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輸了一場贏過的賭注
夏風跟我說他要開始追求碧落的時候,我心裏陣陣的發緊。說不好對碧落的感情到底是什麽。我與碧落從初中一直走到大學,從陌生到死黨,一路走來輕鬆的了不得。我是知道碧落喜歡我的,隻是總覺得兩個人太熟了,在一起也就沒意思了,於是我們一直都隻是死黨,從沒有越尺半步。
那天下了晚自習,夏風一直在一教門口等碧落。碧落出來的時候裝做沒有看到夏風,一個人繞過教學樓到了KFC,要了一杯大可樂,做在窗戶邊上漫不經心的喝著。夏風大步流星地走進KFC,一屁股坐在碧落對麵,托著下巴問:“碧落,你喜歡我嗎?”
“你整個一陰魂不散!”碧落本以為甩掉了夏風,看到夏風出現,嚇得嘴裏的可樂差點沒有噴出來。
“碧落,你喜歡我嗎?”夏風有點急了。
碧落瞥了夏風一眼,沒有說話。
夏風噌地蹦起來,指著天花板便天花亂墜地海誓山盟一通:“今生今世,就讓我們做一對小小的老鼠吧。笨笨地相愛,呆呆地過日子,拙拙地依偎,傻傻地一起。即便大雪封山,還可以窩在暖暖的草堆緊緊地抱著咬你耳朵……”
碧落看到旁邊的人都在看著他們兩個人,連忙打斷說:“夠了,夠了,大哥,我求求你了,你到底喜歡我什麽,我改還不行麽?”
夏風一聽更急了,上竄下跳,手舞足蹈地繼續他的愛情宣言:“碧落,你是我冬天的棉襖,夏天的雪糕,饑餓時的麵包,黑暗中的大燈泡,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生命的十分之三……”
碧落笑得都直不起腰了,整個KFC的人也都笑得一塌糊塗了,碧落連忙拉著夏風的衣服說:“行了,行了,我喜歡你還不行嗎?別鬧騰了。”
夏風這麽一聽才抹了抹嘴上的吐沫,露出剛剛被人民幣,美元砸過一樣的笑容。然後跑到門口把我揪出來:“小樣,跟我打賭,你歇歇吧。還說我肯定追不到碧落,還讓我省省吧。你也不看看咱是誰?咱好歹也是一校園作家,你見過活的作家嗎?你也頂多在課本裏見過魯迅那老頭兒!”
碧落坐在那裏看著我,愣了半天,丟給我一句:“無聊!”然後轉身走了。
沒有想到,夏風真的追到了碧落。每次看到他們倆在校園裏卿卿我我的,我都會裝作沒有看到,轉身離開。
有一次碰到碧落,我正要轉身離開,她跑過來說:“許安,怎麽見到我現在就跟見到貓似的呢?你欠我錢呀?”
“哪有?我這正要去約會著呢。你們家夏風呢?”我壓根兒就沒有約會,就是想快點逃開碧落,不想看到她跟夏風在我麵前那股親熱樣兒。
“後悔了?”碧落咄咄逼人。
我沒有回答,轉身就跑。
可能是兩個人相處久了,碧落和夏風一段時間總是爭爭吵吵。一天,夏風一火,嚷到:“你以為你是誰呀,長得跟車禍現場似的,我說愛你你就信呀?也就是為了一頓肯德基,就是不服氣許安那小子的那些話。”其實夏風壓根兒就是氣話,他除了嘴損點兒,對碧落那真是一個好。碧落的眼睛不好,他會催著碧落去醫院做手術,非要把自己的眼角膜捐一個給碧落。說什麽兩個眼睛也是看,一個眼睛也是看,這叫做廢物利用。夏風會在半夜為了哄碧落開心,爬著水管道到五樓窗戶像大尾巴狼一樣扮深沉,對著睡著上鋪的碧落念詩:“我來自雲南元謀/你來自北京周口/我握住你長滿絨毛的手/輕輕咬上一口/愛情/讓我們直立行走……”
碧落聽著夏風這樣的喉到,愣了半天,哭著扔給夏風一句話:“你以為我真的愛你呀?別以為自己是天鵝裏頭燒炭的,你根本就是一烏鴉!整天嚷嚷自己是作家,隻要在電腦上掛一塊骨頭,這狗都能寫小說。明告訴你,其實我喜歡的是許安,和你在一起就是為了氣他,誰讓他和你打賭的!”
