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
岑參
君不見走馬川①,雪海邊,
平沙莽莽黃入天。輪台②九月風夜吼,
一川碎石大如鬥!隨風滿地石亂走。
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③西見煙塵飛,
漢家④大將西出師。將軍金甲夜不脫,
半夜行軍戈相撥⑤,風頭如刀麵如割。
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⑥旋作冰,
幕中草檄⑦硯水凝。虜騎聞之應膽懾,
料知短兵⑧不敢接,車師⑨西門佇獻捷。
【注釋】
①走馬川:又名左末河,即今新疆車爾成河。行:詩歌的一種體裁。
②輪台:地名,在今新疆米泉縣境內。封常青將軍府駐在這裏。
③金山:指天山主峰。
④漢家:唐代詩人多以漢代唐。
⑤戈相撥:兵器互相撞擊的聲音。
⑥連錢:馬斑駁的毛色。
⑦草檄(xí):起草討伐敵軍的文告。
⑧短兵:指刀劍一類武器。
⑨車師:蘅塘退士本作軍師。車師為唐安西都護府所在地,今新疆吐魯番縣。
這詩和《輪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寫於同一時期,寫的是同一件事,也是送給封常清的。但寫作方法和側重點則與《輪台歌》有所不同,但同樣是一首愛國主義戰歌。
走馬川又名左末河(且末河),即今新疆境內之車爾臣河,距播仙城(左末城)五百裏。行是詩歌體裁之一。全詩可分三段:第一段從開頭至“隨風滿地石亂走”;第二段從“匈奴草黃馬正肥”至“幕中草檄硯水凝”。最後一段“虜騎聞之應膽懾”到最後結尾。
第一段一開始就點明征戰地點的地理環境渲染環境氣氛。首先用歌行體常用的揭示性語句“君不見”開頭,提醒讀者注意下麵的特異情況:這次出征將經過走馬川、雪海邊,穿進戈壁沙漠。“平沙莽莽黃入天”,這是典型的絕域風沙景色,狂風怒卷,黃沙飛揚,遮天蔽日,迷迷蒙蒙,一派混沌的景象。這幾句表麵上未寫風,而是通過黃沙蔽天來點明狂風的猛烈程度,不言風而風在其中,到“輪台”三句才寫邊塞特有的風。這是白天的景象。“輪台九月風夜吼”亦如“胡天八月即飛雪”一樣出人意表之外。在南方,九月正是天高雲淡,登高攬勝的佳日良辰,而輪台的九月之夜,風已經怒吼了。一“吼”字描寫風聲之大有如猛獸咆哮,簡直可使初到邊塞的人聞“風”喪膽。“一川碎石大如鬥,隨風滿地石亂走”,對風由暗寫轉入明寫,行軍由白日而入黑夜,風“色”是看不見了,便轉到寫風聲。狂風象發瘋的野獸,在怒吼,在咆哮,“吼”字形象地顯示了風猛風大。接著又通過寫石頭來寫風。鬥大的石頭,居然被風吹得滿地滾動,再著一“亂”字,就更表現出風的狂暴。“平沙莽莽”句寫天,“石亂走”句寫地,三言兩語就把環境的險惡生動地勾勒出來了。翁方綱雲:“嘉州之奇峭,入唐以來所未有。又加以邊塞之作,奇氣益出。”(《石洲詩話》)用“奇峭”、“奇氣”來評論岑詩是相當中肯的。這一段寫黃沙漫天,狂風怒吼,碎石亂走,寫得有聲有色,使人如聞其聲,如見其狀,如臨其境,真是奇而又奇。但又不是故弄玄虛,裝腔作勢的出奇,而是“奇而入理”,“奇而實確”,是“耳聞目見得之,非妄語也。”
第二段寫匈奴進犯,大將出師,寒夜行軍。古代我國西北少數民族奴隸主武裝經常趁草黃馬肥之時,向南侵犯我國邊境,掠奪牛馬羊群及其他物資,這幾乎是有規律性的,因此常發生邊塞戰爭。“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飛”。敵軍兵馬所到之處,煙塵漫天,說明敵軍來勢凶猛,“煙塵飛”三字,形容報警的烽煙同匈奴鐵騎卷起的塵土一起飛揚,既表現了匈奴軍旅的氣勢,也說明了唐軍早有戒備。在強敵壓境,形勢危急之時,“漢家大將西出師”了。隻用了七個字就表現了唐軍出師場麵的氣派,唐軍的聲威,預示這次戰爭必將取得勝利。 “將軍金甲夜不脫”,金甲就是《白雪歌》中“都護鐵衣冷難著”的那種鐵衣,“冷難著”,偏要“夜不脫”,說明軍情緊急,不可能在夜晚解甲係馬,舒舒服服地休息;即使休息也是很短暫的。這個細節表現了將軍的堅毅、剛強、勇敢,有把困難踩在腳下的英雄氣概,為最後勝利預作鋪墊。這使人產生這樣一種旨定性的推測:有這樣堅毅剛強的將士,還能有什麽敵人不可摧毀呢? “半夜軍行戈相撥”寫半夜行軍,從“戈相撥”的細節可以想見夜晚一片漆黑,和大軍銜枚疾走、軍容整肅嚴明的情景。這是一支紀律嚴明、鬥誌昂揚的勁旅。這個細節描寫真切動人,突出了唐軍的戰鬥力。這種半夜行軍如果是在天氣良好的條件下,也還不算最艱苦;然而現在卻是在“風頭如刀麵如割”的嚴寒天氣夜行軍。把無形的風比作有形的刀;冷,是無形、無色、無聲的一種觸覺,不能從人的感官察覺,把寒風吹來的冷覺用刀割來形容,構思奇妙。呼應前麵風的描寫;同時也是大漠行軍最真切的感受。岑參通過人們生活中容易體驗的刀割之痛來讓人們領悟到塞外風雪嚴寒的程度,是用已知喻未知。
