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雜詩二十首】(其七)
杜甫
莽莽萬重山,孤城山穀間。
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
屬國歸何晚,樓蘭斬未還。
煙塵獨長望,衰颯正摧顏。
【注釋】
這首詩的主題頗有爭論。仇兆鼇以為是詠使臣未還,還有人徑直認為是指李之芳出使吐蕃而未還,其實這些不僅是望文生義,而且時間顛倒,很難自圓其說。我以為這首詩的主題隻是即景抒懷,不必牽強附會。首聯和頸聯是寫景,腹聯由景及情——傷感時事之情;結句述說詩人自己的遭逢時亂和感喟。所以,通篇隻是詠景和由景及情,並無什麽詠使臣未還的特殊意義。
詩人經曆了艱難的行程——莽莽萬重山之後,到達了地處石穀間的孤城,原以為可以求得安息,然而映入眼簾的是,雖然無風,浮雲向著塞外飄飛,不到夜晚,而上弦的月光卻已照臨關上。浮雲的飄動使詩人不禁聯想到了自己的遠遊;月光的過早照臨,又激起了詩人的一片黃昏寂寞之感!是什麽原因使得如此呢?詩人於是想起了“屬國歸何晚,樓蘭斬未還”。
屬國並非如有些人所說指漢武帝時當了使臣回來後被封為典屬國的蘇武,而是指當時的吐蕃。吐蕃自文成公主出使以後,一直以唐朝的藩屬自居。開元十年(723)吐蕃讚普還曾上表稱外甥,次年,又曾樹碑赤嶺,重修甥舅之好。後者距杜甫成詩時僅三十六年,故雜詩之十四曾說:“西戎外甥國,何得忤天威”!大抵這時甥舅之誼雖破,屬國之號未廢。所以詩人用以和樓蘭相對。“歸何晚”,是詩人意存寬厚,表示對吐蕃猶未絕望,而冀其早日歸順,重修舊好。“樓蘭斬未還”,雖借用漢代傅介子斬樓蘭國王之頭歸漢的故事,卻仍是泛指當時唐王朝與屬國吐蕃之間的戰事。所以“斬未還”暗喻沒有取得勝利,以致邊關仍然不靖。至此,詩人雖然抱著無可奈何的情懷,睹蕭瑟之煙塵和感衰颯之摧顏而結束了自己的詩篇,但其傷感淒涼,渴望勝利的心情,則留給了讀者以永久而深刻的印象。
【天末懷李白】
杜甫
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
應共冤魂語,投詩贈汩羅。
作者與詩人李白,有著深厚的友誼,他的詩集中保存下來的為李白所寫的詩不下十幾首。這首懷李白的詩寫於乾元二年(759)秋天。當時作者正流寓於秦州。天末,即指秦州(今甘肅省天水縣),形容邊地的遙遠。李白於至德二年(757)因入永王李(唐玄宗第十六子)幕府一案而被捕入潯陽(今江西省九江市)監獄,乾元元年(758)流放夜郎(今貴州省桐梓縣一帶)。第二年於途中赦還。但作者並不知道他遇赦,先後寫下了《夢李白二首》與這首詩。抒發了作者李白之間的深厚情誼,表達了對李白的深深的眷念。
首聯二句以問句提起。天氣涼了,君子即指李白受壓抑的情況怎麽樣了?一個"意"字寓意頗深,《莊子·盜蹠》:"知不足也,意知而不能行也。"作抑意。也表示關切、思念的意思。下麵六句是對提問的回答。頷聯二句,上句言急盼李白來信通告信息,下句"秋水"與"涼風"呼應,即江湖多風波之意。設想李白路途艱難,又引起下麵"人過"之意。頸聯二句則意深一層,"文章"泛指文學作品,文學家大都命運坎坷,好像文學作品憎懨命運的通達似的;那些山精水怪喜人經過,就可以吞噬飽餐。"魑魅",比喻奸邪小人,這裏語意雙關。朱鶴齡解為"上句言文章窮而益工,反似憎命之達者。下句言小人爭害君子,猶魑魅喜得人而食之"(《杜工部詩集輯注》)最得深旨。查慎行評此二句曰:"一憎一喜,遂令文人無置身地。"(《杜詩集評》)末聯二句作者想象李白路經汨羅江會憑吊屈原並與之詩賦唱和。"冤魂"指屈原,"汨羅"屈原自沉之處。這裏以屈原比喻李白,表示了對李白的崇高評價。這樣逐層深入,一步步設想在被逐放途中的遭際與艱難,既回答了君子"意"如何,同時,又處處是對李白的同情、懷念,崇敬之情溢於言表。是唐代兩位最偉大的詩人的友誼記錄與見證。
月夜憶舍弟
杜甫
