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帝王瘋魔,血祭山河
“雲溪!”
那一聲嘶吼,是最原始的、屬於一個男人的驚惶。
蕭臨幾乎是在顧雲溪身體軟倒的同一瞬,便已將她攬入懷中。
入手處,是她單薄到硌人的骨骼,和那身被血與塵浸透的、冰冷的衣衫。
可懷中這具身軀內部,卻又像揣著一團即將爆炸的烈日人的,散發著一股狂暴的熱量。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體內的生機,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流逝,被那股狂暴的力量瘋狂吞噬。
那顆“陽心”,此刻,成了催命的符咒。
“禦醫!”
蕭臨抱著她,那雙鳳眸,此刻隻剩下黯然。
他衝著身後嘶吼,聲音都變了調。
隨軍而來的禦醫連滾帶爬地撲上前,手指哆哆嗦嗦地搭上顧雲溪的腕脈,隻一瞬,那張老臉便褪盡了所有血色。
“陛下……聖女殿下的脈象……如萬馬奔騰,卻又細若遊絲,體內核火鼎盛,外散生機……這……這是……油盡燈枯之兆啊!”
油盡燈枯。
這四個字,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剛剛才奪回他的江山,剛剛才下定決心要用餘生將這個女人鎖在身邊,哪怕被她怨恨一生。
可現在,她卻要在他懷裏,失去一切生機。
“哈哈哈……”
不遠處,被他一掌重創的白夜掙紮著靠在山壁上,嘔出一口黑血,臉上卻露出一個病態而滿足的笑。
“沒用的,蕭臨。她逆轉祭魂台,強行催動陽心之力,神魂與心脈早已被怨龍之息侵蝕。如今陽心失控,正從內而外焚燒她的生機。這世上,除了我,再無人能救她!”
他看著蕭臨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報複的快意。
“你殺了我,她便立刻香消玉殞。你放了我,將她交給我,我或許……還能讓她多活幾年。”
他拋出了最後的籌碼。
用顧雲溪的命,來換他自己的命。
蕭臨懷抱著那具越來越燙的身體,那雙剛剛還失了焦距的眸子,緩緩抬起,重新落在了白夜身上。
那眼神,平靜得可怕。
已然沒有了滔天的怒火,沒有了嗜血的瘋狂,隻剩下一片虛無。
他知道,白夜在賭。
賭他對這個女人的在乎,會壓過帝王的理智。
而這一次,白夜賭對了。
他可以屠盡滿朝文武,可以流放宗親血脈,可以背負千古罵名。
唯獨……
不能失去她。
蕭臨緩緩將顧雲溪輕柔地平放在一塊幹淨的巨石上,為她攏了攏淩亂的鬢發,那動作,溫柔得仿佛她隻是睡著了。
而後,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白夜。
每一步,都帶著滔天的壓迫感,仿佛整座斷魂崖的重量,都壓在了白夜的身上。
“解藥。”
蕭臨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先放我走!”
白夜咬牙道,“待我安全之後,自會將解法……”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蕭臨的手,已經扼住了他的咽喉,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那隻屬於帝王的手,修長,有力,此刻卻如鐵鉗一般,讓白夜瞬間感受到了窒息的恐懼。
“朕再說一遍。”
蕭臨的臉,湊近他,那雙幽深的眸子裏,倒映著白夜因缺氧而漲紅的臉。
“解藥。或者……死。”
“你……你殺了我……她也……活不了……”
白夜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眼中卻閃過一絲篤定。
他篤定,蕭臨不敢。
蕭臨看著他,笑了。
那笑意冰冷,殘忍。
“你以為,朕是在跟你談條件?”
他手上力道猛然加重!
白夜眼中閃過一絲勝利者的輕蔑,他已準備好欣賞這位帝王屈服的模樣。
可他看到的,卻是蕭臨眼中徹底燃盡理智的瘋狂!
“哢嚓——”一聲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徹崖頂。
蕭臨竟真的,親手捏碎了他的喉骨!
白夜的瞳孔放大,那裏麵充滿了極致的痛苦與不可置信!
他想嘶吼,想質問,喉嚨裏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漏風聲,鮮血混著唾沫從他嘴角湧出。
他最後的籌碼,他唯一的生機,被這個瘋子,親手毀了!
蕭臨鬆開手,任由白夜如一灘爛泥般滑落在地,捂著脖子無聲地抽搐。
時間,停滯。
崖頂的風停了,嘶吼停了,隻剩下白夜喉嚨裏絕望的血泡破裂聲,和蕭臨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他站在原地,微微垂著頭,看著自己那隻還殘留著喉骨碎裂觸感的手。
那隻手,剛剛還握著天下權柄,此刻,卻親手掐滅了唯一的希望。
瘋狂的血色從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
那股毀天滅地的怒火,在達到頂點的瞬間,燒盡了一切,也燒盡了他自己。
他贏了,他用最極端的方式,回應了白夜的威脅。
可他,也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就在這片足以將人逼瘋之中,一道嘶啞的、幾乎不成人聲的呼喊,才姍姍來遲地從山崖下的密林中傳來!
“陛下——刀下留人!!”
一道身影連滾帶爬地從林中衝出,帶著一身的塵土與血汙,正是之前被派去探查回春堂的影衛。
他手中高舉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卷宗,臉上是劫後餘生的驚惶與急切。
“陛下!織雲坊急報!找到了藥師一族被滅的真相!”