“馬毛帶雪”三句是用另外的細節描寫來表現天氣嚴寒。在“風頭如刀麵如割”的天氣,馬也應感到寒冷的。戰馬在寒風中奔馳,那蒸騰的汗水,立刻在馬毛上凝結成冰。詩人抓住了馬身上那凝而又化、化而又凝的汗水進行細致的刻劃,以少勝多,充分渲染了天氣的嚴寒,環境的艱苦和臨戰的緊張氣氛。馬猶如此,人何以堪。但將士們並無愁慘嗟怨之情,突出了唐軍將士士氣旺盛,有藐視一切困難的大無畏精神。“幕中草檄硯水凝”,幕中的氣溫高於幕外,硯水尚且凝結成冰,難以草檄,則幕外之寒可想而知了。行文至此,詩人巧妙地抓住了這個細節,筆墨酣暢地表現出將士們鬥風傲雪的戰鬥豪情。這支勁旅使敵軍聞之心驚膽寒,不敢接戰。唐軍奏凱而還。猶如水到渠成,乃是戰事發展的必然結果。“車師西門佇獻捷”,亦是順理成章,人們意料中事。
全詩句句用韻,三句一轉,韻位密集,換韻頻數,節奏急促有力,情韻靈活流宕,聲調激越豪壯,有如音樂中的進行曲。全篇奇句豪氣,風發泉湧,由於詩人有邊疆生活的親身體驗,因而此詩能“奇而入理”,“奇而實確”,真實動人。
【輪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
岑參
輪台城頭夜吹角,輪台城北旄頭落。
羽書昨夜過渠黎,單於已在金山西。
戍樓西望煙塵裏,漢兵屯在輪台北。
上將擁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軍行。
四邊伐鼓雪海湧,三軍大呼陰山動。
虜塞兵氣連雲屯,戰場白骨纏草根。
劍河風急雪片闊,沙口石凍馬蹄脫。
亞相勤王甘苦辛,誓將報主靜邊塵。
古來青史誰不見,今見功名勝古人。這首詩可分四段:前六句為第一段;第七句至第十句為第二段;第十一句至第十四句為第三段;最後四句為第四段。
第一段寫大戰發生前兩軍對峙的緊張局勢。起句點明唐軍駐地在輪台,時間是夜晚。輪台的位置和景況,岑參在《輪台即事》詩中說:“輪台風物異,地是古單於。三月無青草,千家盡白榆。”另在《首秋輪台》中寫道:“異域陰山外,孤城雪海邊,秋來唯有雁,夏盡不聞蟬。”可見輪台很荒涼,是一座孤城。但由於它的位置在陰山外,雪海邊,靠近邊塞前線,是軍事要地。角聲是軍隊集合的信號。連夜吹角,角聲打破了山城的沉寂,說明出征在即。“輪台城北旄頭落”。城北,指輪台城以北的邊塞地區。“旄頭”就是髦頭,又稱昴星,為二十八宿之一。昴星分野在西北,西北為胡地,故又叫“胡星”。《史記·天官書》:“昴為髦頭,胡星也。”古人將旄頭星作為胡人的象征。認為旄頭跳躍,主胡兵大起;而“旄頭落”則主胡兵敗亡。這裏並非實指,而是以虛擬實。岑參並未真正看到旄頭星降落。一者是夜間出兵,可以觀測星象,故寫“旄頭落”,是合理的。二者通過想象中的“旄頭落”,預示胡兵必敗,唐軍必勝。角聲一響,旄頭就落,形成一種聲勢,創造一種氣氛,籠罩全篇,讀者為之精神一振。
為什麽要連夜出征:隻因為“羽書昨夜過渠黎,單於已在金山西。”渠黎,漢西域國名,在今新疆輪台東南。金山即阿爾泰山,在新疆北部,蒙古人民共和國西部。此處當是泛指塞外山脈。軍情緊急,羽書飛馳,敵軍已向內地進犯,從戍樓西望,黑色煙塵衝天,漢兵已駐紮在輪台城北,與“已在金山西”的胡兵兩軍對壘,劍拔弩張,形勢嚴峻,大戰有一觸即發之勢。這一段已將戰爭氣氛渲染得淋漓盡致了。
第二段寫唐軍出征與交戰。“上將擁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軍行。”旄,旄節,軍權的象征。唐時,節度使皆擁旄節。以專製軍事。上將持旄節親率大軍出征,非同小可,拂曉時分,千軍萬馬,吹著羌笛,開赴前線。四處鼓聲雷動,雪海為之翻騰;三軍喊聲震天,陰山為之震動。作者運用浪漫主義的誇張手法,極言戰鬥之激烈,唐軍戰士之英勇,軍威之強盛,聲勢之雄壯,可以所向披靡。有這樣的軍隊,“以此製敵,何敵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左傳》)