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
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
這首詩是乾元二年(759)秋杜甫在秦州所作。這年九月,史思明從範陽引兵南下,攻陷汴州,西進洛陽,山東、河南都處於戰亂之中。當時,杜甫的幾個弟弟正分散在這一帶,由於戰事阻隔,音信不通,引起他強烈的憂慮和思念。《月夜憶舍弟》即是他當時思想感情的真實記錄。在古典詩歌中,思親懷友是常見的題材,這類作品要力避平庸,不落俗套,單憑作者生活體驗是不夠的,還必須在表現手法上匠心獨運。杜甫正是在對這類常見題材的處理中,顯出了他的大家本色。
詩一起即突兀不平。題目是“月夜”,作者卻不從月夜寫起,而是首先描繪了一幅邊塞秋天的圖景:“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路斷行人,寫出所見;戍鼓雁聲,寫出所聞。耳目所及皆是一片淒涼景象。沉重單調的更鼓和天邊孤雁的叫聲不僅沒有帶來一絲活氣,反而使本來就荒涼不堪的邊塞顯得更加冷落沉寂。“斷人行”點明社會環境,說明戰事頻仍、激烈,道路為之阻隔。兩句詩渲染了濃重悲涼的氣氛,這就是“月夜”的背景。
頷聯點題。“露從今夜白”,既寫景,也點明時令。那是在白露節的夜晚,清露盈盈,令人頓生寒意。“月是故鄉明”,也是寫景,卻與上句略有不同。作者所寫的不完全是客觀實景,而是融入了自己的主觀感情。明明是普天之下共一輪明月,本無差別,偏要說故鄉的月亮最明;明明是自己的心理幻覺,偏要說得那麽肯定,不容置疑。然而,這種以幻作真的手法卻並不使人覺得於情理不合,這是因為它極深刻地表現了作者微妙的心理,突出了對故鄉的感懷。這兩句在煉句上也很見工力,它要說的不過是“今夜露白”,“故鄉月明”,隻是將詞序這麽一換,語氣便分外矯健有力。所以王得臣說:“子美善於用事及常語,多離析或倒句,則語健而體峻,意亦深穩。”(《麈史》)從這裏也可以看出杜甫化平板為神奇的本領。
以上四句信手揮寫,若不經意,看似與憶弟無關,其實不然。不僅望月懷鄉寫出“憶”,就是聞戍鼓,聽雁聲,見寒露,也無不使作者感物傷懷,引起思念之情。實乃字字憶弟,句句有情。
詩由望月轉入抒情,過渡十分自然。月光常會引人遐想,更容易勾起思鄉之念。詩人今遭逢離亂,又在這清冷的月夜,自然更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在他的綿綿愁思中夾雜著生離死別的焦慮不安,語氣也分外沉痛。“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上句說弟兄離散,天各一方;下句說家已不存,生死難卜,寫得傷心折腸,令人不忍卒讀。這兩句詩也概括了安史之亂中人民飽經憂患喪亂的普遍遭遇。
“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緊承五、六兩句進一步抒發內心的憂慮之情。親人們四處流散,平時寄書尚且常常不達,更何況戰事頻仍,生死茫茫當更難逆料。含蓄蘊藉,一結無限深情。讀了這首詩,我們便不難明白杜甫為什麽能夠寫出“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春望》)那樣凝煉警策的詩句來。深刻的生活體驗是藝術創作最深厚的源泉。
全詩層次井然,首尾照應,承轉圓熟,結構嚴謹。“未休兵”則“斷人行”,望月則“憶舍弟”,“無家”則“寄書不達”,人“分散”則“死生”不明,一句一轉,一氣嗬成。
在安史之亂中,杜甫顛沛流離,備嚐艱辛,既懷家愁,又憂國難,真是感慨萬端。稍一觸動,千頭萬緒便一齊從筆底流出,所以把常見的懷鄉思親的題材寫得如此淒楚哀感,沉鬱頓挫。
蜀相
