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40
青山樓後閣,人影重重疊疊,遠遠近近地站著,竟無絲毫的喧聲亂音。
從瞧見一個人出現後,滿座青山樓便靜寂了下來,無人敢亂動,無人敢喧嘩。
其他被抓捕回來的弟子個個乖得像鵪鶉,唯獨那人被強行按壓跪在地上,厲聲笑罵著,模樣已然癲狂。
“好啊好啊,該管的不管,不該管的肆無忌憚。”
“這青山樓還算是京家的青山樓嘛?偌大家業怎麽能讓一個白眼狼空手騙了去!”
“老樓主啊老樓主,當年你們幾代辛辛苦苦一手創立維持的青山樓,如今竟被白白的送人糟蹋了,你老在黃泉下可看好了吧,看這青山樓遲早會敗與外人之手!”
滿院子的人就看著他一人指桑罵魁,嬉笑怒罵,一時間熱鬧的不行。
發鬢簪花,風韻猶存的美婦人跟隨而來,站在旁邊看他上懟天下懟地,與他同伴多年,奔著幾分同伴情誼便好聲勸了兩句。
“老方啊,你被抓是因你領著弟子違背了樓裏的規矩私下結黨,並非樓主故意冤枉你,別再發瘋了,好好的認罰認錯,以後樓主說不定會開恩放了你的。”
“他就是故意排擠我,他這個位置坐的不幹淨,就活該被人說,我就要說,說給所有人都聽到!”他愈發高聲,麵貌猙獰的喊叫著。
“他有臉坐,難道沒臉認?!”
裴寂作為唯一的外人簡直是二丈摸不著頭腦,看他們兩個竟從頭到尾不發一言,任由這人高低怒罵,橫豎覺得古怪。
他扯了扯京墨的手,驚疑的問道:“這個瘋子到底在說些什麽啊?你們為什麽還不喝止他,繼續聽著他胡言亂語?”
被他捏著手腕的京墨看向他,漆色的眼眸微閃。
她自是不願聽這人暢意怒喊,可京潭沒有開口讓人阻止,她們便無人能出手。
從他坐上樓主之位的那一刻,樓裏私底下的風言風語就沒有停止過,時至今日終於才借由這人的嘴爆發出來。
河道淤塞易疏不易堵,他就是故意讓眾人聽著,看著,然後殺雞儆猴才能以絕後患。
但殺雞的人不是他,也絕不該是他。
京潭優哉遊哉的搖著扇子,宛如站在春風拂柳之中悠然自得,還好整以暇的笑著反問他:“罵了這麽久,罵累了沒有?”
一雙含著春水的桃花眼半遮半掩在扇麵後,笑意盎然,隱有挑釁的嘲然。
“若是罵累了,我就送你回地牢去休息,你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一輩子充足的時間,大可盡情的在地牢裏罵我呢。”
“京潭,你個無恥小人,你以為你還能得意多久?”
那人氣得失去理智,破口大罵。
“你一個卑賤的叛徒罪子,當初怎麽坐上的這個樓主之位,這些年你心裏清楚,我們大家也清楚,你當樓裏的人真心信服你這個樓主?!大家都是等著看好戲,看鳩占鵲巢的賤東西能繼續坐安穩這個位置多久,到時候你肯定會摔的比誰都慘!”
話音未落,京潭的眼神陡然冷沉,仍是沒有開口。
身後的京墨卻是臉色大變,忽地微微動了。
也不知她怎麽做到的,緊緊抓著她的裴寂忽覺手心一空,扭過頭的時候,便見身旁虛影一晃,再晃眼的功夫,京墨的身影就瞬間出現在那兀自叫囂的男子麵前。
隻見她衣袂飄飛,揚袖一甩,旁邊的青衣弟子腰間佩劍鏗鏘一響,長劍憑空飛出,被她反手接住向前一斬。
銀光閃過眾人眼前,一抹血痕頃刻灑落在地。
那人的眼睛還在狠狠的瞪著京潭,嘴巴尚在蠕動,便已是屍首分家,血灑滿地。
頭顱落地的一刻,京墨執劍回身,當著其他犯錯的弟子與身旁眾人,麵無表情的冷聲宣示道:“爾等記住,膽敢輕言折辱樓主者,皆殺無赦,人人可斬!”