第三段寫敵軍強大,戰爭慘烈。“虜塞兵氣連雲屯”,極言敵軍也集結了強大的兵力進犯。以敵軍之強大反襯唐軍更強大。如果把虜軍寫得兵少力弱,不堪一擊,那唐軍戰士也算不了什麽英雄好漢,因為對手本來就不行嘛!現在虜軍“兵氣連雲屯”,而唐軍竟能戰而勝之,可見唐軍強大無與倫比。但戰爭總是免不了有傷亡的。“戰場白骨纏草根”,這是常見現象。杜甫也指出過:“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兵車行》)戰爭是你死我活的鬥爭。唐軍要贏得勝利,並非不費吹灰之力,更不能說一點傷亡也沒有。這是詩人正視戰爭現實的表現。但詩人也沒有大肆渲染戰爭的恐怖,也沒有將詩的情調轉入低沉,而是針對自然環境的特點,繼續運用誇張的手法,極寫“劍河風急雪片闊,沙口石凍馬蹄脫”。劍河,在今新疆境內。《新唐書·回鶻傳》:“青山東,有水曰劍河,偶艇以渡,水悉東北流”。沙口,地址不詳。詩人們寫南方雪花,常以楊花點點來比擬。而劍河的雪不是雪花,而是雪片,而且麵積“闊”,顯出邊塞風光的奇特壯觀,帶有粗豪的特色。而尤為奇峭的則是寫“石凍馬蹄脫”。本來很硬的石頭,經嚴寒冰凍後,竟可使堅硬的馬蹄脫落,真令人驚駭。在如此異乎尋常的艱苦條件下,要戰勝強虜,則唐軍將士的英勇頑強,不怕犧牲,不畏艱苦的精神就十分明顯了。所以詩人寫戰爭之激烈,自然條件之惡劣,都是用烘托手法以突出唐軍的形象。
第四段,祝賀凱旋,兼頌亞相軍功。封常清於天寶十三載以節度使兼攝禦史大夫。在漢代禦史大夫位次於宰相,故稱亞相。言封常清為勤王而以苦為甘,“誓掃胡塵不顧身”,黃沙百戰,奏凱班師,其豐功偉績,使古代以邊功著稱的英雄也為之遜色。歌頌亞相,也是為了歌頌唐軍,為盛唐時期國富兵強,國威遠震而充滿自豪感,表現了盛唐詩人奮發昂揚的氣派。
詩中所寫自然環境之惡劣,行軍之艱苦,戰鬥的激烈,作者雖不一定隨軍紀實,但岑參有多年的邊塞生活實踐和邊塞戰爭的經曆,有充足的生活積累,這是他創作的源泉。加上他有豐富的想象力,在實踐的基礎上,運用浪漫主義的創作方法,通過藝術創造,才寫出了如此瑰麗的詩篇。詩是通過藝術創造的藝術品,不是科學筆記。詩中所寫金山、渠黎、陰山、雪海、劍河、沙口等地,彼此相距甚遠,有可能是詩人泛指或借用,不一定是這次封常清征播仙行軍的實際經過路線,似可不必一一落實。
在寫作手法上,詩人以濃墨重彩,大筆揮灑,極力渲染唐軍聲威,環境惡劣,氣氛緊張。又綜合運用誇張、渲染、烘托、想象、象征等多種修辭手法,畫麵壯闊,氣勢雄渾,繪聲繪色。我們讀起來,似乎聽到了催人前進的戰鬥的鼓聲,聽到了千軍萬馬的喊殺聲,地動山搖。仿佛看到了大軍以排山倒海之勢向前推進。詩中洋溢著愛國的戰鬥**和樂觀進取的精神,充滿著自豪感。
在岑參死後三十年左右,為他的詩集作序的杜確說:“南陽岑公聲名尤著……屬辭尚清,用意尚切……迥拔孤秀,出於常情。每一篇絕筆,則人人傳寫,雖閭裏士度,戎夷蠻貊,莫不諷誦吟習焉”。足見其詩影響之廣。而“迥拔孤秀”四字,若用以評此詩,尤為切貼。
寄左省杜拾遺
岑參
聯步趨丹陛,分曹限紫微。
曉隨天仗入,暮惹禦香歸。
白發悲花落,青雲羨鳥飛。
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
詩題中的“杜拾遺”,即杜甫。岑參與杜甫在唐肅宗至德二年至乾元元年初(757─758),同仕於朝;岑任右補闕,屬中書省,居右署;杜任左拾遺,屬門下省,居左署,故稱“左省”。“拾遺”和“補闕”都是諫官。岑、杜二人,既是同僚,又是詩友,這是他們的唱和之作。
前四句是敘述與杜甫同朝為官的生活境況。詩人連續鋪寫“天仗”、“丹陛”、“禦香”、“紫微”,表麵看,好象是在炫耀朝官的榮華顯貴;但揭開“榮華顯貴”的帷幕,卻使我們看到另外的一麵:朝官生活多麽空虛、無聊、死板、老套。不是麽?每天他們總是煞有介事、誠惶誠恐地“趨”(小跑)入朝廷,分列殿廡東西。但君臣們辦了什麽轟轟烈烈的大事?定了什麽興利除弊、定國安邦之策呢?沒有。詩人特意告訴我們,清早,他們隨威嚴的儀仗入朝,而到晚上,唯一的收獲就是沾染一點“禦香”之氣而“歸”罷了。“曉”、“暮”兩字說明這種庸俗無聊的生活,日複一日,天天如此。這對於立誌為國建功的詩人來說,怎能不感到由衷的厭惡?
