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老宅風波
一頓飯吃得寂靜無聲,碗筷碰撞的輕響都顯得格外突兀。
飯後,楊母深諳氣氛微妙,不動聲色的拉著袁滿去客廳角落看她精心培育的多肉,低聲安撫著:“滿滿,你別往心裏去,你叔叔就是這性子,退役這麽多年,骨子裏還是改不了軍人的直脾氣,眼裏容不得半點虛的。”袁滿扯了扯唇角,沒應聲,目光卻不自覺飄向陽台方向,那裏傳來楊父壓低的聲音,隱約帶著幾分火氣。
陽台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晚風拂過,衣擺輕輕晃動,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楊父把楊羨堵在欄杆邊,雙手背在身後,脊背挺得筆直,哪怕卸了戎裝,依舊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他瞪著楊羨,語氣恨鐵不成鋼,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我不讚成你和袁家丫頭在一起!!”
楊羨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不是羞的,是氣的。
他梗著脖子,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眼底的傲嬌瞬間被怒火點燃:“憑什麽?”
“憑什麽?”楊父被他反問得一噎,隨即加重了語氣,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小子現在是關鍵期,上次提拔名額差一點就成了,不就是因為背後沒人撐著?我同事老周的兒子,娶了省廳領導的女兒,現在三年連升兩級,這就是現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客廳裏袁滿的身影,語氣裏滿是不以為然:“袁滿那丫頭,我承認她懂事、性子傲,可那又怎麽樣?她家裏是什麽情況?就算袁家曾經是考古泰鬥,但是現在也是沒落了,能給你什麽助力?除了讓你處處遷就她的驕傲,她能在你晉升考察時,幫你遞一句話?能在你遇到難處時,給你搭個橋?”
楊羨的呼吸猛地一沉,胸口的火氣蹭蹭往上冒,聲音都帶著幾分顫音,卻不是怕的,是怒的:“我不需要別人搭橋!我的仕途,我自己闖!憑本事晉升,我心裏踏實!”
“踏實能當飯吃?能讓你少走彎路?”楊父冷笑一聲,語氣裏帶著過來人的功利與強硬,“我給你安排了幾次相親,那幾個姑娘,哪個不是家世清白、父母有頭有臉?你倒好,偷偷隱婚,娶了個對自己沒半點幫助的!你以為這是談戀愛?婚姻就是利益捆綁,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我懂!但我懂的道理和你不一樣!”楊羨猛地抬眼,眼底的傲嬌褪去,隻剩下執拗的堅定,“我娶袁滿,不是為了她能給我帶來什麽!她獨立、能幹,憑自己的本事在行業裏站穩腳跟,從來沒靠過任何人,這比那些仗著家世作威作福的姑娘強一百倍!”
他攥緊的拳頭鬆了鬆,語氣不自覺放軟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她性子傲,那是因為她有驕傲的資本!我就喜歡她這份不服輸的勁兒!我楊羨的老婆,不需要靠家世給我撐場麵,她自己就是場麵!”
“你!”楊父被他氣得臉色鐵青,抬手就要打下去,卻在半空停住,最終重重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你小子就是被豬油蒙了心!等你以後在部隊處處碰壁,就知道我今天說的是對的!”
“我不會後悔。”楊羨梗著脖子,目光灼灼,“就算真的碰壁,我也認了。但我絕對不會為了所謂的仕途,放棄袁滿。”
陽台的晚風越來越涼,兩人僵持著,氣氛劍拔弩張。
客廳裏的袁滿,恰好端著水杯路過,陽台門沒關嚴,那些關於“利益捆綁”、“沒半點幫助”的話,一字不落地鑽進了她的耳朵裏。
她握著水杯的手猛地收緊,冰涼的杯壁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口。
原來,楊父不喜歡她,不是因為她性子硬,而是因為她“沒用”。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她悄無聲息地轉身,回到了客廳角落,假裝什麽都沒聽見。隻是指尖的戒指,忽然變得格外冰涼,涼得像她此刻的心情。
楊羨方才的話,字字句句砸在袁滿心上,不輕不重,卻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道。
可那話裏,到底有幾分是掏心掏肺的真心,又有幾分是為了掙脫這豪門大院層層束縛的逢場作戲?