夏風一聽更火了,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進宿舍,一把將我從**拎下來,放在碧落的麵前說:“你說你愛他,是吧,那你們愛去吧。”然後轉過身對著我說:“兄弟,這妞說他愛你,如果你也愛他,那麽你就拿去。這俗話說的好,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就看他衝我拍肩的那股勁兒,我琢磨著這下句話肯定是:“誰敢動我的衣服,我砍了他手足。”
夏風當時眼睛紅的就跟得了紅眼兒病了似的,看著我差點把我嚇個半死,推了推碧落說:“你以為你很火樹銀花呀?人家許安會喜歡你?人家許安認識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什麽時候跟你說過他喜歡你呀?你看看你自己,腦袋長得跟膠鞋似的,如果吃魚能長智慧的話,你至少也能吃對兒鯨魚。就該把玉米地裏的稻草人拔了,讓你站在那兒,不光能把烏鴉全嚇跑了,指不定還能偷回去的玉米給送回去。”夏風越說越激動,碧落委屈的咬著嘴唇。那天他們倆都哭了,夏風哭的很厲害,像是個受傷的孩子。
他們都在看我,我傻傻地站在那裏半天,才明白過來:“其實當初那句‘我愛你’是一直我都想對碧落說的。這麽多年了,我一直喜歡著她。所以當夏風說要追碧落的時候,我極力的反對。不知道自己吃了什麽錯藥,竟然跟夏風打了那個賭。”我不敢看任何人,自顧一個人杵在那裏嘟囔。
夏風一聽狠狠地拍著我的肩,罵到:“小樣兒,你們倆還真夠配的。笑得比哭還難看。好好珍惜去吧!”說完回頭衝著碧落笑了笑。其實,當時夏風笑的那樣,才比哭難看。
後來,我真的跟碧落在一起了。但是我明顯感覺碧落並不開心。碧落經常會一個人發呆,安靜的讓你全身都被刺痛。每次我去宿舍找碧落的時候,她都會很安靜的坐在窗台旁邊,對著外麵沒有任何表情,那種顧鏡自憐,讓我覺得我根本不能給她幸福。
一天夏風來找我,說上次的那場賭注他輸了,所以要把那頓肯德基還給我,我說算了,他很堅持。夏風走時囑咐說,一定要帶上碧落。
碧落開始是不想去的,最後在我的勸說下還是去了。
那天,我們三個人坐在KFC裏,依舊是當初的那張桌子。隻是位置上多了一個我,隻是三個人隻是笑,卻沒有人說話。
“夏風,你喜歡我嗎?”碧落看著夏風,很認真的說。
“那天你氣我,所以我也就拿許安來氣你。我承認我與許安認識的時間很長,我以前一直是喜歡他的,但是這麽多年了,他一點表示都沒有,後來我也就傷心的退出了。後來,我有了你,我很幸福,也很快樂。所以,我其實是喜歡你的。”碧落繼續安靜的說著:“但是以後你要好好的對我,不許再欺負我,不許再氣我了。你要努力的掙錢,錢這個東西,不能少的讓我們整日為生計發愁,也不用多得需要別的女孩子來幫著花。我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你要扮成一個大夫,摸摸我的額頭,量量我的體溫,然後再把我送到真正的大夫那裏去吃藥,打針。我身上有很多缺點,我已經夠苦惱的了,你就不必隨時提醒我了;我身上有很多優點,多得我自己都不記得了,你就隨時大聲地告訴我……”
