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喜會梁州故人】
韋應物
江漢曾為客,相逢每醉還。
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歡笑情如舊,蕭疏鬢已斑。
何因不歸去,淮上有秋山。
【注釋】
這首詩是在滁州時,遇見一個梁州的老朋友,欣喜而作詩。他和這位老朋友,十年前在梁州江漢一帶有過交往。詩題曰“喜會”故人,詩中表現的卻是“此日相逢思舊日,一杯成喜亦成悲”那樣一種悲喜交集的感情。
第一聯追憶自己在江漢一帶作客時,認識了這位老友,那時他們經常歡聚痛飲,扶醉而歸。詩人寫這段往事,仿佛是試圖從甜蜜的回憶中得到慰藉,然而其結果反而引起歲月蹉跎的悲傷。第二聯說:人的行跡像浮雲之無定,自從分別以後,時光像流水一樣,轉眼十年。第三聯又回到詩題,寫這次相會的“歡笑”之態。久別重逢,確有喜的一麵。他們也像十年前那樣,有痛飲之事。可是兩人的頭發都已稀疏而花白了。一喜一悲,筆法跌宕;一正一反,交互成文。第四聯是假設的問答句法。為何不歸去,原因是“淮上有秋山”。詩人《登樓》詩雲:“坐厭淮南守,秋山紅樹多。”秋光中的滿山紅樹,正是詩人耽玩留戀之處。這個結尾給人留下了回味的餘地。
這首詩,文字淺顯,絕無費人思索的詞句,思想過程,層次分明,極為自然。譯成散文,也是一篇散文詩。文字和思想內容的質直素樸。
【寄李儋元錫】
韋應物
去年花裏逢君別,今日花開已一年。
世事茫茫難自料,春愁黯黯獨成眠。
身多疾病思田裏,邑有流亡愧俸錢。
聞道欲來相問訊,西樓望月幾回圓。
這首詩作於興元元年(784),是作者出任滁州刺史的第二年的名作。李儋,字元錫,是作者在京城時結識的密友,當時擔任殿中侍禦史。詩人出守滁州後,他曾托人致問,並有親赴滁州相訪之意。這首詩可視作詩人的回複。
詩中表現了對國家命運的深切憂慮,對黎民百姓的深厚關愛,以及對親友家人的深情思念。
首聯以相似聯想起筆,自然景色的相同,與友人處境的不同,構成強烈的反差。橫亙於其間的,不但有詩人官場遭際的風雲際遇,更重要的是國家政局的滄桑巨變。
在任滁州刺史之前,作者於建中二年(781)除尚書比部員外郎。唐代尚書省設在大內西極宮之南的皇城內,故有南宮之稱。唐人重內輕外,尚書比部員外郎雖為從六品上,卻為日後的升遷奠定了堅定的基礎。果然在兩年之後,韋應物出任滁州刺史。滁州雖為下州,其刺史也是正四品下的級別,跳躍的幅度是相當大的。韋應物夏天離開京都親友,秋天來到滁州。首先感覺到的是“守郡臥秋閣,四麵盡荒山”(《簡郡中諸生》),“風物殊京國,邑裏但荒榛”(《答王郎中》)。自然環境的荒僻,迫使他在處理公務之餘,常常陷入對身處京都之中的家人和親友的遙想凝望之中。
更為令詩人憂心忡忡的是,這時的京華長安,已不是離別時的花紅柳綠風光宜人,而是戰神君臨的兵燹之地。就在韋應物滁州上任不久,受命東征路經長安的涇原兵,因食物粗劣沒有賞賜發生嘩變,奉朱為帥。朱原為盧龍節度使,建中三年因其弟朱滔叛唐被免職,以太尉銜留居長安。這種突如其來的嘩變,使剛剛登基才四年的唐德宗不得不出奔奉天(今陝西乾縣)。京城被賊兵占據,朱被立為帝,國號秦,年號應天,次年又改國號為漢,自號漢元天皇。
韋應物赴任滁州,本是獨身而往,未攜家眷同行,從“暗窗涼葉動,秋齋寢席單”(《秋夜》)等詩可見一斑。逢此政局突變,社會動亂,詩人對國家命運和家人親友的憂思是極其沉重的。他也曾派專人北上探詢,但這時探者尚未返回滁州。“世事茫茫難自料,春愁黯黯獨成眠”,正是詩人憂心如焚愁腸百結境況的真實寫照,當然也包括對李儋的惦念之情。
頸聯由思親懷國轉入對自身境況的描述。當時的滁州,還是淮河以南長江以北的一座荒僻山城,“寒花獨經雨,山禽時到州”(《郡中西齋》),“數家砧杵秋山下,一郡荊榛寒雨中”(《登樓寄王卿》),“賦繁屬軍興,政拙愧斯人”(《答王郎中》)。作為一州之主,不能使老百姓安居樂業,歲時豐稔,從根本上消除流亡現象,感到有愧於國家,有愧於百姓,也有愧於四品官的俸祿。作為一個封建官員,能有這樣的愛民之心,的確難能可貴。朱熹稱之為“賢矣”,範仲淹以為這是“仁者之言”,黃徹以為這樣的詩足以使“視民如仇者”無地自容,其評價都是肺腑之言。
