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戰爭(中)

威海衛的軍事地位和防務

威海衛位於山東半島的東北端,與遼東半島的旅順口遙相對峙,共扼渤海的門戶。故威海衛素有“渤海鎖鑰”之稱。此地在古代本為濱海漁村,漢時稱石落村,元時稱清泉夼。明洪武三十一年(一三九八年),為防禦倭寇的侵擾,曾設衛於此,名曰威海衛。衛城前臨海灣,背枕群山,峰巒連綿起伏,三麵環繞。港灣廣闊,其南北兩岸山勢險峻,蜿蜓而東,猶如兩條巨龍騰越海中,劉公島恰似一顆明珠置於港口中央,形成二龍戲珠之勢。在港灣附近,明礁暗石,森列潛藏;列島群嶼,星羅棋布。此港形勢堪稱險要。古往今來,曾有無數騷人墨客詠歎其險,如稱:“形勢天然鬼工造”注1,“巨鎮天開海國雄,屹然海際跨瀛東”。注2絕非過分的誇張。

近代以來,威海衛的軍事地位再度受到重視。一八七四年四月,日本出兵進攻台灣,侵擾達半年之久。清廷切感海防空虛,思為亡羊補牢之計。同年十一月五日,恭親王奕訢等奏稱:“有鑒於前,不得不思毖於後。”注3奏上,諭沿海各省督撫“亟應實力講求,同心籌辦”。注4於是籌備海防問題便被提到議事日程上來。當時,最先

提出在威海衛建立海軍根據地的是鄭觀應,他說;“今宜以鐵甲船四艘為帥,以蚊子船四艘、輪船十艘為輔,與炮台相表裏,立營於威海衛之中,使敵先不敢屯兵於登郡各島。而我則北連津郡,東接牛莊,水程易通,首尾相應。彼不能赴此而北,又不便舍此而東,則北洋之防固矣。”第二年,山東巡撫丁寶楨在《籌辦海防折》中進一

步提出威海衛設防的具體計劃:“威海地勢……緊束,三麵皆係高山,唯一麵臨海,而外有劉公島為之屏蔽。劉公島北、東兩麵為二口門,島東口雖寬,水勢尚淺,可以置一浮鐵炮台於劉公島之東,而於內麵建一砂土炮台,海外密布水雷,閉此一門,但留島北口門為我船出入。其北口門亦有山環合,可以建立炮台,計有三砂土炮台於內,有二浮鐵炮台於外,則威海於口可以為輪船水寨。輪船出與敵戰,勝則可追。敗則可退而自固,此威海之防也。”當時,讚成此議者倒是不乏其人。但是,威海築台設防需費極巨,一時不易籌辦,故進展十分遲緩。

直到一八八一年,威海始成為北洋艦隻的屯泊之所。注5同年,清政府決定在威海設魚雷局,但未即興辦。一八八三年,李鴻章命候補道劉含芳主持,在威海金線頂建魚雷庫及學堂,並在劉公島設水師機械廠、魚雷營料庫、雷廠等。一八八六年,山東巡撫張曜專程到威海進行實地考察,接見地方名流,以征詢意見。注6次年,威海的海防工程才得以全麵展開。是年,李鴻章奏派綏、鞏軍駐威海,以道員戴宗騫為統領。戴宗騫自帶綏軍四營一哨駐威海城郊和北岸;分統總兵劉超佩帶鞏軍四營駐威海南岸。一八八八年,又調派護軍兩營駐劉公島,以總兵張文宣為統領。以上各營皆直轄於北洋大臣李鴻章。戰爭爆發後,威海海防吃緊,綏、鞏、護諸軍又各增募二營。至是,威海駐軍已達到十六營一哨。其駐地如下表(表略):