杜甫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題曰“蜀相”,而不曰“諸葛祠”,可知老杜此詩意在人而不在祠。然而詩又分明自祠寫起。何也?蓋人物千古,莫可親承;廟貌數楹,臨風結想。因武侯祠廟而思蜀相,亦理之必然。但在學詩者,虛實賓主之間,詩筆文情之妙,人則祠乎?祠豈人耶?看他如何著墨,於此玩索,宜有會心。
開頭一句,以問引起。祠堂何處?錦官城外,數裏之遙,遠遠望去,早見翠柏成林,好一片蔥蔥鬱鬱,氣象不凡那就是諸葛武侯祠所在了。這首一聯,開門見山,灑灑落落,而兩句又一問一答,自開自合。
接下去,老杜便寫到映階草碧,隔葉禽鳴。
有人說:“那首聯是起,此頷聯是承,章法井然。”不錯。又有人說:“從城外森森,到階前碧色,迤迤邐邐,自遠望而及近觀,由尋途遂至入廟,筆路最清。”也不錯。不過,倘若僅僅如此,誰個不能?老杜又在何處呢?
有人說:既然你說詩人意在人而不在祠,那他為何八句中為碧草黃鸝、映階隔葉就費去了兩句?此豈不是正寫祠堂之景?可知意不在祠的說法不確。
又有人說:杜意在人在祠,無須多論,隻是律詩幅短,最要精整,他在此題下,竟然設此二句,既無必要,也不精彩;至少是寫“走”了,豈不是老杜的一處敗筆?
我說:哪裏,哪裏。莫拿八股時文的眼光去衡量杜子美。要是句句“切題”,或是寫成“不啻一篇孔明傳”,諒他又有何難。如今他並不如彼。道理定然有在。
須看他,上句一個“自”字,下句一個“空”字。此二字適為拗格,即“自”本應平聲,今故作仄:“空”本應仄聲,今故作平。彼此互易,聲調上的一種變換美。吾輩學詩之人,斷不能於此等處失去心眼。
且說老杜風塵澒洞,流落西南,在錦城定居之後,大約頭一件事就是走謁武侯祠廟。“丞相祠堂何處尋”?從寫法說,是開門見山,更不紆曲;從心情說,祠堂何處,向往久矣!當日這位老詩人,懷著一腔崇仰欽慕之情,問路尋途,奔到了祠堂之地他既到之後,一不觀賞殿宇巍巍,二不瞻仰塑像凜凜,他“首先”注意的卻是階前的碧草,葉外的黃鸝!這是什麽情理?
要知道,老杜此行,不是“旅遊”,入祠以後,殿宇之巍巍,塑像之凜凜,他和普通人一樣,自然也是看過了的。不過到他寫詩之時(不一定即是初謁祠堂的當時),他感情上要寫的絕不是這些形跡的外觀。他要寫的是內心的感受。寫景雲雲,已是活句死參;更何況他本未真寫祠堂之景?
換言之,他正是看完了殿宇之巍巍,塑像之凜凜,使得他百感中來,萬端交集,然後才越發覺察到滿院萋萋碧草,寂寞之心難言;才越發感受到數聲嚦嚦黃鸝,荒涼之境無限。
在這裏,你才看到一位老詩人,獨自一個,滿懷心事,徘徊瞻眺於武侯祠廟之間。
沒有這一聯兩句,詩人何往?詩心安在?隻因有了這一聯兩句,才讀得出下麵的腹聯所說的三顧頻煩(即屢屢、幾次,不是頻頻煩請),兩朝開濟(啟沃匡助),一方麵是知人善任,終始不渝;一方麵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一方麵付托之重,一方麵圖報之誠:這一切,老杜不知想過了幾千百回,隻是到麵對著古廟荒庭,這才寫出了諸葛亮的心境,字字千鈞之重。莫說古人隻講一個“士為知己者死”,難道詩人所理解的天下之計,果真是指“劉氏子孫萬世皇基”不成?老臣之心,豈不也懷著華夏河山,蒼生水火?一生誌業,六出祁山,五丈原頭,秋風瑟瑟,大星遽隕,百姓失聲……想到此間,那階前林下徘徊的詩人老杜,不禁汍瀾被麵,老淚縱橫了。
庭草自春,何關人事;新鶯空囀,祗益傷情。老杜一片詩心,全在此處凝結,如何卻說他是“敗筆”?就是“過渡”雲雲(意思是說,杜詩此處頷聯所以如此寫,不過是為自然無跡地過渡到下一聯正文),我看也還是隻知正筆是文的錯覺。
有人問:長使英雄淚滿襟袖的英雄,所指何人?答曰:是指千古的仁人誌士,為國為民,大智大勇者是,莫作“躍馬橫槍”“拿刀動斧”之類的簡單解釋。老杜一生,許身稷契,誌在匡國,亦英雄之人也。說此句實包詩人自身而言,方得其實。
然而,老杜又絕不是單指個人。心念武侯,高山仰止,也正是寄希望於當世的良相之材。他之所懷者大,所感者深,以是之故,天下後世,凡讀他此篇的,無不流涕,豈偶然哉!
