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奉雲城的人對裴家二兄弟其實大有誤會。
看似脾氣暴躁不好相處的裴寂,反而最是心軟之人。
他心軟的一塌糊塗,因此不忍奪去這些奴才微不足道的一條賤命。
他甚至把那些犯錯的奴才全趕出城,否則即便留了下來,這些人遲早也會消無聲息消失在城中的某個角落裏,成為某棵樹木或者花枝的營養肥料。
畢竟與裴鉤做了二十年的兄弟,裴寂自是比較了解他的性子。
裴寂知道他對自己好,對自己包容,對自己縱護,從小到大喜歡的東西他一眼不會多看,想要的東西他會主動送到眼前,兄友弟恭就是他們的代名詞。
他們的關係親密無間到好似一人,奉雲城一度有熱謠四處傳唱。
嫁君當嫁裴家郎,大郎貌美世無雙,二郎貼心樣樣好,若要其中選擇一,不如投胎成大郎。
誠然,裴鉤沒有底線的溫柔與寵護,僅僅隻限給予作為兄長的裴寂而已,其他人壓根不值得他多花一分心思,所以眾人笑稱與其選擇嫁給裴鉤,不如選擇成為裴寂。
成為裴寂,才能過上有吃有玩還有弟寵的神仙日子,就是天王老子拿來皇位也舍不得換。
試問裴鉤對裴寂到底有多好,有多看重,單從這首熱謠便可窺一斑了,所以惹怒裴寂的區區幾條奴才的性命,他當然不放在心頭。
畢竟奉雲城的城主府除了金銀財寶,最不缺的就是奴才。
被下人嚼舌根的裴寂確實很生氣,但他不希望拿這些奴才的命給他撲火,所以打完以後便及時把他們趕走,以免小命難保。
他了解裴鉤,裴鉤當然更加了解他,雖知他那點偷偷摸摸的小心思,卻裝作一無所覺,也沒有采取任何措施。
既然裴寂想留著那些奴才的命,留著便是了,何必多此一舉讓他傷心呢?
哄他,總是要比弄死幾個人難的太多了。
因而前者就是讓他陪著裴寂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笑話,雖說白白浪費了點時間,卻算不上重要的事。
至於後者,才是真讓他感到些微的棘手。
在派人出城多番尋找這兩樣秘寶仍是無果後,裴寂終於耐不住了,竟鬧著吵著要親自出城去尋。
任憑奉雲城再厲害再富有,城外總有一山更比一山高,江湖之中深藏不露的高手能者海了去了,裴鉤哪敢放他出城去尋。
尋不到秘寶事小,尋回一身惹不起的麻煩才叫要命。
於是裴寂苦口婆心的勸了一次兩次,三次四次,勸的中途差點犯病昏厥,裴寂還是死活堅持要去。
他甚至不顧臉麵,不顧身份的鬧起了一哭二鬧三上吊,簡直把不要臉三個字揮發的淋漓盡致。
從小和他一起長大,二十多年的漫長時光,裴鉤就像是一隻被抓捕住的鷹。
他自認已是被裴寂熬的水火不侵,金剛不壞,再無任何事情能讓他感到意外和為難,沒想到還是裴寂更勝一籌。
裴鉤第一次感到將近致死的窒息感,而這一次就讓他終身難忘,無法忘懷。
到了最後的最後,裴鉤的手段用盡,實在沒了辦法,百般無奈之下隻得鬆口答應放他出城尋寶。
去之前他千叮嚀萬囑咐,裴寂樣樣答應的好,件件應承的快,看起來又乖又聽話,著實教人欣慰的不得了。
何況裴寂的身邊還有陪伴多年的數名心腹侍衛,一路行走的路線也早就定好,反而顯得裴鉤太過緊張,杞人憂天般。
但後續發生的事情證明並非是裴鉤杞人憂天。
浩浩****一行人出城後短短半個月不到,跟隨而去的侍衛無一例外全部殉死,而裴寂以迅雷掩耳之勢,瞬間失蹤的無影無蹤。
彼時彼刻,剛聽完下屬緊急回報的消息,裴鉤猛然從軟塌站起來,頓時腦子空白,心口停跳,緊接著閉眼軟身,徑直昏倒在身後管事李不為的身上。
當日,奉雲城的兩位當家主一個失蹤不明,一個昏厥不醒,城主府裏裏外外熱鬧非凡,人影混亂。