他衝到近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顫抖地將那份卷宗呈上。
“藥師一族,並非先帝所屠!而是被天機閣栽贓陷害!這是魏鬆族長找到的、百年前的密報!上麵有天機閣追殺藥師餘孽的詳細記錄,和他們……尋找‘陰心’宿主的鐵證!”
“天機閣……陰心……”
蕭臨的目光,緩緩從那份卷宗上移開,重新落在了地上那個喉嚨裏發出嗬嗬血沫聲、滿臉驚駭的白夜身上。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都拚湊完整了。
是了。
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
一個持續了百年的,為了“雙生龍心”而設下的驚天騙局。
白夜給回春堂的,是催命符。
白夜給顧雲溪的,是死路。
他唯一的生機,就是用顧雲溪的命,來威脅他,換取他逃出生天的機會。
而他,剛剛,親手毀掉了唯一的、或許能撬開他嘴巴的希望。
那個瞬間,一種比失去顧雲溪更尖銳的、名為“悔恨”的劇痛,狠狠貫穿了蕭臨的四肢百骸。
他算無遺策,他掌控一切,卻在最關鍵的時刻,被憤怒和絕望衝昏了頭,犯下了最無可挽回的錯誤。
他,親手斷了她的生路。
這認知,讓他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一隻裹著玄鐵的軍靴,重重地,踩在了白夜的手背上。
“哢——”骨骼碎裂的脆響,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啊——!!!”
白夜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那隻剛剛還妄圖掌控別人生死的手,此刻已成一灘肉泥。
蕭臨緩緩蹲下身,踩著他的斷手,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帶著一絲悲憫的、如同神祇俯視螻蟻的漠然。
“你的妹妹,是‘陰心’,對嗎?”
他問,聲音平靜,卻是在問一個永遠無法回答他的人。
白夜痛得渾身**,豆大的冷汗從額角滾落,他死死瞪著蕭臨,眼中迸發出怨毒的恨意,張著嘴,卻隻能發出絕望的血泡聲。
“是又如何?!”
他嘶吼,“我妹妹……她何其無辜!就因為那該死的詛咒,她自小便受寒毒侵體之苦,日日夜夜如墜冰窟!憑什麽顧雲溪就能身負純陽,光芒萬丈?!我隻是想讓她活下去!我有什麽錯!”
“你沒錯。”
蕭臨點了點頭,似乎是認同了他的話。
然後,他腳下的力道,猛然碾動!
“啊啊啊啊——!!!”
白夜再次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那被踩爛的手掌,幾乎被碾平成了肉餅。
“你隻是,”
蕭臨看著他在自己腳下痛苦掙紮的模樣,聲音輕得如同惡魔的低語,“動了不該動的人。”
他緩緩站起身,再沒有多看白夜一眼,隻是對著身後那群早已殺氣騰騰的神機營銳士,下達了冰冷的命令。
“廢了他的武功,挑斷手筋腳筋。”
“帶回去。”
“朕要讓他活著,看他心心念念的‘陰心’,是如何在他眼前枯萎的。”
“是!”
兩名甲士上前,將早已痛暈過去的白夜拖走。
一場驚天動地的危機,似乎就此落幕。
可真正的絕望,才剛剛開始。
原本已陷入深度昏迷的顧雲溪,身體猛地一顫,一口滾燙的鮮血,從她唇角溢出!
“陛下!”
禦醫大駭,“聖女殿下體內的陽火之力,與此地的至陰怨氣相衝,陰陽逆亂……快!快離開此地!否則……否則聖女殿下她……會爆體而亡!”
蕭臨的心,沉入穀底。
他打敗了所有敵人,卻留不住懷裏的人。
他俯身,將顧雲溪連同她那件染血的披風一同抱起。
“擺駕,回宮!”
他下令,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瀕臨崩潰的顫抖。
他抱著她,走過那些跪伏於地的士兵,走過那片被鮮血浸染的祭台。
他懷裏的人,身體一時滾燙如火,一時又冰冷如霜,那張絕美的臉上,血色盡褪,生命的氣息,正在飛速離她而去。
萬裏江山,重歸於手。
可懷中的這個人,若沒了,那這龍椅,坐著,又有什麽意思?
那這天下,要來,又有何用?
抱著她冰火交加的身體,蕭臨的腦海中,瘋狂地閃過白夜最後那句話——“找到‘陰心’”。
又閃過楚無憂臨死前的癲狂。
最後,定格在那個裝著一半“九轉還魂香”的木盒上。
一個瘋狂的、瀆神的、足以動搖國本的念頭,在他那顆被絕望與痛苦占據的心中,破土而出,瘋狂滋。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氣若遊絲的顧雲溪,那雙幽深的鳳眸中,最後一絲理智被徹底淹沒。
他俯下身,在她冰冷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極盡珍重的、帶著血腥氣的吻。
“顧雲溪,撐住。”
他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立下了最偏執的誓言。
“黃泉路上,沒有朕的旨意,閻王,也不敢收你。”
他頓了頓,將唇貼近她冰冷的耳廓,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了最瘋的話。
“你的命,隻能是朕的。”
“閻王要搶,就讓他拿這江山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