【南鄰】
杜甫
錦裏先生烏角巾,園收芋栗不全貧。
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鳥雀馴。
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
白沙翠竹江村暮,相對柴門月色新。
這首詩寫於上元元年(760)秋。大約半年前,詩人在經曆了四年的顛沛流離,終於找到了一塊還不曾遭受戰亂的世外桃源--成都郊外浣花溪畔。正值金色的收獲季節,詩人的心緒就像"心在水精域"一樣得到了暫時的寧靜。在這種情況下,詩人去造訪一位鄰人錦裏先生,受到主人"慣看賓客兒童喜"、"相對柴門月色新"的熱情款待。他詩興大發,描繪出一組優美動人的畫麵。前半詩人造訪南鄰之居,描繪出一幅山莊訪隱圖;後半寫同舟送別,描繪出一幅江村送客圖。
前半敘事,四語分作數層;後半寫景,"一意拓為半篇"(《杜詩詳注》)。"情景各極親切清新,章法井然明白"(《昭昧詹言》)。第一、二句描寫院落。最先出來迎接客人的是主人,一位頭戴黑色頭巾的隱士,園裏種了許多芋頭和毛栗,已到了收摘的時節。"錦裏""烏角"彩色字相映生情。但全家的生活仍是清貧而儉樸。這樣就給讀者留下懸念:是不是像一般隱士一樣,這家主人的性格孤僻、冷漠?"不全貧"的生活下家人的精神麵貌如何?引出下文。
第三、四句寫野老看客,兒童看客,寫村僻人情如見,"兒童""鳥雀"用倒裝法,寫先生好客忘機。原來這家時常有客人來,連孩子們都能禮貌待客,笑臉相迎。家門階沿前的鳥雀不驚不慌地啄食,因為鳥兒與這家人早已和睦相處了。從"慣看賓客"、"兒童喜"、"鳥雀馴",可以看出,這家人十分熱情好客,生活和諧寧靜,主人錦裏先生更是一位待人接物仁厚、誠懇的人。
前半敘事,"語簡而意深";後半寫景,"語妙而意淺"(《唐詩摘抄》)。第五、六句畫麵移到院外,"秋水"、"野航"用流對法,天然清澈,活似摩詰山水。那院外的小河在秋天多雨季節,河水才深四五尺,擺渡的野航(小船)隻能容納兩三人。多麽祥和的小小村莊擺渡圖!一個"受"字自得其妙,"化盡律家對屬,化工妙。此景千古常新"(《瀛奎律髓匯詳》無名氏語)。
尾聯蟬聯而下,一片天機。白的沙,翠的竹,在暮色輝映下,更覺得清淨、爽心。再加之主人的熱情好客,更使主客相見恨晚,相敘從晝到夜,因此,送客時才"相對柴門月色新"。即可看出鄰裏之間情誼之篤。"對"字注作"送",何義門雲:"棹舟過訪,月生而未厭相對。作'送'字反覺意味殊短。"(《義門讀書記》)。"白沙翠竹","畫意最幽,總在自然入妙"(《杜詩鏡銓》),而"月色新"更宛然目前。
總而言之,全詩逸韻高情,寫景如畫,"落筆似不經意,而拈來俱成眼前天趣,此詩之化境也"(《網師園唐詩箋》)。詩人雖然是在遠離了戰火紛飛的平和心態下寫成本詩,但忘記了戰亂嗎?不,絕對沒有!他隻是在寫美好時光,企盼天下所有人都生活的美好。人人都要熱愛生命,熱愛家園。這是作者在描繪比鄰風景時的著意安排。
狂夫
杜甫
萬裏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
風含翠筿娟娟淨,雨裛紅蕖冉冉香。
厚祿故人書斷絕,恒饑稚子色淒涼。
欲填溝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這首七律作於杜甫客居成都時。詩題為“狂夫”,當以寫人為主,詩卻先從居住環境寫來。