在調派清軍駐紮威海的同時,威海港灣南北兩岸、劉公島、日島等處還修築了新式海岸炮台多座。這些炮台全係德國陸軍工程師漢納根大尉設計和修建。按照最初的設計,擬建炮台八座。後因海上防禦仍嫌薄弱,又陸續建造五座。至一八九O年,威海共建成十三座海岸炮台。所用大炮全部購自國外。其中,除劉公島西北端的公所後(麻井子)炮台和威海南口的日島炮台外,皆配備以德國克魯伯廠製造的大炮。公所後炮台和日島炮台則建成“暗台”,采用英國阿姆斯特朗廠製造的大炮。此台“藏炮地中,俗名地阱炮。敵人無從窺,炮彈不能及。其炮以水機升降,見敵至則升炮擊之,可以圓轉自如,四麵壞擊,燃放之後炮身即借彈藥坐力退壓水汽,徐徐而降,複還阱中。其法先掘一阱,藏炮於中,上施鋼蓋,適與地平,所用炮手兩人亦伏地中,以防敵彈飛墮。距阱稍遠,多築土堆,阱東土西,使敵疑惑。開炮之頃,煙焰迷天,不能辨炮在何所。又備小望台一座,略出台麵,探視敵情,測量準的。”時人多稱此台“厥製新異,足資海防”。注7一八九一年後,威海南北兩岸又建造陸路炮台兩座,以護炮台後路。戰爭爆發後,更在威海南北兩岸炮台後路增築臨時炮台多座。至是,威海共修築了各類炮台二十五座。

威海炮台工程之宏大,構造之雄偉,曾引起許多人的讚歎:“一台盡聚九州鐵,熔鑄幾費爐中煙?”“意匠經營世無敵,人工巧極堪奪天!”注8李鴻章觀察威海炮台後,也認為:各炮台“均得形勢,做法堅固”,“相為犄角,鎖鑰極為謹嚴”。並誇口道:“但就渤海門戶而論,已有深固不搖之勢。”注9當時,人們隻看到台堅炮利海防鞏固的一麵。而沒看到炮台設計中存在嚴重缺陷的一麵,結果產生了盲目樂觀的悄緒,從而給日後造成了極大的危害。威海海岸炮台的主要缺陷是後路空虛而無保障。注10英人泰萊即曾指出:“威海南岸之陸路炮台,其後路外無保障,敵人可由此來攻也。”注11對於炮台後路空虛的問題,炮台設計者後來辯解說:“諸凡興作之工程,皆餘構運之心計也。惟炮台形勢,隻能顧及海中,不能兼顧後路。當時曾具稟聲明,並條陳慎防敵軍由陸後犯事宜。惜有膠執成法者,妄謂但須於台後樹立木柵,已保無虞。是否懷挾私意,餘不敢知,而職此之故,遂與當事者意見不洽。”注12盡管漢納根把責任推卸給所謂“膠執成法者”,但還是承隊了炮台設計中的問題。這是後來日軍

決定從威海後路“蹈瑕而入”的一個重要原因。注13

戰爭爆發之初,李鴻章十分擔心“威海南口太敞,日多詭計,設黑夜以雷艇入襲,恐自擾亂”。丁汝昌提出:在威海南北兩口“布置水雷及製擋雷練木樁、魚網等件”。注14適稅務司德璀琳亦有同見。李鴻章便批準了這個建議。其辦法是:將長丈餘、直徑一尺半左右的木材排列海口,以大鐵索相連接,每隔一定的間距用錨固定於海底,以防風浪或潮水之衝擊。木欄附近,遍設沉雷、浮雷、電雷等各種水雷。這就是所謂“水雷攔壩”。威海南口由劉公島東端之東泓至日島設木攔兩層,布水雷五層;由日島至龍廟嘴下設木欄一層,亦布水雷五層。北口由劉公島西端之黃島至北山嘴下設木欄兩層,布水雷七層。兩口共布水雷二百四十八顆。於是,威海南口全被

堵塞,“在北口水欄中間設一活動口門,用時啟開,平時關閉。有此水雷攔壩,李鴻章相信敵人勢難越雷池一步。直到日軍已攻占威海南幫炮台時,他仍然認為:“水雷攔壩得力,倭船必不敢深入。”注15。後來事實證明,水雷攔壩並不能使威海衛口成為不可逾越的天塹。