尾聯表達的是對李儋即將來訪的熱烈歡迎和急切等待。就在這一年的五月,朱為李晟擊敗,逃奔彭陽(今甘肅慶陽)後為部將所殺,德宗收複了長安,派去探詢消息的人也回到了滁州,正所謂“還信忽從天上落,唯知彼此淚千行”(《寄諸弟》)。到夏天,李儋果然履約,遠道來滁州相訪,相聚了很長時間才依依惜別。
這首七律感情真摯,比襯鮮明,屬對工整,照應周全,起承轉合,頗有法度。起句兩個“花”字,把執手相聚與天各一方的迥異人事,置於相似的自然環境之中,在物是人非的比襯中,突出了對友人的思念,接著,把政局的動**和自己的憂慮和盤推出,使感情的濃度更加強烈。頸聯轉到對自身政務的陳述,這也正是對方所急於了解的內容,轉的自然而流暢,最後又歸結到同友人的關係,西樓望月同花中相逢,在感情上是照應和綰合,在景物上是對比和反襯,全詩起承轉合的法度是非常精嚴的。頷聯和頸聯對仗相當工整,感情真摯而充沛,曆來為人所稱道。
寄全椒山中道士
韋應物
今朝郡齋冷,忽念山中客。
澗底束荊薪,歸來煮白石。
欲持一瓢酒,遠慰風雨夕。
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
這首詩乍看無甚驚人之句,好象一潭秋水,冷然而清,頗有陶淵明的風格,向來被稱為韋詩中的名篇。有人說它“一片神行”,有人說是“化工筆”(見高步瀛《唐宋詩舉要》),評價很高。
題目叫《寄全椒山中道士》。既然是“寄”,自然會吐露對山中道士的憶念之情。但憶念隻是一層,還有更深的一層,需要細心領略。
詩的關鍵在於那個“冷”字。全詩所透露的也正是在這個“冷”字上。首句既是寫出郡齋氣候的冷,更是寫出詩人心頭的冷。然後,詩人由於這兩種冷而忽然想起山中的道士。山中的道士在這寒冷氣候中到澗底去打柴,打柴回來卻是“煮白石”。葛洪《神仙傳》說有個白石先生,“嚐煮白石為糧,因就白石山居。”還有道家修煉,要服食“石英”。明乎此,那麽“山中客”是誰就很清楚了。
道士在山中艱苦修煉,詩人懷念老友,想送一瓢酒去,好讓他在這秋風冷雨之夜,得到一點友情的安慰。然而再進一層想,他們都是逢山住山、見水止水的人,今天也許在這塊石岩邊安頓,明天呢,恐怕又遷到別一處什麽洞穴安身了。何況秋天來了,滿山落葉,連路也不容易找,他們走過的腳跡自然也給落葉掩沒了,那麽,到何處去找這些“浮雲柳絮無根蒂”的人呢?
詩雖淡淡寫來,卻使人覺得詩人情感上的種種跳**與反複。開頭,是由於郡齋的冷而想到山中的道士,再想到送酒去安慰他們,終於又覺得找不著他們而無可奈何;而自己心中的寂寞之情,也終於無從消解。
詩人描寫這些複雜的感情,都是通過感情和形象的配合來表現的。“郡齋冷”兩句抒寫,可以看到詩人在郡齋中的寂寞。“束荊薪”、“煮白石”是一種形象,這裏麵有山中道人的種種活動。“欲持”和“遠慰”又是一種感情抒寫。“落葉空山”卻是另一種形象了,是秋氣蕭森、滿山落葉、全無人跡的深山。這些形象和情感串連起來,便構成了情韻深長的意境,很耐人尋味。
這首詩,看來象是一片蕭疏淡遠的景,啟人想象的卻是表麵平淡而實則深摯的情。在蕭疏中見出空闊,在平淡中見出深摯。這樣的用筆,就使人有“一片神行”的感覺,亦就是形象思維的巧妙運用。
蘇東坡很愛這首詩。《許彥周詩話》載:“韋蘇州詩:”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東坡用其韻曰:“寄語庵中人,飛空本無跡。’此非才不逮,蓋絕唱不當和也。”施補華《峴傭說詩》也指出:“《寄全椒山中道士》一作,東坡刻意學之而終不似。蓋東坡用力,韋公不用力;東坡尚意,韋公不尚意,微妙之詣也。”這便是自然和造作的分別。韋應物這首詩,情感和形象的配合十分自然,所謂“化工筆”,也就是這個意思。
長安遇馮著
韋應物
客從東方來,衣上灞陵雨。
問客何為來?采山因買斧。
冥冥花正開,颺颺燕新乳。
昨別今已春,鬢絲生幾縷?