成都南門外有座小石橋,相傳為諸葛亮送費禕處,名“萬裏橋”。過橋向東,就來到“百花潭”(即浣花溪),這一帶地處水鄉,景致幽美。當年杜甫就在這裏營建草堂。飽經喪亂之後有了一個安身立命之地,他的心情舒展乃至曠放了。首聯“即滄浪”三字,暗寓《孟子》“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句意,逗起下文疏狂之意。“即”字表示出知足的意味,“豈其食魚,必河之魴”,有此清潭,又何必“滄浪”呢。“萬裏橋”與“百花潭”,“草堂”與“滄浪”,略相映帶,似對非對,有形式天成之美;而一聯之中涵四專名,由於它們展現極有次第,使讀者目接一路風光,而境中又略有表意(“即滄浪”),便令人不覺痕跡。“萬裏”、百花“這類字麵,使詩篇一開頭就不落寒儉之態,為下文寫”狂“預作鋪墊。
這是一個斜風細雨天氣,光景別饒情趣:翠竹輕搖,帶著水光的枝枝葉葉明淨悅目;細雨出落得荷花格外嬌豔,而微風吹送,清香可聞。頷聯結撰極為精心,寫微風細雨全從境界見出。“含”“裛”兩個動詞運用極細膩生動。“含”比通常寫微風的“拂”字感情色彩更濃,有小心愛護意味,則風之微不言而喻。“裛”通“浥”,比洗、灑一類字更輕柔,有“潤物細無聲”的意味,則雨之細也不言而喻。兩句分詠風雨,而第三句風中有雨,這從“淨”字可以體味(雨後翠筿如洗,方“淨”);第四句雨中有風,這從“香”字可以會心(沒有微風,是嗅不到細香的)。這也就是通常使詩句更為凝煉精警的“互文”之妙了。兩句中各有三個形容詞:翠、娟娟(美好貌)、淨;紅、冉冉(嬌柔貌)、香,卻安置妥貼,無堆砌之感;而“冉冉”、“娟娟”的疊詞,又平添音韻之美。要之,此聯意蘊豐富,形式精工,充分體現作者的“晚節漸於詩律細”。
前四句寫草堂及浣花溪的美麗景色,令人陶然。然而與此並不那麽和諧的是詩人現實的生活處境。初到成都時,他曾靠故人嚴武接濟,分贈祿米,而一旦這故人音書斷絕,他一家子免不了挨餓。“厚祿故人書斷絕”即寫此事,這就導致“恒饑稚子色淒涼”。“饑而日恒,虧及幼子,至形於顏色,則全家可知”(蕭滌非《杜甫詩選》),這是舉一反三、舉重該輕的手法。頸聯句法是“上二下五”,“厚祿”、“恒饑”前置句首顯著地位,從聲律要求說是為了粘對,從詩意看,則強調“恒饑”的貧困處境,使接下去“欲填溝壑”的誇張說法不至有失實之感。
“填溝壑”,即倒斃路旁無人收葬,意猶餓死。這是何等嚴酷的生活現實呢。要在凡夫俗子,早從精神上被摧垮了。然而杜甫卻不如此,他是“欲填溝壑唯疏放”,飽經患難,從沒有被生活的磨難壓倒,始終用一種倔強的態度來對待生活打擊,這就是所謂“疏放”。詩人的這種人生態度,不但沒有隨同歲月流逝而衰退,反而越來越增強了。你看,在幾乎快餓死的境況下,他還興致勃勃地在那裏讚美“翠筿”、“紅蕖”,美麗的自然風光哩!聯係眼前的迷醉與現實的處境,詩人都不禁啞然“自笑”了:你是怎樣一個越來越狂放的老頭兒啊!(“自笑狂夫老更狂”)
在杜詩中,原不乏歌詠優美自然風光的佳作,也不乏抒寫潦倒窮愁中開愁遣悶的名篇。而《狂夫》值得玩味之處,在於它將兩種看似無法調合的情景成功地調合起來,形成一個完整的意境。一麵是“風含翠筿”、“雨裛紅蕖”的賞心悅目之景,一麵是“淒涼”“恒饑”、“欲填溝壑”的可悲可歎之事,全都由“狂夫”這一形象而統一起來。沒有前半部分優美景致的描寫,不足以表現“狂夫”的貧困不能移的精神;沒有後半部分潦倒生計的描述,“狂夫”就會失其所以為“狂夫”。兩種成分,真是缺一不可。因而,這種處理在藝術上是服從內容需要的,是十分成功的。