五、六兩句,詩人直抒胸臆,向老朋友吐露內心的悲憤。“白發悲花落,青雲羨鳥飛。”這兩句中,“悲”字是中心,一個字概括了詩人對朝官生活的態度和感受。詩人為大好年華浪費於“朝隨天仗入,暮惹禦香歸”的無聊生活而悲,也為那種“聯步趨丹陛,分曹限紫微”的木偶般的境遇而不勝愁悶。因此,低頭見庭院落花而倍感神傷,抬頭睹高空飛鳥而頓生羨慕。如果我們聯係當時安史亂後國家瘡痍滿目、百廢待興的時事背景,對照上麵四句所描寫的死氣沉沉、無所作為的朝廷現狀,就會更加清楚地感到“白發悲花落,青雲羨鳥飛”兩句,語憤情悲,抒發了詩人對時事和身世的無限感慨。
詩的結尾兩句,是全詩的(禁止)。闕事,指缺點、過錯。有人說這兩句是吹捧朝廷,倘若真是這樣,詩人又何須“悲花落”、“羨鳥飛”,甚至愁生白發呢?很顯然,這“聖朝無闕事”,是詩人憤慨至極,故作反語;與下句合看,既是諷刺,也是揭露。隻有那昏庸的統治者,才會自詡聖明,自以為“無闕事”,拒絕納諫。正因為如此,身任“補闕”的詩人見“闕”不能“補”,“自覺諫書稀”,一個“稀”字,反映出詩人對文過飾非、諱疾忌醫的唐王朝失望的心情。這和當時同為諫官的杜甫感慨“袞職曾無一字補”(《題省中壁》)、“何用虛名絆此身”(《曲江二首》),是語異而心同的。所以杜甫讀了岑參詩後,心領神會,奉答曰:“故人得佳句,獨贈白頭翁。”(《奉答岑參補闕見贈》)他是看出岑詩中的“潛台詞”的。
這首詩,采用的是曲折隱晦的筆法,寓貶於褒,棉裏藏針,表麵頌揚,骨子裏感慨身世遭際和傾訴對朝政的不滿。用婉曲的反語來抒發內心憂憤,使人有尋思不盡之妙。
行軍九日思長安故園
岑參
強欲登高去,無人送酒來。
遙憐故園菊,應傍戰場開。
唐代以九月九日重陽節登高為題材的好詩不少,並且各有特點。岑參的這首五絕,表現的不是一般的節日思鄉,而是對國事的憂慮和對戰亂中人民疾苦的關切。表麵看來寫得平直樸素,實際構思精巧,情韻無限,是一首言簡意深、耐人尋味的抒情佳作。
這首詩的原注說:“時未收長安。”唐天寶十四載(755)安祿山起兵叛亂,次年長安被攻陷。至德二載(757)二月肅宗由彭原行軍至鳳翔,岑參隨行。九月唐軍收複長安,詩可能是該年重陽節在鳳翔寫的。岑參是南陽人,但久居長安,故稱長安為“故園”。
古人在九月九日重陽節有登高飲**酒的習俗,首句“登高”二字就緊扣題目中的“九日”。劈頭一個“強”字,則表現了詩人在戰亂中的淒清景況。第二句化用陶淵明的典故。據《南史。隱逸傳》記載:陶淵明有一次過重陽節,沒有酒喝,就在宅邊的**叢中獨自悶坐了很久。後來正好王弘送酒來了,才醉飲而歸。這裏反用其意,是說自己雖然也想勉強地按照習俗去登高飲酒,可是在戰亂中,沒有象王弘那樣的人來送酒助興。此句承前句而來,銜接自然,寫得明白如話,使人不覺是用典,達到了前人提出的“用事”的最高要求:“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也。”(邢邵語)正因為此處巧用典故,所以能引起人們種種的聯想和猜測:造成“無人送酒來”的原因是什麽呢?這裏暗寓著題中“行軍”的特定環境。
第三句開頭一個“遙”字,是渲染自己和故園長安相隔之遠,而更見思鄉之切。作者寫思鄉,沒有泛泛地籠統地寫,而是特別強調思念、憐惜長安故園的**。這樣寫,不僅以個別代表一般,以“故園菊”代表整個故園長安,顯得形象鮮明,具體可感;而且這是由登高飲酒的敘寫自然發展而來的,是由上述陶淵明因無酒而悶坐**叢中的典故引出的聯想,具有重陽節的節日特色,仍貼題目中的“九日”,又點出“長安故園”,可以說是切時切地,緊扣詩題。詩寫到這裏為止,還顯得比較平淡,然而這樣寫,卻是為了逼出關鍵的最後一句。這句承接前句,是一種想象之辭。本來,對故園**,可以有各種各樣的想象,詩人別的不寫,隻是設想它“應傍戰場開”,這樣的想象扣住詩題中的“行軍”二字,結合安史之亂和長安被陷的時代特點,寫得新巧自然,真實形象,使我們仿佛看到了一幅鮮明的戰亂圖:長安城中戰火紛飛,血染天街,斷牆殘壁間,一叢叢**依然寂寞地開放著。此處的想象之辭顯然已經突破了單純的惜花和思鄉,而寄托著詩人飽經戰爭憂患的人民的同情,對早日平定安史之亂的渴望。這一結句用的是敘述語言,樸實無華,但是寓巧於樸,餘意深長,耐人咀嚼,頓使全詩的思想和藝術境界出現了一個飛躍。
【逢入京使】
岑參
故園東望路漫漫,雙袖龍鍾淚不幹。
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
岑參在唐玄宗天寶三載(744)進士及第後,過了六、七年的邊塞生活。他擅長以七絕與七言歌行,反映邊塞風光,其詩既洋溢風雲之氣,複流露兒女之情,為唐代邊塞詩派的代表詩人。
《逢入京使》一詩,是岑參當天寶八載(749),首次從長安前往西域,充當安西節度使高仙芝幕府書記,於途中邂逅回長安的使者而作。詩人托使者捎個口信,向妻子報告平安。
當時的安西都護府治所輪台,在今新疆烏魯木齊西北,一說在吐魯番縣。路途遙遠,從長安到那裏,困難重重,要花兩三個月的時間。他在途中寫過一首七絕《磧中作》。“磧中”,即沙漠之中。這首騎馬經過沙漠地帶所作的詩,有助於對《逢入京使》的理解。詩雲:
走馬西來欲到天,辭家見月兩回圓。
今夜未知何處宿,平沙萬裏絕人煙。
這詩寫從長安往西域,就像到天上去那麽遙遠、那麽艱難。雖辭別家園已見月亮圓了兩次(即過了兩個月),卻還沒有到達目的地。眼前隻有萬裏平沙,一望無際,不見人煙,今天夜晚還不知向何處去住。這首《磧中作》正好可作為背景資料理解此詩。《逢入京使》頭兩句,寫旅途遙遠,鄉愁難遣。他走了兩個多月,尚未到達任所。向東方眺望家園所在的京城長安,隻見一條漫長的旅程,啟示著自己遠離了妻子,遠離了朝廷,言念及此,不禁淚流不止,連兩隻衣袖都擦濕了,淚水還是淋漓湧麵。“龍鍾”,本形容老年人行動艱難,這裏用以形容眼淚因以衣袖揩拭而縱橫流淌的悲戚之狀。
