣亡十餘名,傷三、四十名。營官胡魁福及兩名哨官的坐騎均被擊斃,馬振芳中槍落馬,幸被搶回。交戰一小時後,俞鳳翔見難以取勝,即令各營“拔伍退紮”。注40由於兵力太弱和錯過約期,鎮東軍配合反攻海城未能奏效。

據日方公布的數字,此役日軍傷亡才十四人。注41而在中國方麵,依軍“傷亡兵勇三十餘名”,徐、李二軍“傷亡兵勇六七十名”注42,長軍傷亡兵勇“百數十名”。注43共傷亡二百餘人。

第四次反攻,時在二月二十一日。參加這次反攻的清軍,除依克唐阿、長順、徐邦道、李光久外,又增加總兵梁永福的鳳字軍五營;同時吳大澂又派署永州鎮總兵劉樹元率其親軍四營來助。

清軍第三次反攻失敗後,各部皆未遠離。李光久紮二台子,徐邦道紮柳公屯,依克唐阿所部英德阿等紮安村堡子,壽山紮大富屯,劄克丹布、博多羅紮小王屯,皆距海城十裏八裏不等。長順則退紮甘泉堡一帶。二月二十日,清廷諭關外諸將“亟應聯絡各營,鼓勵土卒,齊心並力,迅圖克複海城”。注44於是,依克唐阿、長順共同商定於二月二十一日對海城發動第四次反攻。

清軍仍分三路進軍:東路為長順軍,由東北進攻栗子窪,出雙龍山之東,以為牽製;中路為依克唐阿軍,由正北搶占波羅堡子和教軍場,再向東南直插雙山子;西路為宋慶和吳大澂所部,由西進攻晾甲山和唐王山。宋、吳所部也進行了具體分工,李光久會合劉樹元,由正西進攻晾甲山,徐邦道會同梁永福應之;拱衛軍分統羅應旒先掃清龍台鋪伏敵,然後繞出唐王山後,進攻唐王山。

是日上午九時左右,各路清軍開始向日軍陣地進逼。依軍從沙河沿經驗軍堡至三裏橋,又以快速的運動向東南行進,直撲歡喜山與雙龍山之間的甜水溝。與此同時,長軍也從西艾塔堡子插向雙龍山東側,先“以偏師相挑”,注45上午十點零十分,依軍對甜水溝的日軍前哨,長軍對雙龍山東側陣地,發起了進攻,猛放步槍和抬槍。在沙河沿的清軍炮兵陣地也連連發炮,向雙龍山轟擊。在炮火的掩護下,依軍和長軍進至距日軍陣地一千五百公尺處。日本隨軍記者描述當時的情景說:“這時,炮擊越來越猛烈,敵軍企圖左右夾擊雙龍山,頗為趾高氣揚。……三裏橋南端的一支敵軍猛然向南挺進,以相當機警的動作向我前哨衝鋒。”注46但是,此時日軍已經加固了雙龍山的防禦工事,並增修了碉堡,大島久直少將還特地親至雙龍山指揮。當清軍接近後,大島命令炮兵發炮,步兵也從碉堡裏一齊射擊。依軍大炮被擊壞五門,炮力不敵,難以再進,同長順退至沙河沿、西煙台一帶。

西路清軍也按計劃向晾甲山和唐王山發起攻擊。李光久、劉樹元兩軍先集中於二台子,由西搶占安村堡子,又向南進至團子山西的前,後石井堡。日軍從唐王山上觀察,李、劉二軍“運動非常整齊”,“每支部隊的動作整齊劃一”。注47上年十時三十分,李、劉兩軍離開石井堡,開始從西向晾甲山日軍前沿陣地進攻。徐邦道督副將胡廷相、蔣順發,並會同梁永福,從南麵直攻晾甲山。各軍“奮勇猛攻”,日軍前哨抵擋不住,開始向山頂“反奔”。羅應旒以晾甲山將得手,“揮隊自唐王山後抄襲而下,欲攻人城”。注48不料恰在此時,日軍第十八聯隊長佐藤正大佐率隊由大石橋返回,擋住了羅應旒部的後路。於是,佐藤與駐守唐王山的日軍步兵第十八聯隊第一