夏風突然就哭了:“好多次我想回頭找你,可是我沒有勇氣,我就拚命地勸自己忘了你。我對自己說,沒認識你之前我拿獎學金,認識你之後我考試補考;沒認識我之前你補考,認識我之後你拿獎學金。我忍著讓別人笑話的恥辱給你洗衣服。一個蘋果,都給你吃,兩個蘋果,我把大的給你吃。有一次你問我如果你愛上別的男人了我會怎樣,我說我要殺了那個男的;我又問你如果我愛上別的女人了你會怎樣,你說你要閹了我。你生病一次,我要瘦兩斤;我生病一次,你反而胖兩斤——你來寢室陪我,吃光了朋友送我的營養品。我沒嫌你矮,你卻嫌我高。你來我家,我睡沙發;我去你家,還是我睡沙發。我媽對你那麽好,你媽對我一點兒也不好。那次去看露天演唱會,你騎在我頭上看得津津有味,我被你壓在下麵在人群中流淚。我家的狗生了,我把最好看的一隻送給你,你卻把你養得快要死掉的金魚送給我,害我才養兩天就得給它們送終。我給你洗了N次的襪子,從未給你丟過一隻;你隻在我生病的時候給我洗了兩雙襪子,就各丟一隻……可是想完了之後我才明白,想你的壞也還是在想你,我還是忘不了你……”
我呆坐在旁邊,不敢看著他們抱頭痛哭的樣子,也不敢品嚐自己的心碎。我拚命地抬頭,看牆上的壁畫,看玻璃窗外的人群,看所有可以讓我仰起頭的東西。我不敢說一句話,因為我一說話,就有眼淚湧出來。
我堅持付了那天的錢,因為那場賭注,我終究是輸了。
很多東西,不懂得珍惜,就算贏了,最終也還是會輸掉,而且輸的會異常徹底……
好馬也吃回頭草
林子的兒子結婚,我專門從北京趕回太原,長途跋涉,連接我和林子的是同學的一份深情厚意,婚禮在忙亂中進行著。
一陣鞭炮聲,新郎抱著新娘走進了洞房,係列程序後,新人開始認父母了,拿著一捆捆新票子,我緊跟在林子身後,那是認親的錢。
此時此刻,我心裏直犯嘀咕,“該哪個男人上場呢?”
林子先後有過三個男人,一個是原配平,兒子的親身父親,就在婚禮現場;一個是繼父海,已經去世;一個還是繼父青,正跟林子同居。
兒子的兩個父親同時在場,關係挺融洽,像哥們朋友一樣。婚禮前,我曾和另一個女同學專門把平拉到新房裏,針對性地對平進行探問。
“想不想跟林子複婚?畢竟你們是原裝家庭,瞧瞧,兒媳婦跟你都長得很相像,小夫妻真有那種‘不像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的味道,”
平撓撓頭,笑笑,“哪有那麽容易?”
女同學神秘兮兮的問,“兩個女人,你更愛哪一個?”
平憨憨地說,“我都夕陽年齡了,還談什麽愛不愛的。”
女同學又笑,“那可不一樣的,畢竟你經曆過兩個女人,有了比較和鑒別。”
見推不過了,平隻好說了實話,“兩個女人都不錯,各有各的好,”
“那相比之下呢?”女同學緊追不讓。
“還是原裝的好,畢竟孩子是我們自己的。”平說了大實話,沒有一個男人情願用自己辛苦掙的血汗錢去養活別人的孩子,這是客觀事實。
這次婚禮是我第二次見到平,第一次跟平見麵是在林子做完手術的病房裏,當時平走進病房的時候,手捧一束鮮亮鮮亮的紅玫瑰,放在了林子的床頭。
因為不知道平跟林子的關係,我拿玫瑰花做文章,大開平的玩笑,平靦腆的笑笑,看看病**的林子,眼睛裏滿是柔情,林子迎著平瞬間的目光遊離。
平走之後,我笑林子,“什麽時候你開葷戒了?嘻嘻,不會是淑女也瘋狂吧?”
朋友奇怪的問,“難道你不知道平是毛蛋的父親?他是林子的原配啊。”我撥浪鼓的下意識搖頭,“不知道啊!”
