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30
明眼人都知曉目前裴寂的愛情路充滿坎坷又漫漫無邊,情況屬實不佳,裴鉤卻不忍心過早的打擊他,反而還耐心的向他解釋。
“若是郎有情妾有意,我幫你得到她不過小事一樁,可若她對你無意,就算我硬搶過來,她也不會真正的屬於兄長你啊。”
“她怎麽會不喜歡我?”裴寂對自己的臉相當有自信,“我有錢有勢,長得還好看,她親口對我說過無數次我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連生氣都很好看,她這樣喜歡我的臉,怎麽可能不喜歡我!?”
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他徹底忘了昨晚他慷慨激揚的對她表白一番之後,她卻至始至終沒有回應過半個字的事情。
許是他無意忘了,又許是他不敢想起。
即便粗心隨意如他,他也隱隱約約的感知到她對自己過於疏淡的態度,可能對他有幾分微妙的好感,可能對他有幾分獨特的偏待,但與轟轟烈烈的喜歡絕對扯不上半個字。
他扯高氣揚的活了這些年,都是別人上趕著討好他,從未主動討好過別人,如今麵對著自己喜歡的人,竟也感到了擔心被拒絕的害怕,在愛意的麵前猶猶豫豫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喜歡他的臉,不代表就是喜歡他這個人。
而且他有自知之明,如果他不是長了這樣的一張臉,還出生富貴之家,按照他喜怒無常的糟糕性子,以及平日高傲又自負的行事說話,早被人活活的打死了。
當然,這些實話裴寂知道,裴鉤也知道,但兩兄弟都默契的沒有說出來,好歹要給他留點麵子不是?
這廂兩兄弟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說個不停,那廂的主仆三人也靜坐了許久。
京潭的內功深厚,修的耳聰目明,依稀聽到幾句他們兩兄弟的對話,不禁勾起唇冷冷的笑了。
“京墨,看起來裴城主很是青睞與你啊。”
他斜眼瞥向旁邊臉色蒼白的京墨,似笑非笑,似冷非冷。
“我倒是不知道你還有此等不俗的魅力,連他那樣的人也能被你迷的神魂顛倒呢。”
京墨挺直脊背半跪在桌邊,頭顱向下低垂,順著肩頭垂下的黑發蜿蜒垂地,根根散落在她的指尖。
沒人發現她低垂的麵孔蒼白如紙,潔白的額頭垂下顆顆汗珠,滑過臉龐滾入她的脖頸裏。
隨後,她的鴉色眼睫微微顫起,輕輕的咬住了唇。
她垂在身旁的手腕裏滾下了一絲豔紅的血。
血順著白皙的指尖,沒入她漆黑的長發裏。
被裴寂苦苦纏著要他出手相助,實在迫於無奈之下,裴鉤隻能軟口答應幫了自家兄長一把。
送行宴散了以後,京潭便要帶著兩名下屬即刻離開奉雲城,臨行之前卻被裴鉤笑微微的拉住手腕,然後拉著他去到旁邊的偏廳單獨說幾句話。
才一盞茶的時間不到,兩人便從偏廳前後走出。
眉眼含笑的裴鉤走在前麵,仍是一襲白衣,一身溫文爾雅的書卷氣,無論誰見了他都要不自覺的暗歎一聲好個俊俏秀雅的郎君。
京潭的腿腳不便,稍稍落在他的身後,一襲重紫華衣,手拿玉扇,步伐緩慢,矜貴如玉的麵孔笑容淺淡,一雙多情的桃花眼眸光變換,笑意壓根不進眼底。
幾人就站在城主府的大門口苦苦等候,一見他們走出來,就是瞎子都能看得出來裴鉤心情格外的好,而京潭的心情明顯不佳。
不知這短短時間裏兩人說了些什麽,反正京潭再站在京墨與烏鳴的麵前時,便冷淡淡的說他今日隻帶烏鳴一人離開奉雲城。
除了早有所料的裴寂露出喜滋滋的笑容以外,旁邊的烏鳴與京墨皆是露出不可置信的驚色與不能理解的疑惑。
“為何獨留屬下在此?”
“幹嘛把師父留在這?”
一對師徒同時出聲詢問。
京潭無聲的注視著京墨充滿驚疑的眼睛,血色蒼白的臉好半刻,神色微變,竟顯出幾分欲言又止的複雜。
最終他還是吞言入腹,恢複如常麵色。
“隻是把你留在此數日罷了。”
“數日?”京墨多聰明啊,又了解他,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主人不打算即刻回青山樓?”