語落,她再甩劍尖,長劍沾上的血珠被甩落在地,手腕輕鬆,拿著的劍便被她眼也不低的反手一扔,長劍直直插回那青衣弟子的腰間,不出絲毫差錯。
從頭到尾她的衣擺上沒沾上一滴血,一根頭發絲,殺人幹脆利落,說話擲地有聲。
除了京潭與裴寂,滿院竟是無人敢違,埋頭稱是。
這個過程很短很快,短短眨個眼的功夫便結束了,裴寂甚至沒看得清她是怎麽抽出的劍,怎麽殺的人,怎麽送回的劍。
太快了,快的像是一道光,詐然之間刺得人眼前一亮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京潭站在傻愣愣的裴寂旁邊,手指拿扇,慢扇輕搖,眼睫低垂,眼底晦澀不明。
過了會兒,他忽地笑了一下,側眸看向裴寂,笑得溫雅如竹,好似什麽都沒發生過。
“樓裏發生的一點小意外,倒是讓裴城主看了笑話。”他溫溫和和的笑著說道,“今晚裴城主就在樓中將就一下,在下也同她仔細交代幾句,明日再啟程不遲。”
被京墨殺人一幕驚到的裴寂尚且有些回不過神,呐呐地應好。
於是京潭溫雅的笑著與他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帶著京墨從容離去,留下烏鳴陪在他身邊,負責安排他的住處事宜。
京墨一走,院前跪著的十八飛雲令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目送這對主仆離開後,一大一小站在原地目目相對,好久無言,氣氛莫名尷尬。
其他弟子們不敢上前驚擾貴客,悄聲處理完地上的屍首,再把其餘抓捕回的弟子關回了地牢。
這一次沒有京墨在旁邊看著,犯錯的弟子們也是乖乖配合,一字不敢多吭。
等到弟子們紛紛退下,打掃的幹淨後,裴寂看了眼周圍,再看向旁邊臉龐稚嫩,眼神透澈的年輕少女。
“小丫頭,我今晚睡哪啊?”
“裴大哥想睡哪?”烏鳴嘿嘿的笑,“你想住哪,我就安排你住哪。”
裴寂摸著白皙的下巴,不假思索的道:“那肯定想住離你師父最近的屋子。”
烏鳴眨巴眨巴眼,天真又誠實的回答他。
“不可以誒。”
裴寂的臉立時垮了:“為什麽?”剛剛才說我想住哪都行呢,一談到你師父就反悔,不講誠信的小騙子!
“有規定的,師父的藏花小樓旁邊不能住任何人。”烏鳴可不知他的心裏話,認認真真的向他解釋。
“這方圓十畝的屋子皆是師父一人獨居,就算我是師父唯一的弟子都不可以住在附近。”
那頭戴花簪的美婦人見他麵色不悅,怕他不信,也笑著附和。
“小少主所說為真,這附近的屋子不僅不能住,而且無故不得靠近,連雜活丫鬟也不允許,否則會降下樓裏最嚴厲的責罰。這是老樓主定下的規矩,至今無人敢違,還請裴城主另選一處吧。”
裴寂越發覺得這樓裏處處的古怪。
但他一時半刻理不清諸多古怪的源頭,隻得暫時按下不表。
當日他被安排住在一座小竹樓,離京墨的住處隔了三座亭閣,五道拐彎,就這樣都算是離得比較近的居處。
雖然烏鳴和那個叫神玉的美婦人再三言明他不能靠近京墨的屋子,但裴寂又怎是乖巧聽話的性子?
到了夜晚,門口有人守夜,他便駕輕就熟的從後窗爬了出來,偷摸往京墨屋子的方向靠。
可這裏不是他的奉雲城,上次他能通順無阻的偷摸夜探客居,是巡夜的侍衛們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對他拙劣的藏身手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今到了這規矩森嚴的青山樓,就無人會慣著他了。
因此不出意外的,裴寂才穿花叢過兩道彎,就被兩名守路的拿刀弟子冷眉冷眼的攔阻擋下。
那兩名弟子白日裏沒見到裴寂,但瞧他穿著富貴也知非尋常人,便好言告誡他夜晚樓裏不可亂走,要他乖乖回房。
裴寂在奉雲城自由慣了,傲著性子不肯退,沒說兩句話就鬧了起來。
那兩名弟子恪守規矩,看他蠻橫不講理,就打算強壓著他去見樓主。
裴寂不懂武功,哪裏是他們的對手,就打算趕緊跑路,卻是哪裏躲得過他們伶俐的手腳。
眼見柔弱的裴寂要被他們粗暴的按倒在地,忽聽兩聲輕靈靈的冷斥響在夜空之中。
“老六老八,速速住手!”
