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朱筆“當啷”一聲從她無力的指間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那聲音,不大,卻狠狠劈開了密室中的癲狂。
一縷刺目的鮮血,順著她蒼白的唇角緩緩溢出,滴落在雪白的襟前,宛如一朵在冰原上驟然綻放的紅梅,帶著決絕的淒美。
她的身子劇烈地晃了晃,眼前陣陣發黑,仿佛靈魂都被那逆天改命的一筆徹底抽空。
這一刻,她不是在修改一份名單。
她是在用自己的命,與一位暴君,爭奪這天下的……生殺大權!
在那朵血梅綻放時,前一刻還如同地獄修羅,渾身散發著毀滅氣息的蕭臨,臉上的嗜血弧度,徹底僵住。
那雙偏執的鳳眸,死死地盯著那抹刺目的紅。
那不是敵人的血。
是她的。
是他捧在手心,摔了會碎,耗盡心血才從鬼門關搶回來的她……她的血。
他為她瘋魔,為她屠戮,要用滿城鮮血來祭奠她的傷,要用屍山血海來換她一寸生機。
可現在,她卻用自己的血,來阻止他的屠戮。
像一個荒謬笑話。
他為她燃起的地獄之火,最終,燒到了她自己身上。
“不……”
一個破碎的音節從他喉間溢出。
那座用暴戾和瘋狂堆砌的帝王壁壘,在看到那抹鮮血的瞬間,轟然倒塌,灰飛煙滅!
沒有思考,沒有權衡,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在顧雲溪身體軟倒下去的那一刹那,蕭臨動了。
他一步便跨越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快得隻在空氣中留下一道龍袍帶起的勁風。
他沒有讓她倒下。
他穩穩地、卻又帶著一絲不可抑製的顫抖,將她攬入懷中。
那具柔軟而冰冷的身體落入懷抱,一股恐懼,死死攥住了他的心髒!
“顧雲溪!”
他嘶吼出她的名字,那聲音裏再沒有半分帝王的威嚴。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緊閉的雙眼和毫無血色的臉,伸出手,想要擦去她唇角的血跡,指尖卻抖得不成樣子。
他瘋了。
他終於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瘋了。
而他的瘋狂,正在親手殺死他唯一想要保護的人。
“禦醫!!”
他猛地抬頭,衝著那幾個禦醫,吼道“滾過來!她若有事,朕要你們所有人,還有你們的九族,陪葬!”
這威脅依舊血腥,可其中的底色,已從殺意,變成恐懼。
祁柏衝過來,手指哆嗦著搭上顧雲溪的腕脈,隻一瞬,便褪盡了所有血色,帶著哭腔道:“陛下!聖女殿下此舉,乃是以自身陽心本源,強行扭轉因果……此為逆天之舉,已傷及神魂根本!臣等無能,即便能保住性命,這損傷……亦是不可逆轉,恐……恐壽元有損啊!”
壽元有損!
這四個字刺激到了蕭臨,他掐住祁柏的喉嚨,正欲用勁擰碎。
“陛下!停手!”
另一側,沈昭撐著床沿,用盡全身力氣吼道,“你根本不知道她在做什麽!是你的殺戮,在燃燒她的命!你再多殺一人,她就離死更近一步!”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蕭臨丟下祁柏,抱著懷中氣若遊絲的顧雲溪,那張俊美的臉上,血色寸寸褪盡。
一個帶著怒意的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
【顧雲溪,你竟敢用你的命,來要挾朕!】
這暴怒僅存一瞬,便被恐懼淹沒。
他猛地轉向那名單膝跪地、等待著後續命令的影衛。
“傳朕旨意……”他開口,聲音沙啞。
“……全城,停手。”
影衛統領猛地一震,懷疑自己聽錯了。
“陛下?”
“朕說停手!”蕭臨抱著顧雲溪,雙目赤紅,一字一頓地嘶吼,“所有屠戮,全部停止!宮門外諸臣,無罪赦免!傳令下去,違令者,殺無赦!滾!”
影衛統領不敢再有半分遲疑,領命飛身而出。
密室中,終於安靜下來。
隻剩下禦醫們顫抖著施針的聲音,和蕭臨壓抑到極致的、粗重的呼吸聲。
他緊緊抱著她,仿佛抱著全世界唯一的光。
他低頭,將臉埋在她的頸窩,那股熟悉的、清冷的幽香混雜著新鮮的血腥氣,鑽入鼻息,讓他這個剛剛還想屠盡天下的帝王,第一次感到了錐心刺骨的……後悔。
他用一場屠殺宣告了自己的回歸,卻在她一口血前,輸得一敗塗地。
原來,她才是他唯一的逆鱗,也是他唯一的……困龍索。
能鎖住他瘋魔的,隻有她的命。
意識到這一點,他心中非但沒有半分安定,反而湧起一股更為偏執的、要將這唯一的“鎖鏈”徹底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占有欲。
與此同時,一道加急密報正由八百裏加急,穿過尚未散盡血腥的京城長街,衝向皇宮。
密報之上,並非文字,而是一幅地圖。
圖上,赫然標記著京城內七處不為人知的隱秘據點,每一個據點旁,都用朱砂批注著一個相同,卻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字——陰。
……
意識回歸,顧雲溪聞到的不是血腥,而是一種草藥與香料混合而成的味道。
很安神,卻也……很窒息。
她睜開眼,入目不再是陰冷的密室,而是一片溫暖的明黃。
身下是軟得讓人沉陷的雲錦被褥,頭頂是九龍戲珠的帳幔,空氣中浮動的熏香,每一縷都價值千金。
這裏是乾安宮的內殿,帝王真正的寢宮。
她動了動手指,卻隻感到一陣虛弱,仿佛四肢百骸一碰就碎。
內視己身,那顆曾如烈日般熾熱的“陽心”,此刻黯淡無光,表麵甚至布滿了蛛網般的細密裂痕。
“醒了?”