詩的後兩句點題,路遇使者,請他捎個口信回家。說他自己正在沙漠中艱難行進,發現從安西回長安的使者。他們二人馬頭相對,一向西、一向東,行色匆匆。他想捎封家書回去,既無紙,又無筆,隻能請使者傳話給在長安的家人,說他雖然尚未到達任所,倒是一路平安的。第三句很真實,第四句很親切,可以想見,當時當地他對使者寄托了無比的信賴。
七絕一般前兩句多寫景,後兩句多抒情。像他的《磧中作》便是如此。但是,這首《逢入京使》卻隻第一句寫景,其他三句都抒情。《磧中作》按時間順序直抒胸臆,詩句為流水型。《逢入京使》,是兩個因果句,因為望不見故園,才覺得思鄉之苦,而淚流不止;因為無紙筆,才請對方捎口信。這種因果型詩句,節奏是沉鬱頓挫的;流水型詩句,節奏是流利暢達的。再說,兩首詩雖然都是抒情詩,卻有所不同。《磧中作》完全抒發作者的內在感情,頭兩句寫久別家園,後兩句寫無處投宿。這種感情,無可告訴,隻能自己忍受,是完全主觀的、悲痛的。《逢入京使》隻有頭兩句抒發內心感受,三、四句便寫了人際關係,有他鄉遇故知之樂。這種感情悲喜交加,主客參半。兩首詩雖然都詩中有畫,但《磧中作》隻見單人匹馬;《逢入京使》則是馬頭並立,交頭接耳,流露一點戲劇性和人情味,令人聯想李商隱的詩句:“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頗感自然親切。
岑參在馬上相逢的“入京使”,有人推測,可能就是他的前任,惜未留姓名。但從岑參這個“掌書記”後任是詩人看,果真入京使是前任,諒非平凡之輩,岑參會記下其姓名,他也會留傳幾首詩下來。因而,我對某些人所作的推測,未敢苟同。
【磧中作】
岑參
走馬西來欲到天,辭家見月兩回圓。
今夜未知何處宿,平沙萬裏絕人煙。
邊塞詩人岑參曾兩次出塞,在邊塞生活了五、六年之久,他對邊塞風光的奇特和邊塞生活的艱苦是有親身體驗的。這首詩就是寫他在沙漠行軍的生活和對家鄉的思念。
首句從空間著筆,“走馬西來欲到天”。由於平沙萬裏,無邊無際,極目遠眺,隻見大漠共長天一色。沙漠似乎與天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沙漠。騎馬在大沙漠中行走,好像要走到天上去。形象地在讀者麵前展開了一片無限遼闊的沙漠背景。作者騎馬在這廣闊無際的大沙漠中行走,大與小形成鮮明對照,野曠天低,使人物形象浮雕似的凸現出來,更為鮮明,頗有孤寂之感。
次句從時間著筆,“辭家見月兩回圓。”辭別家庭,遠來邊塞,已有兩個月了。他清楚地記得已兩度月圓。對於一個遠別家庭,行役絕塞的人來說,見到圓月,不免“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引起月圓人未圓的感慨。他思緒翻騰:家中的親人都平安嗎?他們是否也在望月懷遠,想念我這萬裏行役的征人呢?月光照著我,也照看我的家。請你把我的思念之情帶給我的親人吧!但他不能回去,“勤王敢道遠,私向夢中歸”。(《發臨洮將赴北庭留別》)他有他的理想和事業。“萬裏奉王事,一身無所求。也知塞垣苦,豈為妻子謀?”(《初過隴山途中寄宇文判官》)這就是他的心情。“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漢班超語)作者思念家人的骨肉之情與從軍邊塞的豪情壯誌在矛盾中統一起來了。他的這些心理活動既符合於人情,也無悖於大義。
第三、四句由遐想神馳拉回到眼前現實。“今夜未知何處宿,平沙萬裏絕人煙。”第三句反映出岑參從軍邊塞,戎馬生涯,居無定所。這也是“塞垣苦”處之一。望著這“浩浩乎平沙無垠,不見人”(李華《吊古戰場文》)的莽莽沙漠,不禁產生了這樣的疑問:在這四望無際的大沙漠裏,看不見人煙,也沒有村落房屋,今晚將在哪裏歇宿呢?作者沒有作正麵回答,留下這個疑問讓讀者去想象。在邊塞月光照耀下,這片絕人煙的莽莽平沙,景色蒼茫、壯闊,但情調並不低沉。反而可以烘托出岑參“功名隻向馬上取”的英雄氣概,這和他寫的“山上孤雲隨馬去”(《火山雲歌送別》)、“看君走馬去,直上天上雲。”(《醉裏送裴子赴鎮西》)風格同樣壯闊。
全詩時空結合,情景交融,具有邊塞詩的獨特情韻。
【春夢】
岑參
洞房昨夜春風起,遙憶美人湘江水,
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裏。
古代詩人中記夢的詩不少,李白、杜甫都寫過記夢的詩,至於陸遊記夢的詩在他的詩詞中更占有相當大的比重。為什麽詩人老愛寫夢?這是因為人生的理想與現實總是有矛盾的。在現實生活中不能實現的理想,往往希望在夢境中實現。愛情、遊覽、功名、懷友、思鄉、報國,舉凡在現實生活中不能達到的目的,幾乎都可從夢境中得到滿足。
岑參這首詩是寫春夢,分析這首詩首先遇到的一個問題是作春夢的人是男性還是女性?所憶的美人是男性還是女性?這個問題向無定論。因為岑參寫這首詩的背景並無本事可考,故很難落實。沈祖先生認為兩人的關係是愛侶。有人說,洞房就是結婚的新房,是女子所居,美人可以指男子,故作夢的人應是女子。這很難說,洞房本指居室之深邃者,《文選》載王延壽《魯靈光殿賦》:“洞房叫而幽邃。”這裏的洞房就不是指結婚的新房。後來稱結婚的新房為洞房隻是從深邃意義引申而來的。即使是結婚的新房也不是指女子一人所居。至於美人確實可指男子,屈原《離騷》以美人喻賢君,蘇軾《赤壁賦》中以美人喻賢人、君子,但這隻是在特殊情況下用其比喻意義而已,均非本意。在一般情況下,美人通常是指女子。故筆者姑且假設這首詩中的“美人”是女子。