幸好在裴寂出城之前,裴鉤未雨綢繆先做了準備,在裴寂的前行路上提前安插了不少探子。
靠著提前得知的路上有人埋伏的消息,裴鉤立刻轉頭飛鴿傳信給青山樓樓主京潭,數次央求他出手相助。
看在昔年相識一場的情分上,京潭答應出手,終於在三個月後裴寂被有驚無險的救回來了。
誰也沒料到知道這一救,裴寂就帶回來了一個惹不起的麻煩。
偏偏這個惹不起的麻煩是裴寂主動的上趕著,腆著臉的苦苦糾纏不肯放。
一向都是麻煩纏人,從未見過人纏麻煩,而且麻煩還極力的退避躲讓,令人覺得驚詫且好笑。
這種當世罕見的特殊情況別說裴鉤沒見過,連見多識廣的青山樓樓主京墨也感到不可思議。
“他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妙人。”
紫衣薄紗的男子指尖夾子輕敲玉盤,笑意似嘲似嗔。
“昨晚我站在窗後瞧著,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那般擅長隱忍的性子竟被逼的節節敗退,一副無話可說的樣子,倒是頗為少見。”
“是麽?”裴鉤坐在對麵,鴉羽垂落,觀摩半響才慎重落下一子,“連你都未讓她如此過?”
話音剛落,紫衣男子危險的眯起眼,用詞斟酌的道:“下屬隻要懂事懂意,乖順恭敬便好,她亦無不同,自是不需表現獨特。”
“原來對你而言,她與其他下屬別無不同啊。”
裴鉤抬眼,笑意溫和,好似全然無知的隨口道:“那為何我聽奴婢回報說,昨日隻因她拿錯了你愛吃的甜點,便氣的給了她一扇打得她吐血?在我印象裏,你不是這樣小肚雞腸的人呐。”
京潭嘴角的笑漸褪,一雙桃花眼陰陰沉沉的望著他。
“說起來,你愛吃的甜點還是老幾樣麽?”
裴鉤食指捏子輕頓耳旁,毫未察覺似的,微微偏著頭,一派坦然的說話。
“我記得以前有次你吃了新的毒草,全身的皮肉都潰爛了,險些還毀了容,喉嚨連最溫的湯水都灌不下去,可我帶來了幾塊桃花糕,你就能拚著命的吞下去呢。”
“你現在說起這些做什麽?”
京潭臉上稀薄的笑容徹底斂去,眼神冰冷如刺棱,與方才恍若兩人。
“故意提醒我?”
“是啊,我在提醒你。”
裴鉤捏著棋子,微微一笑,純良又溫善。
“提醒你,你的臉是我保住的,你的命是我救回來的,你一次又一次的抵達鬼門關,是我死拽著你的魂不鬆手,靠著一次次的給你送吃的,一次次的給你送藥,一次次的拉你回來。”
說完,他落下遲遲入盤的棋子,再笑吟吟的示意該他落子。
京潭低目短暫的掃過麵前的棋麵,抬手便落一子,隨即再麵無表情的看向他,等他後麵的話。
“京潭,我的好阿潭,你要記住,你的命一半是屬於我的,該如何用,要由我做主。”
裴鉤一邊看著局勢焦灼的棋麵,仔細思考著自己的下步落子,一邊溫聲細語的,慢吞吞的補充。
“剩下的一半,才是你自己的。”
京潭默然少頃,看他遲疑許久仍不落子,抿了抿唇,便抬起長長的食指指了指自己棋麵中的一處交匯空位。
見狀,裴鉤眼眸一亮,指尖猶疑太久的子終於哢噠一聲清脆落下了。
“一次次的救命之恩,我沒有忘記,也不敢忘。”京潭的目光寸寸掃過棋麵,很快,抬手從棋簍裏夾子,再落。
“雖說當初是我救了你,我卻未曾奢望用你的命幫我多少。”裴鉤垂下幽深的眼兒,“但起碼你不能攔我,要是攔了我,你剩下的一半命,我就要一起用了。”
“命是你救的,當然就隨便你用,我也不會攔。”京潭沉聲道,“但她不一樣,她的命是我的,你不能用。”
“放心,她的命比旁人重的多,又脆的多,我要是弄壞了賠不起。”裴鉤淡然的說著。
下一刻,他捏子又陷入了苦思,頗有些苦惱的模樣。
“可要是兄長想與你搶,你說,我該幫誰呢?”