原來,李鴻章曾經說過,威海衛海軍基地“進可以戰,退可以守”。注16這無疑是正確的。實際上,他的主導思想始終是一個“守”字。早在一八七四年,他即提出:“中國兵船甚少,豈可往堵敵國海口?”並聲稱“欲其自守,亦非易言。自奉天至廣東,沿海廣袤萬裏,口岸林立,若必處處宿以重兵,力既不給,勢必大潰。惟有分別緩急,擇尤為緊要之處……但能守此最要、次要地方,其餘各省海口邊境略為布置,即有挫失,於大局亦無甚礙。”注17後來,盡管海軍力量有所發展,他的這一恩想也未改變。一八九O年,即北洋海軍成軍後的第三年,李鴻章在驗收旅順船塢後奏稱:“將見北洋海軍規模足以雄視一切,渤海門戶深固不搖,其裨益於海防大局誠非淺

鮮。”注18直至戰爭爆發的前夕,他仍然認為;僅就現有海軍力量,“以之守口尚足自防”。注19戰爭爆發後,他又多次重申這一觀點:“蓋今日海軍力量,以之攻人則不足,以之自守尚有餘。”注20在李鴻章的消極防禦方針指導下,威海衛海軍基地隻能成為一座待敵來攻而被動防守的要塞了。

對於北洋海軍的實力,李鴻章是有他自己的估計的。他認為,中國海軍弱於日本。當丁汝昌請求帶海軍主力出海探巡時,他說:“此不過擺架子耳!”並反問丁:“人皆謂我海軍弱,汝自問不弱否?”注21如何判定海軍的強弱?李鴻章特別強調軍艦的航速,他說;“海上交戰,能否趨避,應以船行之遲速為準。速率快者,勝則易於追逐,敗亦便於引避。若遲速懸殊,則利鈍立判。”由於“快船不敵”,便得出了“海上交鋒,恐非勝算”的結論。注22李鴻章看到了北洋海軍本身的弱點,有其麵對現實的正確的一麵。但是,以弱勝強亦是兵家常事,問題是要製定一套行之有效的克敵製勝的作戰方針。而李鴻章卻提出了一條。保船製敵”的消極防禦方針。

北洋艦隊每次出海遊巡前,他總是指示丁汝昌。須相機進退”注23,“速去速回,保全堅船為要”。注24並警告丁:要對“堅船”“擔保必無他虞”;否則,“致有意外疏失,定惟水師是問!”注25這樣,便極大地束縛了海軍的手腳,使其處於單純防禦的被動挨打的境地。李鴻章的“保船製敵”之策,實際上是用虛張聲勢來嚇唬敵人的辦法。根據他本人的解釋,其辦法是:艦隊“惟不必定與拚擊,但令遊弋渤海內外,作猛虎在山之勢,倭尚畏我鐵艦,不敢輕與爭鋒。”注26他甚至相信:“一月內必須往來兩次,則我局勢稍固矣。”注27不久,他也感到這個辦法不靈,深“恐日本大隊船尾追入北洋”注28,所以又告訴丁汝昌“此後海軍大隊必不遠出”。注29這樣一來,連“猛虎在山之勢”也談不上了。

黃海海戰後,李鴻章更是信心全無,自稱:“以北洋一隅之力,搏倭人全國之師,自知不逮。”因此,他又提出:“海軍快船、快炮太少,僅足守口,實難從令海戰。”注30並指示丁汝昌:“有警時,丁提督應率船出傍台炮線內合擊,不得出大洋浪戰,致有損失。”注31明確地表示要避戰保船了。