馮著是韋應物的朋友,其事失傳,今存詩四首。韋應物贈馮著詩,也存四首。據韋詩所寫,馮著是一位有才有德而失誌不遇的名士。他先在家鄉隱居,清貧守真,後來到長安謀仕,頗擅文名,但仕途失意。約在大曆四年(769)應征赴幕到廣州。十年過去,仍未獲官職。後又來到長安。韋應物對這樣一位朋友是深為同情的。
韋應物於大曆四年至十三年在長安,而馮著在大曆四年離長安赴廣州,約在大曆十二年再到長安。這詩可能作於大曆四年或十二年。詩中以親切而略含詼諧的筆調,對失意沉淪的馮著深表理解、同情、體貼和慰勉。它寫得清新活潑,含蓄風趣,逗人喜愛。劉辰翁評此詩曰:“不能詩者,亦知是好。”確乎如此。
開頭兩句中,“客”即指馮著。灞陵,長安東郊山區,但這裏並非實指,而是用事作比。漢代霸陵山是長安附近著名隱逸地。東漢逸士梁鴻曾隱於此,賣藥的韓康也曾隱遁於此。本詩一二句主要是說馮著剛從長安以東的地方來,還是一派名士兼隱士的風度。
接著,詩人自為問答,料想馮著來長安的目的和境遇。“采山”是成語。左思《吳都賦》:“煮海為鹽,采山鑄錢。”謂入山采銅以鑄錢。“買斧”化用《易經。旅卦》:“旅於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意謂旅居此處作客,但不獲平坦之地,尚須用斧斫除荊棘,故心中不快。“采山”句是俏皮話,打趣語,大意是說馮著來長安是為采銅鑄錢以謀發財的,但隻得到一片荊棘,還得買斧斫除。其寓意即謂謀仕不遇,心中不快。詩人自為問答,詼諧打趣,顯然是為了以輕快的情緒衝淡友人的不快,所以下文便轉入慰勉,勸導馮著對前途要有信心。但是這層意思是巧妙地通過描寫眼前的春景來表現的。
“冥冥花正開,颺颺燕新乳”。“冥冥”是形容造化默默無語的情態,“颺颺”是形容鳥兒飛行的歡快。這兩句大意是說,造化無語而繁花正在開放,燕子飛得那麽歡快,因為它們剛哺育了雛燕。不難理解,詩人選擇這樣的形象,正是為了意味深長地勸導馮著不要為暫時失意而不快不平,勉勵他相信大自然造化萬物是公正不欺的,前輩關切愛護後代的感情是天然存在的,要相信自己正如春花般煥發才華,會有人來並切愛護的。所以末二句,詩人以十分理解和同情的態度,滿含笑意地體貼馮著說:你看,我們好象昨日才分別,如今已經是春天了,你的鬢發並沒有白幾縷,還不算老呀!這“今已春”正是承上二句而來的,末句則以反問勉勵友人,盛年未逾,大有可為。
這的確是一首情意深長而生動活潑的好詩。它的感人,首先在於詩人心胸坦**,思想開朗,對生活有信心,對前途有展望,對朋友充滿熱情。因此他能對一位不期而遇的失意朋友,充分理解,真誠同情,體貼入微,而積極勉勵。也正因如此,詩人采用活潑自由的古體形式,吸收了樂府歌行的結構、手法和語言。它在敘事中抒情寫景,以問答方式渲染氣氛,借寫景以寄托寓意,用詼諧風趣來激勵朋友。它的情調和風格,猶如小河流水,清新明快,而又委曲宛轉,讀來似乎一覽無餘,品嚐則又回味不盡。
幽居
韋應物
貴賤雖異等,出門皆有營。
獨無外物牽,遂此幽居情。
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
青山忽已曙,鳥雀繞舍鳴。
時與道人偶,或隨樵者行。
自當安蹇劣,誰謂薄世榮。
韋應物的山水詩“高雅閑淡,自成一家之體”(白居易《與元九書》),形式多用五古。《幽居》就是比較有名的一首。
詩人從十五歲到五十四歲,在官場上度過了四十年左右的時光,其中隻有兩次短暫的閑居。《幽居》這首詩大約就寫於他辭官閑居的時候。全篇描寫了一個悠閑寧靜的境界,反映了詩人幽居獨處、知足保和的心情。在思想內容上雖沒有多少積極意義,但其中有佳句為世人稱道,因而曆來受到人們的重視。