袁滿坐在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真皮沙發的紋路,心裏亂得像一團麻。
大院裏長大的孩子,哪個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踩著父母的光環,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平步青雲不過是彈指間的事。
偏生楊羨是個徹頭徹尾的異類。他肩上的軍銜,手裏的軍功章,身上穿的筆挺軍裝,沒有一樣沾過家裏的光,全是憑著自己一身硬骨,在訓練場摸爬滾打,在任務裏出生入死,硬生生闖出來的。
當年袁滿點頭答應他的追求,未嚐沒有這一層考量。
她見多了靠著父輩蔭庇耀武揚威的紈絝子弟,楊羨的這份清醒和自持,才最讓她動心。
可動心歸動心,疑慮卻像藤蔓般瘋長。楊羨喜歡的人,真的是她嗎?
她脾氣暴躁,一點小事就能炸毛;她外表冷淡,從來學不會那些逢迎的場麵話;她的家世更是早已敗落,如今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工薪族。這樣的她,怎麽配得上光芒萬丈的楊羨?
袁滿正兀自怔忡,一聲重物狠狠砸向地麵的悶響驟然炸開,沉悶的聲響撞得人耳膜發疼,驚得她猛地回神。
抬眼望去,楊羨正死死捂著頭,指縫間有殷紅的血珠爭先恐後地滲出來,蜿蜒著淌過手背,一滴一滴砸在光潔的大理石地磚上,刺眼得厲害。
“啊喲!楊士武!你瘋了是不是!”楊母端著果盤的手一抖,鮮紅的櫻桃滾落了一地,她臉色煞白地撲過去,一把推開站在書房門口,手裏還攥著個青花瓷鎮紙的男人,“你說話就說話!動什麽手!那是你親兒子!我的乖乖兒子……”
袁滿也快步上前,想看看他的傷勢,手腕卻被楊羨一把攥住,硬生生拉到了身後。他忍著痛,朝養母扯出一抹安撫的笑,眉頭都沒皺一下,聲音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媽,我沒事。您本來身子就弱,別跟著操心。我先帶滿滿去家屬院住段時間,省得在這兒礙著爸的眼。”
話音剛落,書房裏陡然傳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震得窗欞都嗡嗡作響:“你敢娶她,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兒子!”
空氣,瞬間死寂。
連院子裏聒噪的蟬鳴,都像是被這聲怒吼掐斷了喉嚨,消失得無影無蹤。
袁滿僵在原地,指尖冰涼,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到來,會給這個家掀起這麽一場狂風暴雨,會讓楊羨和他的父親,鬧到這般恩斷義絕的地步。
她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連呼吸都帶著顫。
楊羨握著她的手,不知何時鬆了,那驟然落空的溫度,讓她心尖狠狠一緊,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了。
楊母心疼地摸了摸楊羨滲血的額頭,冰涼的觸感讓她眼圈一紅,連忙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安撫:“沒事的阿羨,媽最近身子好多了。你爹就是個老頑固,認死理,媽幫你去說,肯定能說通。你先帶滿滿走,這丫頭臉色看著太難看了,別嚇著她……”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對峙,終究會以楊羨的退讓收場。
畢竟,誰都知道,楊士武說一不二的性子,在這大院裏,從沒有人敢違逆。
誰也沒料到,下一秒,楊羨“咚”的一聲,直直跪在了地上。
膝蓋砸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從未彎過的標槍,目光灼灼地望著緊閉的書房門,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不管您認不認,她都是您的兒媳婦!”