自日軍竄犯遼東以後,戰局每況愈下,旅順岌岌可危。十一月十三日,丁汝昌奉命率艦抵旅順探查,但形勢已不允許他在旅順多停留,便於當天返航威海。十四日晨,各艦魚貫駛進威海北口,定遠在前,鎮遠繼之。適連日西北風盛,又以定遠先行分水力大,航標被推向東南,鎮遠駛靠舷左側之航標而進,遂被礁石擦傷多處,傷情嚴重。注32即由上海請來外國技師趕修,連修一個多月。始勉強補塞,但已不能出海任戰。時戰局方棘,而海軍首重鐵艦,鎮遠管帶林泰曾以巨艦受傷,有負重任,憂憤自殺。楊用霖被任為護理左翼總兵兼署鎮遠管帶。鎮遠與定遠本是姊妹鐵甲,作戰時必須相互依持,如今鎮遠既傷情如此,定遠勢難獨自攻戰。這樣,艦隊更隻能困守在威海衛港內了。

在此期間,針對北洋艦隊的狀況,李鴻章擬采取一些補救措施。但是,這些措施不是不見成效,就是計劃落空:

第一個措施,是任命洋員幫辦北洋海軍提督。十一月十五日,李鴻章電丁汝昌:“頃劄馬格祿幫辦北洋海軍提督,幫同認真辦事。若遇海戰,務奮勇禦敵。……即傳諭各管駕以下員弁謹受指揮。”注33馬格祿是英國人注34,本為拖船船長,在天津大沽間駕駛拖船,對海軍戰守一竅不通。此人嗜酒如命,終日沉溺於醉鄉,以酒徒而聞名。李鴻章輕信了德璀琳的舉薦,委任他幫辦北洋海軍提督。對此,馬格祿的同事英人泰萊評論說,“以斯人而當斯任,實乃可悲之蠢事。”注35後來,到日軍進攻威海衛時,馬格祿先是毫無作為,每日求慰藉於杯中之物,後則積極鼓動投降,促成了北洋艦隊的覆沒。

第二個措施,是聘用“挾奇技來投效”注36的洋人。這就是李鴻章的顧問畢德格所舉薦的兩個美國人宴汝德和郝威(或譯作浩威)。他們在來華途中曾被日人扣留,後被釋放,與畢德格同船到達上海。畢德格極稱:“稔知其人”,而李鴻章此時正一籌莫展,徒然坐困愁城,聞之大喜,令丁汝昌察看。他對此頗寄希望,認為:“如在威(海)試果能有效,沉其快船,亦轉危之機。”於是,批準宴汝德、郝威二人經煙台去威海。他們到煙台後即“密錄十事”:“一、在口岸造炮台,精強水師不能攻入;二、運兵登岸,敵不能看見;三、打沉敵船,停泊開行皆能打沉;四、活捉敵船,使不受傷;五、經過敵炮台,使敵不能看見;六、經過敵設水雷處,無險;七、使雷艇靠近戰船,敵不能看見;八、改製商船如同精強戰船一般;九、四十八點鍾時候,能將炮台口岸布置嚴密,並不用炮台、水雷;十、能毀近水炮台。”注37並提出,中國如願聘用,須先預付一萬元美金。丁汝昌以事關重大,不敢擅自做主,請示李鴻章:

“責成太重,把握尚無,應請憲酌。”這分明是一樁醜惡的騙局,李鴻章卻認為:“無論其辦法有無把握,不妨試驗,留之必有用處。”注38宴汝德、郝烕二人被聘用後,一麵以到國外購買藥品為由,拖延試驗毀“敵船”的時間,一麵根據簡單的機械原理,搞一點噴水的試驗,以蒙蔽中國官員。其“辦法是在艇尾上建造一部噴水機,艦在海麵上行駛時就會噴出水來,可是經過試驗,並沒有什麽實效”。注39及至威海衛吃緊,宴汝德便攜巨額訂金而去。郝威自願留下,得到批準。後來,就是這個郝威提議假托丁汝昌的名義作投降書,並親自起草。李鴻章指望靠洋人的“奇技”來創造奇跡,終未能如願以償。