京潭垂靠身旁的手登時緊捏,眼神直直的橫來,多情的桃花眼顯盡了無情,勝似臘月冰霜。
“他憑什麽和我搶?”他碾牙,冷目,傲慢到了極點,“他有什麽資格和我搶?”
“憑他長的就比你好看。”裴鉤看著他挑眉,微微地笑了,聽著跟哄人似的,“當然你也很好看。”
京潭不發一言。
雖然不情願,但他必須得承認裴寂那張臉是真的作弊了。
即便同為男子,當年他第一次偶然瞥見裴寂的時候竟也看愣了,差點連今夕何夕都想不起來。
許是就因那一次意外驚瞥,他拚了命也不想毀容,否則他這輩子也絕對抬不起頭,更別提能走到今日今時的身份地位。
直到今日,對著這張臉京潭都有種不自覺的懺愧,暗暗咬住後槽牙,不甘示弱的道:“除了那張臉,他還有哪裏比我強?”
“唔,真要說的話,那就有點多了。”裴鉤唯恐天下不亂,熱情的火上添油。
“他坐擁整座奉雲城的金銀財寶和武功秘籍,他沒吃過任何的苦頭,沒見過世上一絲髒汙,至今保留著一顆赤子之心……”
語突停,他笑意稍收,眼尾斜挑,意味深長的笑了一聲,竟有兩分由衷感慨的讚賞之意。
“當然,這都不過是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他比你最大的優勢,能憑借自身之力同你一爭高低,就是他能沒有顧忌,鍥而不舍的表達他的愛意。”
俗稱軟磨硬泡,死纏爛打。
好女也怕纏郎啊。
京潭就沉默了。
“若我是以前的你,我會選擇與兄長一樣的法子,纏著她,磨著她,總會纏到魚入水草,磨到水滴石穿的一日。”裴鉤繼續說著,“若我是現在的你,我會直接命令她,要她的眼睛隻看著我的人,要她的心口隻放著我的事,她的一舉一動都必須全圍著我轉,從今以後就是我的所有物。”
京潭一聲不吭。
“近水樓台先得月,你明明有最好的機會和位置,至今為止我竟沒看到你用上一個手段,做一件該做的事。”
裴鉤看他的眼神簡直是恨鐵不成鋼,玉啄不成器。
“你不把握你的優勢,也不拿著你的令箭,隻是一味的折磨著自己,也折磨著別人,繼續下去你隻會把她推的越來越遠,到時候後悔了都沒地哭去。”
“……”
京潭指尖捏起一子,輕輕放在棋麵之上,良久才沉著的聲答:“我有分寸,到了合適的時機,我會讓她成為我的人。”
“希望你嘴裏的時機是真來的合適,”裴鉤偏眼掃過滿盤落索的棋麵,神色微妙的說道,“而不是姍姍來遲,悔之晚矣。”
京潭同樣看著麵前輸贏早有所料的棋盤,臉色沉穩一如最初。
“好阿譚,這次你又贏了。”裴鉤抬眼望向他,嘴角浮起的笑深深,嘲意明顯,“希望下一次,你還是能贏。”
京潭抬起一雙桃花眸冷冰冰的瞅了他一眼。
緊接著,他猛然抬手一把打亂滿盤棋子,高一腳低一腳的怒容離去。
裴鉤攬袖靠著身後的軟枕軟榻,慢慢地笑眯了眼。
彎彎眼底卻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