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撕裂的信任,無聲的宣判
回織雲坊的路上,車廂內。
蕭臨一言不發,周身都是散發著寒意,那是他骨子裏滲出來,怒火,充斥著這方寸空間。
他沒有看顧雲溪,隻是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色,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直線。
顧雲溪同樣沉默。
她靠在另一側的車壁上,垂著眼,腕骨上被他攥過的地方留下一圈刺目的紅痕,火辣辣地疼,卻遠不及心口那片被猜忌,來得更冷。
車廂外,馬蹄踏碎了京郊的寧靜,卻踏不碎這車廂內令人窒息的僵持。
“砰!”
密室的門被一腳踹開。
蕭臨拽著顧雲溪,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
他眼底的猩紅尚未褪盡,那股在破廟中強行壓下的殺意,此刻盡數化為低氣壓,席卷了整間密室。
早已等候在此的魏鬆、柳如及一眾守陵人駭然起身。
躺在角落軟榻上,由族中醫師勉強吊著一口氣的沈昭,也被這巨大的動靜驚得眼皮顫動。
“陛下!”
魏鬆大驚,上前一步,卻被蕭臨眼中那凶光逼得生生頓住。
蕭臨根本沒看他。
他徑直走到軟榻邊,手臂一甩,便將顧雲溪丟了上去。
動作裏沒有半分憐惜,隻有冷硬的懲罰。
顧雲溪猝不及防,重重摔在榻上,本就虛弱的身體被震得氣血翻湧,喉間泛起一絲腥甜。
她撐起身,還未開口,一道嘶啞的、裹挾著無盡失望與怒火的質問,已當頭砸下!
“你就這麽不信我?”
蕭臨俯視著她,那雙曾盛滿激賞的鳳眸,此刻隻剩下被背叛的瘋狂與痛楚。
他不再自稱“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滴血的心裏挖出來的。
“寧可去信一個滿腹陰謀、滿口謊言的敵人,也不願在我身邊多等一日?”
他指的,是她隻身赴約,是將自己置於死地的愚蠢。
“你就這麽迫不及待地,要從我身邊逃開?”
這一問,如同一根毒刺,紮進了兩人之間最敏感的傷口。
顧雲溪聞言,竟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清冷,帶著濃重的自嘲,在這凝固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她緩緩抬頭,迎上他那雙瘋狂的眼,眸光比他更冷硬。
“信你?”
她反問,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信你把我鎖進這不見天日的密室,還是信你把我變成一隻隻能依附你而活的金絲雀?信你替我擋下所有風雨,也剝奪我所有看風雨的權利嗎?”
她攤開手掌,那張被她攥得發皺的羊皮紙,赫然躺在掌心。
她將它舉到他麵前,像是在展示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
“這,就是我換來的!‘藥師’一族的下落!沈昭的命,我的命,都在這張紙上!”
那張薄薄的羊皮紙,像一個無聲的耳光,扇在蕭臨臉上。
他死死盯著那張地圖,眼中滔天的怒火,卻在瞬間平息了下去。
他不是嫉妒白夜,他是恨。
恨她寧可用這種飲鴆止渴的方式去尋求生路,也不肯全然地、毫無保留地依賴他。
他沒有咆哮,隻是伸手,一把奪過那張地圖。
“我說過,我會救你,會救沈昭。”
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我隻要你……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撕拉——”
那張承載著顧雲溪所有希望與決絕的地圖,在他手中,被緩慢而清晰地,撕成了無數碎片。
撕裂聲在密室中,成了唯一的聲響。
紙屑紛飛,緩緩飄落。
顧雲溪怔住了。
她看著那些碎片,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屬於帝王的偏執與冷靜的瘋狂,一顆心,也隨著那撕裂聲,被割得七零八落。
密室中,寂靜。
魏鬆等人看著他們浴火歸來的聖女,被如此粗暴地對待,眼中已然蓄滿了怒意與不忍,卻攝於帝王之威,敢怒不敢言。
“嗬……”
顧雲溪再次笑了,隻是這一次,眼中再無半分光亮,隻剩下一片寒冬。
她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蕭臨麵前。
那纖細的身影,此刻卻挺得筆直,像一柄即將碎裂的玉劍,散發著寧折不彎的鋒銳。
她直視著他,看著他那雙被嫉妒與占有欲浸染得幽深的眼,一字一頓,聲音平靜得可怕。
“蕭臨,我不是你的附屬品。”
“我姓顧,名雲溪。我是知畫的女兒,是守陵人一族如今唯一的聖女。我的身上,背著我母親的血海深仇,背著數千族人的生死存亡。我有我的路要走,有我的責任要扛。”
“你的愛,太重,太滿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疲憊,“滿到要將我整個人吞噬,將我變成你皇權之下,一件會喘氣的漂亮擺設。”
她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剖開他那份狂熱的愛,露出底下令人窒息的控製欲。
“你撕碎的,不是一張地圖。”
她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微微的顫音,“是你我之間,最後一絲信任!”