第三個措施,是奏調南洋水師主力艦隻到北洋助戰。戰爭初期,曾有人建議調南洋數艦到北洋聽差,以壯聲勢,李鴻章皆未采納。經過黃海海戰,北洋艦隊“失船五號,餘多被損趕修”,“暫無船可戰”,李鴻章始通過盛宣懷向翁同龢呼籲,請旨電飭南洋“暫調南琛、南瑞、開濟、寰泰四船至威,旅幫助守護,暫聽北洋差遣,以濟眉急”。注40在翁同龢的支持下,朝廷於九月二十九日批準了北洋的請求,諭“暫調南瑞、開濟、寰泰三船迅速北來助剿”。注41第二天,兩江總督劉坤一便以“東南各省為財富重地,倭人刻刻注意”,“前敵餉源均關大局,不敢不兼籌並顧”注42為由,要求免派。清廷左右為難,隻好將此事暫時擱置起來。十一月七日,即大連灣棄守的當天,李鴻章致電督辦軍務處稱:“海船現僅修好六隻,小雷艇僅二隻可出海,力量夙單,未便輕進,致有損失。”注43清廷見局勢日危,再次電諭南洋,商調四艘戰艦北上助剿。署南洋大臣張之洞不便硬拒,便提出要北洋派人“將此四輪管帶全行更換”,因其“皆不得力,炮手、水勇皆不精練,毫無用處,不過徒供一擊,全歸糜爛而已,甚至故意鑿沉擱淺,皆難預料”。並激昂慷慨地表示:“統之率以北行,無論勝負如何,必能拚命一戰,為北洋助一臂之力。舍此四輪亦所不計矣!”注44實則此皆非由衷之言。李鴻章以此電告丁汝昌,丁複電稱:

“查南洋船所缺何項人才,未能懸揣,且往返亦需時日。該船曆年操練已久,亦非不能駕駛出洋。應請電致香帥,速飭行速炮、快四船迅將領配一切趕緊備齊,並子藥軍火多儲速配,逕駛來威。昌即酌添得力員弁,再籌會剿。”注45往返電商多日,而旅順已危在旦夕,張之洞卻頓食前言,拒絕派艦北上。當清政府籌辦三洋海軍之初,左宗棠曾經為之擔心:“若劃為三洋,各專責成,則畛域攸分,翻恐因此貽誤。”注46不幸而被他言中了。李鴻章借調南洋艦隻以加強北洋艦隊的計劃終告失敗。

旅順口陷落後,北洋艦隊局促於威海一港,所遊弋之處亦不過西至登州(今山東蓬萊),東至山東半島東端之成山頭而已。此時,丁汝昌雖屢被參奏,然仍積極備戰。他向各艦發布了如下的訓令:

“一、現在新補炮員,技藝尚未嫻熟,各艦長務令急於練習,以至精巧,而期臨事必中。

二、各艦長公餘之時,宜悉心講求戰術,通力畫策,勿托空議。

三、各艦所需之彈藥火器,務在威海領收存貯,以備緩急。

四、各艦所需之小修理及零星要具,務於威海機廠辦之,並著該廠急製應用。

五、煤炭、淡水,各艦皆須滿載其量,以為隨時出航之準備。

六、凡有動作,皆須敏捷,勿得稍涉緩慢。”注47同時,還整飭軍紀,密緝奸細,嚴禁海軍官兵酗酒賭博,明令所有艦員非公務而上陸者處重刑。

從當時威海設防的情況看,盡管北洋艦隊力量大為削弱,但日軍要想從海上攻入還是極其困難的。威海防禦的弱點仍在陸路,而陸上炮台則歸陸軍指揮。恰恰在陸上炮台的防禦問題上,丁汝昌與威海陸軍主將戴宗騫發生了尖銳的意見分歧。他們爭論的問題有二:

一是如何防禦日軍從陸路進攻威海的問題。戴宗騫提出了“禦敵於境外”之策。他說:“卻敵於境外,尚可以戰為守,若縱敵深入腹地,彼則盡銳環攻,我則勢成坐困,與其束手待斃,曷若先發製人?”注48 並準備將威海陸上防務交丁汝昌兼管。戴宗騫“禦故於境外”之策並非不好,但抽調主力去打遊擊,必使後路炮台陷於危殆。