朋友驚訝,“你跟林子可不是一般關係,真沒見過她的丈夫?”我搖頭,“沒有,真沒有,這是第一次見啊。”
林子解釋,“小時候我們特別要好,後來不是分開了嗎?很多年聯係不上,我結婚的時候,她已經失蹤很久了。”
“噢,原來是這樣啊,”朋友點頭,我也有點不好意思了,林子看著我傻笑,“你還那樣愛開玩笑啊。”
“嘿嘿,本性難移,你這梅開二度跟花似的,一撥一撥的,我哪裏搞得清楚啊”我嘻嘻笑起來。
一屋子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林子的第三次婚姻是我撮合的,青是我的同學,也是林子的同學,聚會的時候他們倆總是眉來眼去的,所有的同學都看在眼裏。
小時候,倆人青梅竹馬,因為接近有了傳聞,之後成了緋聞,朦朧時期,有沒有事實,誰也不清楚,如今同居不過是圓了兒時的夢。
事實上,林子的三次婚姻,除了平跟林子是明媒正娶外,林子的第二次婚姻也屬於事實婚姻,完全是人們眼裏的****。
性格剛烈而叛逆的林子,骨子裏兜著傳統,卻總被她的膽量所揉碎,九十年代初,第三者能修成正果,對方又是公安係統的人,那不是簡單的事。
非正常營業的婚姻,包含著是非觀念的評判和人們眼睛裏混濁的內容,壓力就是林子跟一個身患癌症的人——海,打破常規地走在了一起,
用“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絕”演繹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愛,轟烈的愛情直到丈夫生命的最後一刻,轟然倒塌,淪陷了愛的純真與高尚。
離去的丈夫帶走了林子的靈魂,再見到林子的時候,林子正死去活來的苦熬著自己,她把逝去的愛帶進了墳墓,陰影籠罩了自己。
受她的委托,我曾寫下他們悲壯的愛情《原裝的婚姻未必有真愛》,隻可惜電腦硬盤壞了,寫了三萬多的原稿,讓我丟失了。
林子用“十四年的婚姻,竟然抵不住四年不明不白的愛來的真實可信”強調了切身體驗的真愛,以推翻原裝婚姻選擇的盲目。
愛情瘋狂到“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地步,這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也是“愛情是寂寞撒的謊”讓正常人變得走火入魔。
海去世以後,林子用自己掙的錢給海的兒子娶了媳婦,海單位分到的200平米的房子,林子毫不猶豫就讓給了海的原配。
林子說,客觀上我傷害過她,遺產理應給她,盡管海生病期間,她放棄治療,是我傾家**產救助的海,現在說什麽都沒用。
現在林子的兒子也要結婚了,林子的第一個丈夫平,還有林子原裝的婆婆公公,四個大姑子小姑子都來參加婚禮。
浩浩****的人群,所有跟林子有關的人,都衝著林子湧了過來,關係一下子變得複雜起來,出乎意料的婚禮,我是第一次參加。
盡管我已經參加了N次婚禮,平輩的、小輩的,都有,可這樣一種場麵我是沒有能力收場的,更是沒有心理準備的,滿腹擔憂。
以往的婚禮,按部就班都是一樣的程序,特別是新人認親拜堂的時候,父母都是原裝原配,沒有這種雜牌軍,也不會這麽亂糟糟的。
現在不同了,正在我擔憂的時候,林子和平已經並排站在了小夫妻的兩邊,媳婦拿著花走向了平,這時林子的眼淚開始了稀裏嘩啦。
我趕緊拿出紙巾給了林子,媳婦甜甜的笑,櫻桃小口含羞的喊道“爸!爸爸!好爸爸!親愛的好爸爸!”一聲遞進一聲,聲聲嬌柔。
平向我伸出手來,再看平,滿臉淚花像溪水,我捂著嘴巴盡量不發出聲來,周圍的人都在抹著眼睛吸著鼻子,那場麵哪裏還是婚禮啊。
我把紙巾往林子手裏一塞,扭頭就跑,接著,我的同學、林子的朋友,不分性別年齡的人都跑到了客廳裏,仿佛上了刑場,哭聲一片。
酸楚楚的心裏何止是想著別人,分明是在盤算自己,參加婚禮的人,幾乎一半是離異的女人,沒有離婚的人,八九外邊都有了人。
不是觸景生情,悲戚的場麵不至於那樣壯烈,人聯想到自己,悲才真正襲來,因為是喜事,不想擴大悲情,人們擦幹眼淚,繼續嬉笑。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欲大減,好多人沒有吃飽就匆匆離開,那天剛好是我的生日,放下筷子,我竟然沒跟林子打招呼就走,有種溜的感覺。
當天晚上,我踏上了通往北京的列車,隨著車輪的滾動,婚禮的悲情和酸楚,就像一簍簍煙雲散發在車輪裏,可我的心還是很痛很痛。
列車上,同學發來短信,“要不要複婚?”