當春天到來的時候,大地的一切都從嚴冬的統治下蘇醒過來,和煦的春風吹進了洞房,春天是萬木爭榮、百花競放的季節,春景富有誘人的魅力,引起了房中主人公的遐思,遙想他所傾慕、懷念的人遠在湘水之濱。湘水是具有美麗的神話傳說的所在,一提到湘水,很容易令人聯想到神話傳說中的湘水女神。從湘水女神的美麗進一步聯想到這位在湘水之濱的美人的美麗,因而更強化了遙憶的深度。懷念如此殷切,但是遠隔千山萬水,相晤無由,這就是入夢的緣由了。
以上是寫入夢以前的思念。
日有所思,夜必成夢。詩中主人公終於由思念而進入夢境。夢,是不受現實約束的,可以上下數千年,可以縱橫幾萬裏。不受時間的約束,孔子說他“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論語》)可見他曾夢見過周公。也不受空間的限製,李白說他“一夜飛渡鏡湖月”(《夢遊天姥吟留別》),詩中的主人公在枕上隻睡了片刻,所費的時間極短,進入了迷離惝恍的夢境之後,一下子就“行盡江南數千裏”,經過的路程極長,飛到了湘水之濱,和他日夜思念的美人相會了。在現實生活中不能達到的目的居然在夢中達到了,這也許是夢的價值吧。由思念之切,入夢之速,正可推想到兩人以往情意之濃。沈祖先生認為“是用時間的速度和空間的廣度來顯示感情的強度和深度”是非常中肯的。宋晏幾道《蝶戀花》詞雲:“夢入江南煙水路,行盡江南,不與離人遇”,意境與此相似,也可能是受到這首詩的啟示。從這裏可以看到這首詩的影響了。
月夜
劉方平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鬥闌幹南鬥斜。
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
劉方平是盛唐時期一位不很出名的詩人,存詩不多。但他的幾首小詩卻寫得清麗、細膩、新穎、雋永,在當時獨具一格。
據皇甫冉說,劉方平善畫,“墨妙無前,性生筆先”(《劉方平壁畫山水》),這首詩的前兩句就頗有畫意。夜半更深,朦朧的斜月映照著家家戶戶,庭院一半沉浸在月光下,另一半則寵罩在夜的暗影中。這明暗的對比越發襯出了月夜的靜謐,空庭的闃寂。天上,北鬥星和南鬥星都已橫斜。這不僅進一步從視覺上點出了“更深”,而且把讀者的視野由“人家”引向寥廓的天宇,讓人感到那碧海青天之中也籠罩著一片夜的靜寂,隻有一輪斜月和橫斜的北鬥南鬥在默默無言地暗示著時間的流逝。
這兩句在描繪月夜的靜謐方麵是成功的,但它所顯示的隻是月夜的一般特點。如果詩人的筆僅僅停留在這一點上,詩的意境、手法便不見得有多少新鮮感。詩的高妙之處,就在於作者另辟蹊徑,在三、四句展示出了一個獨特的、很少為人寫過的境界。
“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夜半更深,正是一天當中氣溫最低的時刻,然而,就在這夜寒襲人、萬籟俱寂之際,響起了清脆、歡快的蟲鳴聲。初春的蟲聲,可能比較稀疏,也許剛開始還顯得很微弱,但詩人不但敏感地注意到了,而且從中聽到了春天的信息。在靜謐的月夜中,蟲聲顯得分外引人注意。它標誌著生命的萌動,萬物的複蘇,所以它在敏感的詩人心中所引起的,便是春回大地的美好聯想。
三、四兩句寫的自然還是月夜的一角,但它實際上所蘊含的卻是月夜中透露的春意。這構思非常新穎別致,不落俗套。春天是生命的象征,它總是充滿了繽紛的色彩、喧鬧的聲響、生命的活力。如果以“春來了”為題,人們總是選擇在豔陽之下呈現出活力的事物來加以表現,而詩人卻撇開花開鳥鳴、冰消雪融等一切習見的春的標誌,獨獨選取靜謐而散發著寒意的月夜為背景,從靜謐中寫出生命的萌動與歡樂,從料峭夜寒中寫出春天的暖意,譜寫出一支獨特的回春曲。這不僅表現出詩人藝術上的獨創精神,而且顯示了敏銳、細膩的感受能力。
“今夜偏知春氣暖”,是誰“偏知”呢?看來應該是正在試鳴新聲的蟲兒。盡管夜寒料峭,敏感的蟲兒卻首先感到在夜氣中散發著的春的信息,從而情不自禁地鳴叫起來。而詩人則又在“新透綠窗紗”的“蟲聲”中感覺到春天的來臨。前者實寫,後者則意寓言外,而又都用“偏知”一語加以綰結,使讀者簡直分不清什麽是生命的歡樂,什麽是發現生命的歡樂之歡樂。“蟲聲新透綠窗紗”,“新”字不僅蘊含著久盼寒去春來的人聽到第一個報春信息時那種新鮮感、歡愉感,而且和上句的“今夜”、“偏知”緊相呼應。“綠”字則進一步襯出“春氣暖”,讓人從這與生命聯結在一起的“綠”色上也感受到春的氣息。這些地方,都可見詩人用筆的細膩。
蘇軾的“春江水暖鴨先知”是享有盛譽的名句。實際上,他的這點詩意體驗,劉方平幾百年前就在《月夜》詩中成功地表現過了。劉詩不及蘇詩流傳,可能和劉詩無句可摘、沒有有意識地表現某種“理趣”有關。但宋人習慣於將自己的發現、認識明白告訴讀者,而唐人則往往隻表達自己對事物的詩意感受,不習慣於言理,這之間是本無軒輊之分的。
舂陵行並序
元結
癸卯歲,漫叟授道州刺史。道州舊四萬餘戶,經賊已來,不滿四千,大半不勝賦稅。到官未五十日,承諸使征求符牒二百餘封,皆曰:“失其限者,罪至貶削。”於戲!若悉應其命,則州縣破亂,刺史欲焉逃罪;若不應命,又即獲罪戾,必不免也。吾將守官,靜以安人,待罪而已。此州是舂陵故地,故作《舂陵行》以達下情。
軍國多所需,切責在有司。
有司臨郡縣,刑法競欲施。
供給豈不憂?征斂又可悲。
州小經亂亡,遺人實困疲。
大鄉無十家,大族命單贏。
朝餐是草根,暮食仍木皮。
出言氣欲絕,意速行步遲。
追呼尚不忍,況乃鞭撲之!