因此,丁汝昌提出“遊擊之師不得不仰仗撫軍”,並規勸他打消主意:“尊意倭逆萬一登岸,吾仲已選銳卒,以備親率迎剿前路抵禦,固為得機得勢,惟兵力過單,恐後路不足為固,誠以為慮。委以鄙人照料,臨事在海分調船艇,猶懼不能悉當,豈有餘力指揮在岸事宜?伏念威海陸路全局係於吾仲,卓宜持重,總期合防同心,一力固守,匪惟一隅之幸也。”注49李鴻章也不同意戴宗騫率隊遠出,嚴令曰:“戴道欲率行隊往岸遠處迎剿,若不能截其半渡,勢必敗逃,將效灣、旅覆轍耶?汝等但各固守大小炮台,效死勿去!”注50但是,戴宗騫仍不願改變主張。丁汝昌已經看出這一點,因電李鴻章稱:“戴道意,敵無論何處登岸,以抽綏鞏軍隊馳往剿捕為重。惟地闊兵

單,萬一不支,後路炮壘設一有失,為賊所用,則各軍艦勢難支。”注51戴宗騫則進一步申述已見:“鑒於大連灣守兵不並力陸援,旅順諸軍不據南關嶺而株守營牆,均以失事……宗騫來往察度情形,仍求中堂俯采愚者之一得,準備因地審勢,自酌戰守。雖布近局,仍扼外險,寧力戰圖存,勿坐以待困。總之,一拚比較略有所濟,以報中

堂。”注52在他的一再堅持下,李鴻章的態度有所改變,同意他派三個營前路抵禦,說:“東軍、戴道三營均打遊擊,隻要真打,可牽賊勢。”注53無論是戴宗騫還是李鴻章,部對敵人確乏正確的估計,以區區三營之眾怎麽能“牽賊勢”呢?不過,丁、戴關於威海防禦之策的爭論,倒暴露了二人之間久已存在的不和。盡管李鴻章極力調和

其間,勸之曰:“師克在和,宜虛心和商。”注54然欲消釋前嫌,又淡何容易!

二是關於拆除龍廟嘴大炮的問題。先是,丁妝昌發現威海南幫炮台的布防存在嚴重問題:在三座海岸炮台中,皂埠嘴、鹿角嘴二台皆有長牆地溝保護,“惟龍廟嘴炮台隔在牆外,上有高岡,敵若抄後,實難守住”。因此,他與南幫炮台守將劉超佩相約,“水陸共護此台,倘萬不得已,拆卸炮栓、鋼圈底,歸鹿角嘴炮台,免致為敵

所用”。注55當日軍將迫近威海時,丁汝昌見情況危急,又“挑奮勇安插其中,暗備急時毀炮”。注56並擬先將各台備用鋼底、鋼圈取存劉公島上。因此事未商於戴宗騫,引起他的極度不滿,表示強烈反對:“威並未見敵,而怯若此!半年來,淮軍所至披靡,亦何足怪!憲諭特言台炮能回打,龍廟嘴台亦能回打,因甚輕棄?”注57“禹(廷)如此膽識,焉得不彈?“大敵當前,而海陸主將交惡,使李鴻章大為惱火,加以嚴斥:“吾令戴與丁麵商妥辦,乃來電負氣爭勝,毫無和衷籌商萬全之意,殊失厚望!吾為汝等憂之,恐複蹈旅順覆轍,隻有與汝等拚老命而已!”然而,是非難辨,他便遊移兩可,不明確表態,複電說:“陸路防務責成應在該道。然如丁言,若臨警,龍廟嘴不守,則島、艦受毀,亦不可不慮。”注58未過多久,果如丁汝昌所料,龍廟嘴炮

台先被敵占,並為敵所用。劉公島護軍統領張文宣立即電告北洋:“南幫炮台皆失,惟龍廟嘴炮台鋼底、鋼圈未下,現水師及島內均受大敵。”李鴻章始悟丁汝昌的意見是有道理的,謂:“電稱龍廟嘴台已失,餘尚無恙,可知雨[禹]廷實有先見。”注59無奈為時已晚矣!