京潭沉沉的嗯了一聲。
“武林盟主知我在這裏,今早已是命人把口信送到了奉雲城,要我親自去與他細說長留村善後之事。”
他看著臉頰蒼白的京墨,桃花眼輕閉,語調輕了些。
“此行人數不易過多引起注意,你最近見的人太多,行動又不便,就留在此處等我回來接你。”
他說的邏輯和洽,完全挑不出錯處,京墨卻覺得絕不單單隻為這一個原因。
她還欲再問,身後的裴寂眼色不善,幾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然後就往自己的方向拽。
他根本沒用力,而且京墨的武功高強,再來十個他也如蜉蝣撼樹。
偏偏就是這輕輕鬆鬆的一拽,京墨竟全身綿軟的往後連退了幾步,腳步踉蹌,整個人便直直的摔向他懷裏。
裴寂下意識的打開懷抱,正好抱住她撞來的身體,一隻手順勢按上她窄細的腰,一隻手攬住她單薄的肩。
她的臉頰壓入他的發窩,她的肩膀抵靠他的胸膛,她的腰窩落入他的掌心,滿背傾瀉的長發壓進他的臂彎。
她靠著裴寂太近太親密,一垂眼一低頭就能看到她削瘦的下巴,聞到她身上若有若無的鬆墨香。
在外人看來,她簡直就是半推半就的投懷送抱,還是極其主動的那種。
輕輕鬆鬆就抱得心上人入懷的裴寂本是滿腔欲發的妒火熊熊,這一下火氣頓時全消,全是滿足與歡喜。
“你是還需大人看顧的奶娃娃不成?姓京的都說了要你留在這裏幾日,你乖乖留下便是。”
他抱著懷裏溫熱緊實的身體,心裏分明甜滋滋的,臉上還裝的不快極了。
“有我在這,還怕誰讓你受委屈了不成?”
京墨被他緊緊的抱在懷裏,後背裂開的傷口正抵著他的臂彎,他手掌按著的肩膀刀傷早就滲出了血,稍稍一動便劇痛無比。
她無法掙開他的懷抱,長時間的失血也令她有氣無力,說不出話來,隻能靠在他的懷裏不動。
她扭過頭,正看到對麵的京潭冷冰冰的看著她們,眼神陰沉的足以滴出水。
若是眼神能化刀刃,也不知這一把把刀是砍向她還是砍向抱著她的裴寂。
京墨心裏歎息一聲,把視線看向京潭的旁邊。
烏鳴也在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和裴寂,水靈靈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眼裏滿是豔羨和嫉妒。
她忽視掉烏鳴的怨懟,壓著喉嚨裏的血,竭力平穩的吩咐。
“鳴兒,此行陪伴主人,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若遇到強手……明哲保身為上,主人的身子不便,你要全力保護,別讓他受傷。”
師父看重樓主比自己的性命更甚,烏鳴幹巴巴的哦了一聲,幽怨應下:“我曉得,師父,每次陪主人出去你都要這樣叮囑數遍,我都記的滾瓜爛熟了。”
旁邊聽著的京潭,眼神輾轉變化幾番,淺淺的抿唇,沉默不語。
京墨瞧著他們兩個,一個年輕一個身殘,怎麽都不太放心讓他們結伴而去。
卻是忘了烏鳴早就出師,京潭也武功不俗,壓根不需她像個操心的老媽子時刻擔憂。
其實即便她能跟著去,她的身子也撐不了多久。
身上的傷被一再拖延,久久不愈,已是讓她寸步難行。
京墨能清楚感覺到自己的思緒逐漸遲鈍,腦子裏彌漫出大片大片的空白,眼前也在一點點變得模糊起來。
她強忍著身子的不適,還要再囑咐兩句,便察覺到攬抱著她肩膀的手緊了一緊,陰沉沉的氣息從身前直逼而來。
京墨眼前頓時一黑,腥味壓在喉嚨管裏,不上不下。
“你們一直囉囉嗦嗦的廢話些什麽呢?”裴寂頗為不耐煩的打斷了她們,故意惡聲惡氣。
“又不是死了見不到了,你們說著不嫌累,本城主抱著人還要陪你們站這麽久,正累的慌呢,沒精力再陪你們耗著了!”
說完,他彎下腰,把懷裏愈發無力,眼神基本渙散的京墨一把打橫抱了起來,轉身回府,隻丟下一句極為不客氣的逐客話。
“京樓主,慢走不送,希望你越遲回來越好,最好一輩子都別回來!”
烏鳴與京潭站在府外,眼睜睜看著他把虛弱到無法反抗的京墨當麵抱走。
失血過多的京墨躺在他的臂彎裏竟顯得弱柳扶風般的楚楚可憐。
一頭黑發如水傾斜而下,蒼白的臉龐很快被他削瘦的後背擋住,隻能看到她一隻綿軟滑下的手垂落在他身前。
細長白皙的指尖上皆見血色點點。
下一刻,連這隻唯一能看見的手也被裴寂小心眼的拽了回去,輕柔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在場之人的眼睛還沒瞎,都能看得出來他對京墨的占有欲實在太重了,竟是一隻手都不願被除他以外的人看見。
從頭到尾基本是淪為背景板的裴鉤站在旁邊,溫雅從容的笑臉有些勉強。
“……裴鉤。”
京潭冷幽幽的看向他,眼神幽暗,聲音冰冷:“你最好希望不要出什麽意外,否則休怪我翻臉無情,年少相識的情誼也就到此為止了。”
裴鉤微微笑著,從容而溫雅。
“京樓主盡可放心。”他笑著保證,“我所做之事,正是讓你與兄長都能得償所願。”
聞言,京潭嗤笑出聲,轉身甩袖而去。
一旁的烏鳴默默跟上。
“是讓你得償所願才對,裴二少。”
臨去之前,他冰冷無感的冷笑聲迅速消散在了無邊無際的空氣裏。
裴鉤攏袖站在偌大的城主府門口,目送他們主仆翩然離去,斂目微笑,始終不變。
裴二少臉上掛著的笑容總是如沐春風,令人感到溫暖與親切。
他嘴角的笑容無論何時何地也從未消失過,甚至嘴角勾起的每一個弧度都徹底定死,一眼看去時像極了一張麵具。
一張生生刻進骨子裏,無法撕掉的麵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