郵亭傳急符,來往跡相追。
更無寬大恩,但有迫促期。
欲令鬻兒女,言發恐亂隨。
悉使索其家,而又無生資。
聽彼道路言,怨傷誰複知!
“去冬山賊來,殺奪幾無遺。
所願見王官,撫養以惠慈。
奈何重驅逐,不使存活為!“
安人天子命,符節我所持。
州縣忽亂亡,得罪複是誰?
逋緩違詔令,蒙責固其宜。
前賢重守分,惡以禍福移。
亦雲貴守官,不愛能適時。
顧惟孱弱者,正直當不虧。
何人采國風,吾欲獻此辭。
這首《舂陵行》是元結的代表作之一,曾博得杜甫的激賞。杜甫在《同元使君舂陵行》詩中說:“觀乎《舂陵》作,欻見俊哲情……道州憂黎庶,詞氣浩縱橫。兩章(指《舂陵行》及《賊退示官吏》)對秋月,一字偕華星。”《舂陵行》確實是燦若秋月華星的不朽詩篇。
唐代宗廣德元年(763),詩人任道州刺史;第二年五月,詩人來到任所。道州舊有四萬多戶人家,幾經兵荒馬亂,剩下的還不到原來的十分之一。人民疲困不堪,而官府橫征暴斂卻有增無已。元結目睹民不聊生的慘狀,曾上書為民請命,並在任所為民營舍、給田、免徭役,很有政績。他的《舂陵行》,就反映了當時苦難的現實,表現了他對人民的同情。
全詩分為三部分。前四句是第一部分,寫上情,概括敘述了賦稅繁多,官吏嚴刑催逼的情況。“軍國多所需”是本詩的關鍵,是人民痛苦的根源,詩人痛感於賦稅的繁重,所以開篇提明,單刀直入。這麽多的需求,哪兒來呢?自然是命地方官去找老百姓要,於是引出下文。“切責在有司,有司臨郡縣”,頂針句的運用,從形式上造成一種緊迫感,表現上級官府催促之急。而官吏卻一個賽似一個地施用重刑,催逼頻繁而嚴厲,百姓怎麽受得了呢?短短數語,渲染了一種陰森恐怖的氣氛。
“供給豈不憂”至“況乃鞭撲之”是第二部分,寫下情,具體描述百姓困苦不堪的處境。
前兩句“憂”與“悲”對舉,通過反詰、感歎語氣的變化,刻畫了一個封建時代的良吏的矛盾心理:即憂慮軍國的供給,又悲憫征斂下的百姓。詩句充滿對急征暴斂的反感和對人民的深切同情。在這屢經亂亡的年代,百姓負擔重荷,“困疲”已極。詩人隻選取了“大鄉”“大族”來反映,他們尚且以草根樹皮為食,小鄉小戶的困苦情況就更不堪設想了。“出言氣欲絕,意速行步遲”,隻用兩句詩,就活畫出被統治階級苛剝殆盡的百姓的孱弱形象。由此而引起的詩人的同情和感慨,“追呼尚不忍,況乃鞭撲之”,又為第三部分的描寫埋下了伏線。
前兩部分從大處著筆,勾畫出廣闊的社會背景,下麵又從細處落墨,抽出具體的催租場景進行細致的描寫。“郵亭傳急符”以下是第三部分,寫詩人在催征賦稅時的思想活動。
詩人先用“急符”二字交代催征的緊急。接著再加一句“來往跡相追”,一個“追”字,具體形象地展現出急迫的情狀。詩人深受其累,在這首詩的自序中說:“到官未五十日,承諸使征求符牒二百餘封,皆曰:”失其限者,罪至貶削。‘“他對此異常不滿,明確指責這種”迫促“毫無”寬大“之”恩“。
然後集中筆墨揭示詩人的內心世界,把詩人的感情變化寫得非常委婉,非常細膩。一開始,詩人設想了各種催繳租稅的辦法:讓他們賣兒賣女──不行,那樣會逼得他們鋌而走險;抄家以償租賦──也不行,他們還靠什麽生活呢?寫到這裏,詩人**開一筆,借所聽到的“道路言”表現人民的怨聲載道。“重驅逐”的“重”字,既照應前麵的“亂亡”“山賊”字樣,也寫出官凶於“賊”的腐敗政治現實,表現出強烈的怨憤情緒。這就促使詩人的思想發生了變化:詩人由設法催促征斂,轉而決心篤行守分愛民的正直之道,甚至不顧抗詔獲罪,毅然作出了違令緩租的決定。希望自己的意見能上達君王,請求最高統治者體察下情,改革現狀。
在這一部分,詩人發了很多議論。這是他激烈思想鬥爭的表現,是心聲的自然流露。詩人通過這些議論,具體深刻地展示了自己思想感情的變化過程和根據,波瀾跌宕,感人至深。
這首詩以情勝,詩人“情動於中而形於言”,用樸素古淡的筆墨,傾訴內心深處的真情實感,有一種感人肺腑的力量。詩中心理描寫曲折細膩,淋漓盡致地展現作為封建官吏的詩人,從憂供給到悲征斂,從催逼賦稅到顧恤百姓,最後獻辭上書,決心“守官”“待罪”(見序),委曲深細,“微婉頓挫”(杜甫《同元使君舂陵行序》)。這首詩不尚辭藻,不事雕琢,用白描的手法陳列事實,直抒胸臆,而韻致自在方圓之外,正如元好問所說:“浪翁水樂無宮徵,自是雲山韶濩音(《論詩絕句》),具有一種自然美,本色美。
賊退示官吏並序
元結
癸卯歲,西原賊入道州,焚燒殺掠,幾盡而去。明年,賊又攻永破邵,不犯此州邊鄙而退。豈力能製敵歟?蓋蒙其傷憐而已。諸使何為忍苦征斂?故作詩一篇以示官吏。
昔歲逢太平,山林二十年。
泉源在庭戶,洞壑當門前。
井稅有常期,日晏猶得眠。
忽然遭世變,數歲親戎旃。
今來典斯郡,山夷又紛然。
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
是以陷鄰境,此州獨見全。