我回複,“真有了這種想法?”
同學說,“難以忘掉那種撕裂親情的場景。”
我心一沉,“既然這樣,你就寬容一次丈夫吧,給他一個出軌返回的機會,衷心祝福你!”
同學發來笑容,“好馬也吃回頭草麽?”
我發了一個哭的圖像,“吃!”
幸福洋果子店
這裏的秋天,有高高的藍天,雲不多,還沒有飛著的鳥多。
楓街的楓樹葉子都紅了,棕黑的樹幹擎著一團紅葉子,遠看像一個火把。
這是一條商業味很淡的步行街,不太寬的街麵上鋪著磨砂的大理石板,路的兩邊是成排的店麵,火鍋店啊,飾品店啊,衣服店啊,都有。隻是楓街離市中心偏遠,這裏不太熱鬧,卻獨有一種美好的靜。
從街東口的十字路口數起,在第七棵楓樹的身邊有一個看上去很溫馨的小店。粉紫色的木版上用花體字寫著幸福洋果子店,字是粉紅色的。
女孩深深的吸了幾口每日都可以聞到的香甜,端著一杯草莓口味的奶茶走出店外,
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她的身後是一個灰白色的水池,水麵上置放著小天使的雕塑。有小翅膀的小天使手裏拿著豎琴,雙眼定定的望著水池沿上的鴿子。女孩把手裏的一些麵包碎屑撒在腳邊,許多的鴿子就飛到她腳邊啄食,它們咕咕咕的交流心情,然而她卻聽不見。
這樣的寂靜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她自己也不太記得,似乎從來到這世界的那一刻起,就開始了。
她聽不到任何聲音,歌聲、飛鳥的呼喚、落葉的歎息,什麽都聽不到,但她卻由衷地感到幸福。能夠每天睜開眼,看見這個世界還在自己眼前,內心便充盈了無限的感恩。
陽光把女孩的頭發染成了軟軟的枯黃色,她把自己天藍色裙子上的流蘇放到雙腿上,然後把自己脆弱的身體軟軟的斜放在長椅上,半眯著眼睛,無聲的享受著午後溫暖的陽光。一片紅透了的楓葉落在她的裙子上,像是繡上去的一朵紅色的的花。
男孩來到水池邊的時刻,她似乎聽到了一段很和諧很流暢的聲音,像是書本上介紹的音樂。她以為是天使的豎琴被仙女的魔法激活了,小天使正一下一下的撥動著琴弦。她幾乎是猛的睜開眼,看見了穿白襯衫的男孩,坐在一架輪椅上,獨自路過自己麵前。他發現了她,覺得她是那樣的美麗,她穿著素雅的天藍色的連衣裙,像是小小的仙女。他對她粲然一笑,陽光就輕巧地撥動了琴弦。她有些呆的看著他獨自轉動著輪椅消失在撒滿了陽光的街角,遲疑著要不要推著他散步,和他一同享受陽光。可是直到他遠遠的離開了,她還沒有下一個決心。
一隻白色的蝴蝶停在她裙子上的楓葉上,束起了翅膀。她又撒了一把麵包屑,引來了一大群鴿子,白色的停在她的左邊,灰色的停在她的右邊。她用手指撫著一隻白鴿子的羽毛,感覺像滑過了絲綢。
她對鴿子說:“明天,他還會來的。”
鴿子咕咕的回答,這一次她聽見它們的聲音,它們說:“是的。”她輕輕的彎了嘴角。
可是,第二天下了雨。
趴在落地窗前的桌子上,眼珠子都不轉動的盯著窗外。水池上的小天使淋在雨裏,她感到它也不高興,連琴都不想彈了。許多的紅葉被風搖了下來,貼在地麵上。
這樣的天氣隻持續了兩天,第三天太陽公公就露了臉,它把地麵上的水轉移到冷冷的櫃台上,玻璃上。店員阿玲提著一桶兌了清潔劑的水賣力的擦著玻璃。店裏的客人看到玻璃又透亮了,會心的微笑了一下。