三人聞聲回頭,就見兩個紮著雙鬢,手戴花枝的女童踏林穿葉而來,身後則是一名薄薄玄紗的高挑女子,還有一個樣貌年輕的綠衣少女陪伴在側。
那女子來勢匆忙,隻著一套長衫便服,在兩名女童的恭敬垂首中輕飄飄的落地,衣袂如霧如雲,未束的黑發飄散在空中,幾乎融入了沉沉夜色裏。
她衣著簡單而不樸素,白淨的眉眼端莊且英氣,隻往那裏嫋嫋一站便威嚴無比,不語自嚇,令人不敢輕易放肆。
一見到她,那兩名囂張嚴肅的弟子立刻神色凝重,站在原地動也不敢動了。
“你終於來了!”裴寂一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最大的靠山,快步衝到她麵前,拉著她的手跟她委屈巴巴的告狀。
“他們死活不讓我來找你,還說我違背什麽勞什子的破規矩,要抓我去見姓京的呢!他們欺負我,你快懲罰他們。”
京墨稍稍偏頭看著他,心裏著實無奈。
她就知道這人一時半刻都不會消停,所以一入夜便主動來尋他,免得他又像上次一樣的亂來。
不想才晚到半刻,他就和樓裏的弟子鬧的又叫又爭,該說這就是他的作風麽?
不管出現在哪裏,他永遠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個。
“青山樓處處布有機關,沒有人領著很容易誤碰,你真的不該亂走。”她歎著氣的說道,“幸虧他們及時攔住你,否則你一個人遇上了機關很危險。”
裴寂聽了卻沒有絲毫的愧意,緊拉著她的手,臉上得意又驕傲,一雙鳳目亮的如同星辰璀璨。
“你關心我的安危是不是?”
他笑眯了眼,一張嬌色玉麵浮起薄薄的紅。
“我就說你心裏肯定關心我關心的不得了,之前還裝著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呢,果然是在騙我!”
京墨默了一瞬,沒有答他,而是轉頭看向那兩名眼睛都瞪大了的弟子。
“不必在意,你們回屋吧,此事不必稟報樓主知曉。”她道,“他今夜跟著我,不會再出來了。”
那兩名弟子震驚的不得了,又不敢吐露一字半語,隻得僵臉應是,轉身同手同腳的離開。
等到他們一走,京墨看著眼前傻兮兮笑著的裴寂,心裏再次歎了口氣,便拉著他往自己的住處走。
“師父,”烏鳴站在一旁,有些不快,有些不願,“這麽晚了,你要帶他回自己屋去嗎?”師父都沒有主動留過自己在屋裏過夜。
“我不看著他,難道又等他自己後麵跑來,非要鬧得主人都知道不可麽?”京墨拉著裴寂一邊往前走,一邊頭也不回的甩下話。
“事情剛才我已是說的差不多了,你們今夜回去好好休整,明早便出發。”
烏鳴無話可說,眼睜睜的看著裴寂亦步亦趨的跟在自家師父身後,笑容燦爛如花,一臉幸福的冒泡。
兩個女童站在她身邊,笑嘻嘻的,又嬌俏又可愛,機靈的像兩個狡猾小鬼。
“小少主吃醋了。”
“吃醋了吃醋了。”
烏鳴霎時臉紅,惡狠狠的瞪她們:“你們兩個話癆不張口,沒人說你們是啞巴!”
兩個剛剛到她腰高的女童是一對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身軀嬌小,模樣可愛,又很愛笑,極其容易勾起一陣泛濫的母愛。
可若是被她們年幼嬌小的外表迷惑,隻把她們當做普通孩童看待,那就蠢的無可救藥了。
三年前這對雙胞胎被樓主帶入樓裏,之後卻隨侍在京墨身邊,練得一張不怕死的碎嘴,典型的人小鬼大。
兩姐妹見她惱了也不知收斂,湊在她身邊一唱一和的說著話。
“哎呀,妹妹,小少主惱羞成怒了!”
“錯了,姐姐,小少主明明就是愛而不得!”
“你們再多嘴,”烏鳴氣的想揍她們,“我就告訴師父,讓師父把你們兩個換了!”
“可我們天生話多啊,”姐姐小蠻笑眯眯的,張嘴氣死人不罷休,“這怎麽辦呢,要不你報警吧?”
烏鳴不知道報警是什麽意思,隻知道她們仗著是京墨的隨身侍女,又是跟著樓主學習武功有恃無恐,性格就惡劣的厲害。
在樓裏除了師父與樓主,那是路過的狗兒她們都要耍一耍的。
她不願再搭理她們,就悶著頭往相反的方向走。
惹不起還躲不起嘛。
“小少主同我們說話啊!”妹妹小奴跟在她身後,故意挑釁,“難道你的聲帶掉家裏了?”
“滾,不然殺一個留一個。”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