書房內,徹底沒了聲響。
楊羨跪著,沒有絲毫要起身的意思,直到門縫裏再也傳不出半點動靜,他才緩緩抬眼,給了母親一個“放心”的眼神。
而後,他撐著地麵起身,毫不猶豫地攥住袁滿冰涼的手腕,大步流星地踏出了這棟困住他多年的老宅大門。
門外的冷風,撲麵而來。袁滿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再看看身旁男人依舊滲著血的額頭,鼻尖一酸。
一路上,楊羨開著車都沒有說話,直奔醫院。
袁滿也識趣了沒有出聲,可到了醫院,楊羨卻紅著眼眶。
他將車猛地刹在急診樓外的路燈下,暖黃的光透過車窗,映得他眼底的紅痕格外明顯。他沒急著下車,隻是攥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喉結滾動了半天,才啞著嗓子開口:“滿滿,我有話和你說。”
袁滿本能往後躲,她在期待,楊羨會說什麽?袁滿本能往後躲,指尖堪堪擦過他額角的血痕,像觸電般縮了回來。
她垂著眼簾,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腔,心裏亂糟糟的,她不明白楊羨為什麽流著血,還不趕緊去包紮,他說什麽?說那跪誓是認真的?還是說,一切不過是意氣用事?
車廂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他緊繃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眼底的猩紅還沒褪去,卻偏偏抿著唇,欲言又止。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驟然響起,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刺痛了他的心。
袁滿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慌忙接起,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頭陸澤溫和的聲音就傳了過來:“滿滿,明天就要出發了,今天咱們需要采買,要不要我過去接你?”
陸澤的話音剛落,袁滿還沒來得及回應,手裏的手機就被一股蠻力抽走。
楊羨捏著手機的指節泛白,他甚至沒看屏幕,直接按了掛斷,隨手將手機扔到後座,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楊羨你……”袁滿驚得抬頭,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猛地拽進懷裏。
他身上裹著凜冽的冬風寒氣,混著淡淡的雪鬆味和煙草氣息,鋪天蓋地將她籠罩。
下一秒,他滾燙的唇就狠狠覆了上來,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甚至帶著幾分懲罰的意味。
額角的傷口因為動作太大,又滲出些溫熱的血珠,順著鬢角往下淌,他卻渾然不覺,隻死死扣著她的後頸,不讓她有半點掙紮的餘地。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稍稍退開,粗重的呼吸拂在她的臉上。
寒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吹得他鼻尖泛著紅,眼尾也染上一點濕意。
他垂眸瞥見她下巴沾著的一點血跡,喉結滾了滾,伸手胡亂替她擦去,語氣硬邦邦的,帶著點惱羞成怒的別扭:“看什麽看?”
袁滿腦子一片空白,整個人都傻愣愣地僵在座椅上,唇瓣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連指尖都在發顫。
楊羨看她半天沒動靜,伸手敲了敲她的額頭,眉梢挑了挑,語氣帶著點不耐的傲嬌:“走了。”
袁滿猛地回神,眼神裏還透著茫然,心裏亂糟糟的。
他是要帶她去哪兒?是要找個沒人的地方,繼續剛才那個霸道的吻嗎?
楊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喉間溢出一聲低笑,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往車外帶,額角的血跡順著鬢角往下滑,他卻渾不在意,隻丟下一句:“陪我上去包紮,不然你打算讓我頂著這傷口,在停車場站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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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滿被他拽著胳膊,腳步都有些發飄,腦子裏還嗡嗡地響著,滿是剛才那個帶著煙草和雪鬆味的吻。
急診樓的暖氣撲麵而來,裹著消毒水的味道,總算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楊羨熟門熟路地拉著她往清創室走,路過護士站時,值班護士瞅見他額角的傷,驚得拔高了聲音:“你這又是怎麽弄的?”
楊羨沒接話,隻是揚了揚下巴,語氣依舊硬邦邦的:“換藥。”
護士嘖了兩聲,轉身去拿碘伏和紗布,餘光瞥見他攥著袁滿的手,忍不住打趣:“這回知道帶家屬了?前幾次不都一個人硬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