女孩等不及太陽公公把長椅曬幹,就走出了店外,倚在已經幹了的水池沿上,喝著一杯香草口味的奶茶。漸漸的就感到有些體力不支。總是這樣子,站不了一夥就有些暈了。好在太陽公公善解人意的及時把長椅曬幹,女孩舒舒服服的坐上長椅,長呼了一口氣,像是得到了解脫。好一夥兒後,女孩才把裙子上的流蘇放到雙腿上。
可是鴿子還沒有飛來,女孩撒了兩把麵包屑,也沒有一隻鴿子飛來,她靠在長椅上,微閉著雙眼,不一夥兒就掉進了自己的夢境裏。
男孩在太陽公公把地麵上的水全曬幹的時候來到了,他帶來了一整套畫畫的用具,坐在輪椅上畫著畫。他調好了顏色,他一筆一筆把顏料塗抹到潔白的畫紙上。
當他把街上行走的路人畫好時,女孩醒了過來,她扭頭看見了作畫中的男孩,對著他粲然一笑,然後又撒下一把麵包屑,自己就身處鴿子群中,若無其事的喝著奶茶,時爾閉著眼想一些女孩的心事。
楓樹的陰影圍繞樹幹旋轉了一個圈,男孩用一隻黑色的油性筆在畫紙的右下角簽了一個名,然後仰著頭半眯著眼看了看太陽。他不急不緩的將畫具和剛作好的水彩畫收拾好,在即將轉身的時候,等到了女孩投射過來的目光。他對她粲然一笑,推動了輪椅,轉身離去。女孩亦滿足的走進了幸福洋果子店,甚至在路過楓樹時原地轉了一圈,頭發微揚,群擺飄飄。她太高興了,似乎要飄飄然了。
第二天下午,他又來了,當然,第三天下午也一樣。秋天的太陽那樣的多,他們似乎就天天都見了麵。漸漸的,認識女孩的鴿子也認識了男孩,它們中的一兩隻會在男孩作畫時飛到他身後,光明正大的偷看,看完了就飛到女孩耳朵說悄悄話。
太陽漸漸遠離了地球,楓葉一天天的少了,終於落光了。
紅葉子落光後,男孩就很少來了,他去做一些對於他的未來很重要的事去了。
陽光依然很好,可是女孩不常出來曬太陽。她病了,更多的時間要躺在**,無聊的看著天花板,數小綿羊。
不久後就下了雪。
銀白色的雪花落滿了楓樹和楓街,水池上也積了雪,天使的手凍僵了,彈不了琴了。女孩的氣色好一點時,就在雪地上站一夥,有一次,她轉了一個圈,然後倒在了雪裏,沒有再站起來。天使的豎琴掉到了水裏,再也奏不了音樂。小天使的眼裏流出了一滴眼淚,一直落到水的最深處,凝結成冰。
聖誕節的時候,幸福洋果子店裏掛滿了同一個作者畫的水彩畫,有的畫上過雜誌,有的畫得過獎。許多人手裏拿著剛出爐的麵包和熱呼呼的奶茶行走在畫之中,把每一幅畫都認真的閱讀。無論畫上的背景怎麽樣變化,不管它是從森林裏變成大樓前,女孩輕輕的和粲然的笑容都出現在每一幅畫裏,人們在驚歎著那美和猜想畫後的故事的時候,男孩獨自推著輪椅,停在老地方,目光溫柔的凝視水池。
世界突然變得朦朧起來,空氣中飄動著有如水彩畫中作背景的粉粉的氣泡。女孩穿著長長的帶流蘇和泡泡袖的公主裙,一個人坐在水池上,用心的撥動著手中金色的豎琴。
她的亮閃閃的琥珀色頭發時不時被小小的風吹起,她的身邊飛舞著像小天使一樣的白鴿子,它們圍繞在她身邊,跳著圓舞。這一次,她真真切切的聽到了悅耳的琴聲,並小聲的哼著曲調。
男孩貨真價實的站了起來,他穿上了白色的王子服,有長長的燕尾。他紳士的走向女孩,向她伸出一隻手。女孩對著他粲然一笑。
她的身後伸出了一對長長的閃著柔光的羽翼。她彈著琴,飛走了。
男孩仰著頭,含笑的望著她,喃喃的說:“我的仙女,飛走了呀!”那是他生平第一次開口說話。
雖然身體有殘缺,可誰能說,他們不幸福呢!至少那一些午後的陽光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