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
今被征斂者,迫之如火煎。
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
思欲委符節,引竿自刺船。
將家就魚麥,歸老江湖邊。
此詩和《舂陵行》都是作者反映社會現實,同情人民疾苦的代表作,而在斥責統治者對苦難人民的橫征暴斂上,此詩詞意更為深沉,感情更為憤激。
詩前的序交待了作詩的原委。癸卯歲,即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十二月,廣西境內的少數民族“西原蠻”發動了反對唐王朝的武裝起義,曾攻占道州(州治在今湖南道縣)達一月餘。第二年五月,元結任道州刺史,七月“西原蠻”又攻破了鄰近的永州(州治在今湖南零陵)和邵州(州治在今湖南邵陽),卻沒有再攻道州。詩人認為,這並不是官府“力能製敵”,而是出於“西原蠻”對戰亂中道州人民的“傷憐”,相反,朝廷派到地方上的租庸使卻不能體恤人民,在道州百姓“朝餐是草根,暮食乃木皮”(《舂陵行》)的情況下,仍舊殘酷征斂,有感於此,作者寫下了這首詩。元結把起義的少數民族稱之為“賊”,固然表現了他的偏見,但在詩中,他把“諸使”和“賊”對比起來寫,通過對“賊”的有所肯定,來襯托官吏的殘暴,這對本身也是個“官吏”的作者來說,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全詩共分四段。第一段由“昔年”句至“日晏”句,先寫“昔”。頭兩句是對“昔”的總的概括,交代他在作官以前長期的隱居生活,正逢“太平”盛世。三、四句寫山林的隱逸之樂,為後文寫官場的黑暗和準備歸老林下作鋪墊。這一段的核心是“井稅有常期”句,所謂“井稅”,原意是按照古代井田製收取的賦稅,這裏借指唐代按戶口征取定額賦稅的租庸調法:“有常期”,是說有一定的限度。顯然作者把人民沒有額外負擔看作是年歲太平的主要標誌,是“日晏猶得眠”即人民能安居樂業的重要原因,對此進行了熱情歌頌,便為後麵揭露“今”時統治者肆意勒索人民設下了伏筆。
第二段從“忽然”句到“此州”句,寫“今”,寫“賊”。前四句先簡單敘述自己從出山到遭遇變亂的經過:安史之亂以來,元結親自參加了征討亂軍的戰鬥,後來又任道州刺史,正碰上“西原蠻”發生變亂。由此引出後四句,強調城小沒有被屠,道州獨能促使的原因是:“人貧傷可憐”,也即“賊”對道州人民苦難的同情,這是對“賊”的褒揚。此詩題為“示官吏”,作詩的主要目的是揭露官吏,告戒官吏,所以寫“賊”是為了寫“官”,下文才是全詩的中心。
第三段從“使臣”句至“以作”句,寫“今”,寫“官”。一開始用反問句把“官”和“賊”對照起來寫:“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奉了皇帝之命來催征賦稅的租庸使,難道還不如“賊”嗎?這是抨擊官吏,不顧喪亂地區人民死活依然橫征暴斂的憤激之詞,是元結關心人民疾苦的點睛之筆。而下兩句指陳事實的直接描寫:“今彼征斂者,迫之如火煎”,更活畫出一幅虎狼官吏陷民於水火的真實情景。和前麵“井稅”兩句相照應,與“昔”形成鮮明對比,對征斂官吏的揭露更加深刻有力。接下來的兩句:“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意為怎能斷絕人民的生路,去做一個當時統治者所認為的賢能官吏呢?以反問的語氣作出了斷然否定的回答,揭示了“時世賢”的殘民本質。“絕人命”和“傷可憐”相照應,“時世賢”與“賊”作對比,這裏對“時世賢”的諷刺鞭撻之意十分強烈。更為可貴的是詩人在此公開表明自己不願“絕人命”,也不願作“時世賢”的決絕態度,並以此作為對其他官吏的一種告戒。
第四段由“思欲”句至“歸老”句,向官吏們坦露自己的心誌。作者是個官吏,他是不能違“王命”的,可是作“征斂者”吧,他又不願“絕人命”,如何對待這一矛盾的處境呢?詩人的回答是:寧願棄官,歸隱江湖,也絕不去做那種殘民邀功、取媚於上的所謂賢臣。這是對統治者征斂無期的抗議,從中我們可以清楚地觸摸到作者那顆關心民瘼的熾熱之心。
元結在政治上是一位具有仁政愛民理想的清正官吏;在文學上反對“拘限聲病,喜尚形似”(《篋中集序》)的浮豔詩風,主張發揮文學“救時勸俗”(《文編序》)的社會作用。這首詩不論敘事抒情,都指陳事實,直抒胸臆,沒有一點雕琢矯飾的痕跡,而詩中那種憂時愛民的深摯感情,如從胸中自然傾泄,自有一種感人之處,亦自能在質樸之中成其渾厚,顯示出元結詩質樸簡古、平直切正的典型特色。沈德潛說:“次山詩自寫胸次,不欲規模古人,而奇響逸趣,在唐人中另辟門徑。”(《唐詩別裁》)這樣的評論是恰如其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