“貴賤雖異等,出門皆有營”,開頭二句是寫詩人對世路人情的看法,意思是說世人無論貴賤高低,總要為生活而出門奔走營謀,盡管身分不同,目的不一,而奔走營生都是一樣的。這兩句,雖平平寫來,多少透露出一點感慨,透露出他對人生道路坎坷不平,人人都要為生存而到處奔走的厭倦之情,但詩人並不是要抒發這種感慨,也不是要描寫人生道路的艱難,而是用世人“皆有營”作背景,反襯自己此時幽居的清閑,也就是舉世辛勞而我獨閑了。
所以“獨無外物牽,遂此幽居情”,便是以上二句作反襯而來,表現了詩人悠然自得的心情。由於對官場現實的不滿,他曾經說過:“日夕思自退,出門望故山。君心倘如此,攜手相與還”(《高陵書情寄三原盧少府》),表示了歸隱的願望。如今,他能夠辭官歸來,實現了無事一身輕的願望,自然是滿懷欣喜。
吳喬在《圍爐詩話》中說:“景物無自生,惟情所化。情哀則景哀,情樂則景樂。”韋應物此時的心情是愉快的、安閑的,因而在他筆下所描繪出的景物也自然著上輕鬆愉快、明麗新鮮的色彩。下邊六句是以愉悅的筆調對幽居生活作具體描寫。
“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青山忽已曙,鳥雀繞舍鳴。”這四句全用白描手法。“微雨”兩句,是人們讚賞的佳句。這裏說“微雨”,是對早春細雨的準確描繪:“夜來過”,著一“過”字,便寫出了詩人的感受。顯然他並沒有看到這夜來的春雨,隻是從感覺上得來,因而與下句的“不知”關合,寫的是感覺和聯想。這兩句看來描寫的是景而實際是寫情,寫詩人對夜來細微春雨的喜愛和對春草在微雨滋潤下成長的欣慰。這裏有一派生機盎然的春天氣息,也有詩人熱愛大自然的愉快情趣。比之謝靈運的“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登池上樓》),要更含蓄、蘊藉,更豐富新鮮,饒有生意。“青山忽已曙,鳥雀繞舍鳴”,是上文情景的延伸與烘托。這裏不獨景色穠鮮,也有詩人幽居的寧靜和心情的喜悅。真是有聲有色,清新酣暢。
這四句是詩人對自己幽居生活的一個片斷的描繪,他隻截取了早春清晨一個短暫時刻的山中景物和自己的感受,然後加以輕輕點染,便在讀者麵前呈現出一幅生動的圖畫,同時詩人幽居的喜悅、知足保和的情趣也在這畫麵中透露出來。
接下去,“時與道人偶,或隨樵者行。”“時與”、“或隨”,說明有時與道士相邂逅,有時同樵夫相過從,這些事都不是經常的,也就是說,詩人幽居山林,很少與人交遊。這樣,他的清幽淡漠、平靜悠閑則是可想而知了。
韋應物實現了脫離官場,幽居山林,享受可愛的清流、茂樹、雲物的願望,他感到心安理得,因而“自當安蹇劣,誰謂薄世榮”。“蹇劣”,笨拙愚劣的意思:“薄世榮”,鄙薄世人對富貴榮華的追求。這裏用了《魏誌。王粲傳》的典故。《王粲傳》中說到徐幹,引了裴鬆之注說:徐幹“輕官忽祿,不耽世榮”。韋應物所說的與徐幹有所不同,韋應物這二句的意思是:我本就是笨拙愚劣的人,過這種幽居生活自當心安理得,怎麽能說我是那種鄙薄世上榮華富貴的高雅之士呢!對這兩句,我們不能單純理解為是詩人的解嘲,因為詩人並不是完全看破紅塵而去歸隱,他隻是對官場的昏暗有所厭倦,想求得解脫,因而辭官幽居。一旦有機遇,他還是要進入仕途的。所以詩人隻說自己的愚拙,不說自己的清高,把自己同真隱士區別開來。這既表示了他對幽居獨處、獨善其身的滿足,又表示了對別人的追求並不鄙棄。
韋應物的詩受陶淵明、謝靈運、王維、孟浩然等前輩詩人的影響很大,前人說:“應物五言古體源出於陶,而化於三謝,故真而不樸,華而不綺”(《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又說:“一寄穗穠鮮於簡淡之中,淵明以來,蓋一人而已”(宋濂《宋文憲公集》卷三十七)。這些評價並不十分恰當,但是可以說明韋詩的藝術價值和藝術風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