【恨別】
杜甫
洛城一別四千裏,胡騎長驅五六年。
草木變衰行劍外,兵戈阻絕老江邊。
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
聞道河陽近乘勝,司徒急為破幽燕。
這首詩是杜甫客居成都草堂時寫的一首詩。詩以曆盡滄桑的筆調,傳神地描寫了國破家亡,兄弟分離,孤苦淒冷,憂國憂民的情懷,作品語言樸實,情感真切,使人的心靈受到深刻的震撼。
詩的開頭兩句敘述了作者因為唐天寶十四年(755)安史之亂的爆發,叛軍**,侵占了中原一帶,作者含恨告別了洛陽。四千裏,極寫距離故鄉之遠,又隱含著歸途漫漫無期。從安史之亂發生那一年距寫這首詩約有五六個年頭,詩中采取實寫記錄了此事。接著的兩句詩人用悲涼的語調寫道,一年又一年,時間漫漫,草木零落,秋去冬來,悵望故土,隻能在劍閣之外的成都寓居,這一切都是由於國家的動亂,胡人侵略中原,戰爭四起,兵戈不息而造成的。眼看著一年又一年過去,詩人悲傷地感歎道,看來長期生活在錦江之邊,已經使人顯得蒼老了。這裏的"老"字用得貼切傳神。其實,詩人的內心深懷憂國憂民,胸有治國安邦的大誌,怎能有衰老之感?之所以言"老",一方麵指胡騎**中原,戰火數年不息,這種日子太漫長了,另一方麵指一別故鄉,相隔千裏,逝者如斯,壯誌難酬,憂愁使人顯得蒼老。杜甫的詩遣字用句看似平淡,沒有奇崛突兀之勢,但讀後往往令人然心動,不能自已,有天然去雕飾的感覺,這和他的用筆傳神是分不開的。
詩的三四句描寫了作者的思念家鄉,想念弟弟的心情。由於思緒綿綿,輾轉返側,不能自禁,於是他散步於月下,佇立清冷的夜晚,向遠方眺望。回憶起弟弟,便看著飄逝的雲朵,也許是太疲倦了,也許是思念太苦,竟然在白天睡覺。杜甫有四個弟弟,即杜穎、杜觀、杜豐、杜占,當時隻有杜占跟隨杜甫遠赴成都生活,其餘在他處。人在思念中,往往多愁善感,舉止有異於平常。詩中的"步月清宵立","看雲白日眠",相當逼真地刻畫出了作者對故鄉和弟弟的思念之情。這種描寫樸實生動,平易近人,似有不盡之意在於詩外。杜甫的詩沒有一點刻意經營,晦澀難懂之處,卻遠勝過那些刻意經營之作,恐怕就在於他的語言形象生動,含蓄雋永。詩的結尾寫道,聽說王軍近來在河陽打敗了叛軍,檢校司使李光弼乘勝而戰,力圖盡快戰敗幽燕,平息叛亂,收複失地。在飄泊在外漫長的五六年間的期望中,終於聽到了王軍接連取得勝利的喜訊,杜甫喜出望外,急切地盼望王軍早日光複山河。這首詩由別鄉,思家,國事組成,深刻地表達了杜甫的離鄉懷家之苦,憂國憂民之情,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讀之頗有蒼涼悲壯之音,讓人三思。
《論語·陽貨》道:"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意思是通過詩可以表達思想感情,觀察世間興衰,與人們得以溝通,起到抒**懷諷諫時政的作用。杜甫的詩通過自身的遭遇,抒發了盼望王軍早日收複失地,使山河一統的情懷,將自己的遭遇和國家的興衰結合在一起,使詩歌發揮了"興"、"觀"、"群"、"怨"的作用,值得人們深思。
客至
杜甫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群鷗日日來。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