由於威海海陸主將不和,不能和衷協商,帶來了嚴重的後果,成為導致戰爭失敗的重要原因之一。戰後,有的海軍將領總結戰爭教訓說:“沿海各帶炮台,水雷營等處,須歸海軍提督節製,作為一氣,不啻唇齒相依。威海之敗,誠為此也。”注60這個教訓是多麽慘痛!

前敵將領交惡固然是一種內耗,但言官的濫施攻擊未嚐不是一種內耗,甚至是更為嚴重的內耗。自開戰以來,丁汝昌屢遭攻訐,多次被議,在內心增加了沉重的負荷。他在一封信裏充分地流露了自己不安而又異常憤懣的心情:“汝昌以負罪至重之身,提戰餘單疲之艦,責備叢集,計非浪戰輕生不足以贖罪。自顧衰朽,豈惜此軀?……惟目前軍情有頃刻之變,言官逞論列曲直如一,身際艱危尤多莫測。迨事吃緊,不出要擊,固罪,既出而防或有危,不足回顧,尤罪。”注61

不久,丁汝昌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朝廷降旨將他拿京刑部治罪,其罪名是:“海軍提督丁汝昌,統率海軍多年。自倭人肇釁以來,迭經諭令統帶師船出海援剿,該革員畏葸遷延,節節貽誤。旅順船塢是其專責,複不能率師援救,實屬恇怯無能,罪無可逭。”注62這對丁汝昌的打擊是很大的。據一洋員記述,當時他“惟望死於戰陣”,因此在戰鬥中“恒挺身外立,以求解脫”。注63此時,前敵將領紛紛致電北洋,籲懇設法挽回。劉步蟾等電稱:“丁提督表率水軍,聯絡旱營,布置威海水陸一切,眾心推服。今奉逮治嚴旨,不獨水師失所秉承,即陸營亦乏人聯絡,且軍中各洋將亦均解體。當此威防吃緊之際,大局攸關,會懇憲恩,設法挽轉,收回成命,暫留本任,竭力自贖,以固海軍根本之地,而免洋將渙散之心,實為深幸!”注64李鴻章也為之婉轉求情:“今丁既逮問,自無久留之理,惟威海正當前敵,防剿萬緊,經手要務過多,一時難易生手。可否籲恩暫緩交卸,俟遴選得人,再行具奏。”注65朝廷雖不允所請,但已鬆了口氣,寄李鴻章電旨稱:“丁汝昌著仍遵前旨,俟經手事件完竣,即行起解,不得再行瀆請。”李鴻章揣摩旨意,立即示意丁汝昌,“查經手事件所包甚廣,防務亦在其內,應令丁提督照常盡心辦理,勿急交卸。”注66這樣,丁汝昌逮京問罪的事便暫時緩下來了。

丁汝昌雖處境十分困難,但仍力圖振作,籌商水陸戰守。當時有日軍欲撲山海關的傳聞,丁汝昌勉勵諸將說:“倭赴榆關,料不易逞誌,鋌而走險是其慣習,宜更防其回撲我境也。”提出要提高警惕,預防敵人玩弄“聲東擊西”的詭計。又曾針對清政府派德璀琳東渡一舉,要求諸將不要因朝廷求和而動搖保衛國土的信念,而更