她猛地轉身,步履決絕,走向密室的出口。
“你若執意如此,”
她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冰冷而遙遠,“那這鳳位,這貴妃之尊,我不要也罷!”
“轟!”
這句話,將蕭臨僵在原地!
不要也罷?
她竟然說不要也罷!
那他費盡心機,拚上性命,從屍山血海中守護的,到底是什麽?!
“……不準走。”
一聲壓抑到極致,從齒縫中擠出的嘶吼自他喉間迸發。
理智的弦,徹底繃斷!
蕭臨徹底失控了。
他一個箭步上前,從身後死死地將她抱住!
雙臂收緊,幾乎要將她的骨頭勒斷,嵌進自己的血肉裏。
他將頭埋在她的頸窩,滾燙的呼吸灼燒著她的肌膚,那屬於帝王的驕傲與自尊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隻剩下最原始的、瀕臨崩潰的哀求。
“朕不準你走!”
“顧雲溪,我不準你走……”
他的聲音在顫抖,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與無助。
他可以失去江山,可以麵對千軍萬馬,卻唯獨無法承受她用這種方式,從他的世界裏抽離!
顧雲溪在他懷中僵住了,沒有再掙紮。
那股熟悉的、霸道的龍涎香將她包裹,曾幾何時,這是讓她感到安心的港灣,此刻,卻成了最堅固的牢籠。
她的心,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她放棄了掙紮,也放棄了溝通。
她閉上眼,在自己的神魂深處,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凝聚成一道無聲的宣判。
【蕭臨……你的愛,是我的牢籠。】
這句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卻比任何利刃都更加鋒利,比任何雷霆都更加震耳欲聾。
它穿透了皮肉的阻隔,越過了喧囂的憤怒,如同一支劍,精準無誤地、狠狠插入蕭臨那顆狂亂跳動的心髒!
懷中女子的身體依舊溫軟,可他卻清晰地“聽”到了她靈魂的宣判。
蕭臨抱著她的手臂,猛地一僵。
那股滔天怒火,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就這樣……滅了。
他眼中的瘋狂與猩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痛苦與不敢置信的恐慌。
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手臂,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又像是被那句話燙得縮回了手。
他退後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她沒有回頭,隻是靜靜地立在那兒,那個纖細的背影,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將他與她的世界,徹底隔絕。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真的要失去她了嗎?
就在他神魂震**,幾近崩潰的瞬間,角落裏,一直因愧疚而沉默的柳如,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她一直默默地收拾著地上的碎紙,試圖彌補什麽,可當她將幾塊碎片拚湊在一起時,臉色驟然煞白!
她死死盯著手中拚湊出的圖案,眼中滿是驚駭。
“這……這不是去‘藥師’部族的地圖!”
她聲音發顫,指著其中一塊最大的碎片,“這上麵……這上麵畫的,是京城‘神工’部族的機關總圖!白夜他……他給的根本不是解藥,是催命符!”
“他要我們去闖神工營,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