一道低沉的聲音在床畔響起。
顧雲溪轉過頭,看到了蕭臨。
一襲玄色常服,就坐在床邊的紫檀木椅上,手中端著一碗尚冒著熱氣的湯藥。
他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疲憊,那雙鳳眸幽深,所有的瘋狂與暴戾都已化作一種更為內斂的掌控感。
“這是哪兒?”顧雲溪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朕的寢宮。”蕭臨的回答平靜無波,他用白玉湯匙攪動著碗裏的藥汁,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從今往後,你就住在這裏。”
顧雲溪撐著手臂,掙紮著想要坐起,可稍一用力,胸口便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她瞬間脫力,重新跌回柔軟的被褥裏。
【你的神魂根本受損,陽心幾近枯竭,沒有朕的龍氣溫養,不出三日,你就會死。】
蕭臨的心聲,冷靜而殘酷地在她腦海中響起。
他沒有給她讀心的機會,而是直接將事實擺在了她麵前。
“別亂動。”他放下藥碗,俯身過來,一隻手穿過她的頸後,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背,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態,將她半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裏。
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混雜著他獨有的氣息,將她密不透風地包裹。
這姿態親昵,卻更像是一種宣告。
“張嘴,喝藥。”他端起藥碗,將湯匙遞到她唇邊。
顧雲溪偏過頭,避開了。
“蕭臨,”她看著他,眼神清冷依舊,哪怕身處絕對的弱勢,“你這是圈禁。”
蕭臨的動作頓住了。
他沒有動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自胸腔震**而出,帶著一絲愉悅的、病態的偏執。
“圈禁?”他玩味地重複著這個詞,然後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撫過她蒼白的臉頰,指腹的薄繭帶著一絲危險的摩挲感,“顧雲溪,朕是在救你。或者,你更喜歡‘金屋藏嬌’這個說法?”
【你哪裏也不能去,隻能待在朕的身邊。】
他的心聲霸道,且瘋狂。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她提點的困龍,他已然掙脫了所有枷鎖,現在,他要親手為她打造一副新的、獨屬於她的枷鎖。
“我不需要。”顧雲溪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放我回我自己的地方。”
“你的地方?”蕭臨的眼神變冷,那剛剛還帶著笑意的唇角也隨之抿緊,“顧雲溪,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這條命,是誰的?”
他不再跟她廢話,捏住她的下頜,微微用力,便迫使她張開了嘴。
微溫的藥汁,帶著苦澀的味道,被他強勢地灌了進來。
顧雲溪被嗆得劇烈咳嗽,胸口的傷更痛了,眼角生理性地泛起水光。
蕭臨卻不為所動,直到喂完大半碗,才鬆開手,用指腹擦去她唇邊溢出的藥漬,動作溫柔。
“乖一點。”他低聲說,像是在安撫一隻不聽話的寵物,“別逼朕用更強硬的手段。”
他扶著她躺下,為她蓋好被子,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那份地圖,朕看過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語氣恢複了商議公事般的冷靜,“七處‘陰’字據點,朕已派影衛去查,三日之內,會將這些地方從京城徹底抹去,不會讓他們有機會傷到你。”
他的屠刀,並未收起。
隻是從對內,轉向了對外。
所有可能威脅到她的存在,都將被他毫不留情地碾碎。
顧雲溪閉上眼,不再與他爭辯。
身體上的虛弱讓她明白,硬碰硬毫無意義。
她這具破敗的身軀,成了他最好的束縛工具。
她想飛,他卻親手折斷了她的翅膀,然後將她放在最華美、最安全的籠子裏,告訴她,這是為你好。
何其諷刺。
殿內陷入一片寂靜,隻剩下熏香燃燒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良久。
顧雲使再次睜開眼,看向他,問出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沈昭呢?”
她問,“他還好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蕭臨臉上那偽裝出來的平靜與溫和,頃刻間土崩瓦解。
他唇邊的弧度緩緩消失,那雙幽深的鳳眸裏,一點點重新泛起冰冷的陰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