應“紓力增備”注67及時籌辦防務。

德璀琳赴日被逐後,清政府於一八九五年一月五日派總理衙門大臣、戶部左侍郎張蔭桓和湖南巡撫邵友濂為全權大臣前往日本會商。張、邵尚未起程,即傳來日本欲犯山東的消息。一月九日,李鴻章接倫敦來電:“風聞日本不肯停戰。日本派兵已赴山東各口偵探,如有可以上岸之處,即將陸軍渡上。”注68這個消息的可靠性是無疑的,故引起清廷的極大恐慌,便於十三日諭李鴻章“悉心籌酌,飭令海軍諸將妥慎辦理”。當天,李鴻章電丁汝昌稱:“查倭如犯威,必以陸隊由後路上岸抄截,而以兵船遊弋口外牽製我師,彼時兵輪當如何布置迎擊,水陸相依,庶無疏失,望與洋弁等悉心妥籌,詳細電複,以憑核奏。”注69根據李鴻章的指示,丁汝昌與諸將合議,提出了一個“水陸相依”的具體方案,這個方案主要包括三層意思:一、根據敵我艦隊的力量對比,船台依輔是唯一可行之法,二、說明威海與旅順港口情形相異,回答了十三日電旨“若逼敵船逼近,株守口內,轉致進退不得自由”的說法,三、威海後路地闊兵單,全靠後路有大股遊擊之師,防敵抄襲後路,庶幾威防可固。李鴻章閱後認為:“海軍所擬水陸相依辦法,似尚周到。”注70清廷也批準了丁汝昌的“水陸相依”方案。但特別強調“海軍戰艦必須設法保全”。注71劉坤一還親至天津會見李鴻章,議定“務須保全鐵甲兵輪各船”,因為“倭計欲得我鐵甲兵輪,並欲竄擾山東,以斷南北運道,殊於大局有關”。注72隨後,李鴻章即電丁汝昌,“廷旨及峴帥(劉坤

一)均望保全鐵艦,能設法保全尤妙。”注73

在保全鐵甲艦的問題上,從清廷到內外臣工的意見都是一致的。但是,如何才能保全鐵甲艦呢?大家的認識並不一致。隨著戰局的變化,敵氛漸逼威海,彼此的意見分歧更為明顯了。朝廷主張主動出擊,諭曰:“現在賊蹤逼近南岸,其兵船多隻,難保不闖入口內,冀逞水陸夾擊之詭謀。我海艦雖少,而鐵甲堅利,則為彼所無,與其坐守待敵,莫若乘間出擊,斷賊歸路。威海一口,關係海軍甚重。在事將弁兵勇,倘能奮力保全,將登岸之賊迅速擊退,朝廷破格酬功,即丁汝昌身嬰重罪,亦可立予開釋。”注74這道諭旨表示擔心敵艦闖入威海口內,說明朝廷對威海的防禦情況並不真正了解,因為威海防禦上的弱點在陸上,而不在海上,敵人是很難從海上進來的。另外,諭旨本身也自相矛盾:一方麵要求海軍“乘間出擊,斷賊歸路”;一方麵又要求“奮力保全”“威海一口”。實際上,海軍隻要一離開威海港,敵艦必將立即“闖入口內”這是確定無疑的。這叫丁汝昌執行哪一條呢?何況在北洋海軍艦隻減少、鎮遠鐵甲艦重傷的情況下,即使“乘間出擊”,結局亦難預卜。不過,有一點可以斷言,“斷賊歸路”是絕不可能做到的。李鴻章傾向於用衝出的辦法保全鐵艦。他先是電丁汝昌稱:“若水師至力不能支時,不如出海拚戰,即戰不勝,或能留鐵艦等退往煙台。”注75後來,到南幫炮台失守時,李鴻章再次指示丁汝昌:“萬一劉島不保,能挾數艦衝出,或煙台,或吳淞,勿被倭全滅,稍贖重愆。”注76在當時的情況下,北洋艦隊能否安全地退往煙台等處?在丁汝昌看來。挾數艦衝出,不僅艦隊將毀於一旦,而且基地亦必失無疑。所以,他無論如何也不肯這樣幹,而仍主張用船台依輔的辦法來保全鐵艦,他複電李鴻章稱,“至海軍如敗,萬無退煙之理,惟有船沒人盡而已。旨屢催出口決戰,惟出則陸軍將士心寒,大局更難設想。”注77在同一封電報中,他還提出後路速派援軍,威防方能支持。丁汝昌認為,采取船台依輔的辦法,對海上的防禦較為有利,而對陸上的防禦則無把握。因此,他特別擔心威海後路的防禦,相信隻要後路確有保障,威海必可固守,鐵艦亦會萬無一失。可是,威海後路的防務,已是他職權範圍以外的事了。

事實證明,丁汝昌的擔心是頗有道理的。威海之陷,問題就恰恰出在後路防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