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隻舊醅。
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
這是一首洋溢著濃鬱生活氣息的紀事詩,表現詩人誠樸的性格和喜客的心情。作者自注:“喜崔明府相過”,簡要說明了題意。
一、二兩句先從戶外的景色著筆,點明客人來訪的時間、地點和來訪前夕作者的心境。“舍南舍北皆春水”,把綠水繚繞、春意**漾的環境表現得十分秀麗可愛。這就是臨江近水的成都草堂。“皆”字暗示出春江水勢漲溢的情景,給人以江波浩渺、茫茫一片之感。群鷗,在古人筆下常常作水邊隱士的伴侶,它們“日日”到來,點出環境清幽僻靜,為作者的生活增添了隱逸的色彩。“但見”,含弦外之音:群鷗固然可愛,而不見其他的來訪者,不是也過於單調麽!作者就這樣寓情於景,表現了他在閑逸的江村中的寂寞心情。這就為貫串全詩的喜客心情,巧妙地作了鋪墊。
頷聯把筆觸轉向庭院,引出“客至”。作者采用與客談話的口吻,增強了賓主接談的生活實感。上句說,長滿花草的庭院小路,還沒有因為迎客打掃過。下句說,一向緊閉的家門,今天才第一次為你崔明府打開。寂寞之中,佳客臨門,一向閑適恬淡的主人不由得喜出望外。這兩句,前後映襯,情韻深厚。前句不僅說客不常來,還有主人不輕易延客意,今日“君”來,益見兩人交情之深厚,使後麵的酣暢歡快有了著落。後句的“今始為”又使前句之意顯得更為超脫,補足了首聯兩句。
以上虛寫客至,下麵轉入實寫待客。作者舍棄了其他情節,專拈出最能顯示賓主情份的生活場景,重筆濃墨,著意描畫。“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隻舊醅”,使我們仿佛看到作者延客就餐、頻頻勸飲的情景,聽到作者抱歉酒菜欠豐盛的話語:遠離街市買東西真不方便,菜肴很簡單,買不起高貴的酒,隻好用家釀的陳酒,請隨便進用吧!家常話語聽來十分親切,我們很容易從中感受到主人竭誠盡意的盛情和力不從心的歉仄,也可以體會到主客之間真誠相待的深厚情誼。字裏行間充滿了款曲相通的融洽氣氛。
“客至”之情到此似已寫足,如果再從正麵描寫歡悅的場麵,顯然露而無味,然而詩人卻巧妙地以“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作結,把席間的氣氛推向更熱烈的(禁止)。詩人高聲呼喊著,請鄰翁共飲作陪。這一細節描寫,細膩逼真。可以想見,兩位摯友真是越喝酒意越濃,越喝興致越高,興奮、歡快,氣氛相當熱烈。就寫法而言,結尾兩句真可謂峰回路轉,別開境界。
杜甫《賓至》、《有客》、《過客相尋》等詩中,都寫到待客吃飯,但表情達意各不相同。在《賓至》中,作者對來客敬而遠之,寫到吃飯,隻用“百年粗糲腐儒餐”一筆帶過;在《有客》和《過客相尋》中說,“自鋤稀菜甲,小摘為情親”、“掛壁移筐果,呼兒問煮魚”,表現出待客親切、禮貌,但又不夠隆重、熱烈,都隻用一兩句詩交代,而且沒有提到飲酒。反轉來再看《客至》中的待客描寫,卻不惜以半首詩的篇幅,具體展現了酒菜款待的場麵,還出人料想地突出了邀鄰助興的細節,寫得那樣情彩細膩,語態傳神,表現了誠摯、真率的友情。這首詩,把門前景,家常話,身邊情,編織成富有情趣的生活場景,以它濃鬱的生活氣息和人情味,顯出特點,吸引著後代的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