大隊長石田正珍少佐一起,率隊左右夾擊羅部。“佐藤大佐的部隊自上夾河以北進,出現於坡廣東南,石田少佐的部隊自八裏河子以西進,出現於牛莊大道左右,欲將清軍夾在中間加以狠擊。”注49徐邦道見羅部處境危殆,便合同梁永福“轉炮向西轟擊”,予以支援,將敵擊退,並迅速督隊渡過沙河,“列炮以待”注50,日軍企圖夾擊羅部

的計劃終於落空。上午十一時,雙方停止戰鬥。在這次戰鬥中,依軍傷亡十七名,徐、李等軍傷亡約二百餘名。注51而日軍方麵才死傷各二,共四人。注52

從一月十七日到二月二十一日的三十六天內,清軍反攻海城共四次注53,皆遭到了失敗。清軍失敗的原因是多方麵的,其中多數原因與其他戰役失敗的原因是共同的。但這次作戰有一點很不同於往常,就是打的是一場進攻戰。在遼陽東路,依軍曾反攻過鳳凰城,但其規模和次數遠不能和規複海城之戰相比。所以,對於清軍來說,這確實是一件新鮮的事情。這一點,甚至使日軍方麵感到驚奇。他們說:“清軍先攻鳳凰城,後又攻海城,這些行動之所以得到軍人的讚賞,是因為清軍擺脫了牙山、平壤以來實行專守防禦的常規。敵軍現在采取攻勢,其誌甚佳。”注54這次進攻戰,實際上又是一次攻堅戰。對於清軍來說,這卻是一項難以完成的任務。他們既缺少這方麵的能力,又缺乏這方麵的充分準備。當時,日軍實行陣地防禦,利用工事和碉堡隱蔽,主要靠炮火取勝。而清軍在進攻時不但無隱蔽物可言,而且在大炮數量和炮兵技術上同日軍相比,不啻天壤之別。這樣,就不難理解。為什麽清軍在每次戰鬥中傷亡人數遠遠超過日軍,頂多堅持兒個小時就打不下去了。

另外,清軍所使用的基本戰術是“先搶山頭”,其動機不能說不好,但其效果則不佳。這又是為什麽呢?因為清軍每次進攻的時間都是在上午或者中午前後,以堂堂正正之陣,大搖大擺地行進,這無疑等於預先通告自己要進攻了,使敵人得以從容準備,結果每回都遭到重大的傷亡,不用說搶不著山頭,連山腳也到不了。清軍還想靠在國內鎮壓農民起義的一套辦法打近代化戰爭,以對付武器裝備和組織形式都比自己先進的日本侵略軍,怎麽能夠打得贏呢?清軍還有一個很大的失誤,就是以其人數之眾,卻沒有想到切斷海城的後路。當時析木城的守敵僅一個大隊,尚較易攻取。如早拿下析木城,並力扼大石橋,即可使海城日軍真正成為孤軍。據統計,在清軍的四次反攻戰中,日軍耗炮彈約三千發,槍彈約十一萬發。若能完全切斷海城日軍的供應,並多方擾襲之,僅彈藥消耗一項即可使它難以久支。而清軍卻計不出此。海城日軍不但與軍司令部始終保持聯係(軍司令官親臨海城前線指示機宜,海城經岫岩至大孤山的軍用電線一直保持暢通),而且後勤供應也源源不絕。日軍守城一個多月,防禦力量不是日漸削弱,而是更為加強了。當然,並不能由此證明海城日軍的防禦就是固若金湯。如果清軍有必勝的決心,戰術運用得當,計劃周密,配合密切,則全殲日軍第三師團,從而使遼東戰場的形勢改觀並進而牽動整個戰局,也不是不可能的。然而,清軍卻沒有把握住可能扭轉局勢的大好時機,而令其徒然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