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破山寺後禪院】
常建
清晨入古寺,初日①照高林。
竹徑通幽處,禪房②花木深。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④。
萬籟③此俱寂,但餘鍾磬聲⑤。
【注釋】
① 初日:早上的太陽。
② 禪房:僧人的房舍。
③ 萬籟:各種聲音。籟,凡是能發出音響的孔都叫“籟”,此指自然界的一切聲音。
④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這兩句話形容後禪院環境幽靜,山光使野鳥怡然自得,潭影使人心中的俗念消除淨盡。人心,指人的塵世之心。破山寺裏有空心亭
⑤ 但餘:“惟聞”。磬:(qìng )古代用玉或金屬製成的曲尺形的打擊樂器。
破山寺,在江蘇常熟虞山北麓,始建於南朝齊時,唐鹹通(懿宗年號)九年賜額破山興福寺,因而又名“興福寺”,到唐代已屬古寺。這首詩是一種題壁詩,詩意大多是稱頌景物的佳妙。
詩題是詠破山寺的後禪院,實際上是通過對後禪院幽靜美妙環境的描寫,抒發詩人寄情山水的隱逸情懷。
首聯“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點明遊覽時間,直敘步入古寺看到的景象。詩人在清晨登破山,入興福寺,旭日初升,光照山上樹林。佛家把僧徒聚集的地方稱為“叢林”、詩中“高林”有稱頌古寺禪門高深莫測的意思。這兩句給讀者留下了古寺晨景萬籟俱寂,旭日初升照耀著樹林的清新、幽雅的印象。頷聯“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詩人穿過寺中竹叢小路,走到幽深的後院,發現唱經禮佛的禪房就在後院花叢樹林深處。這樣幽靜美妙的環境,使詩人驚歎,陶醉,忘情地欣賞起來。詩人通過古寺、竹林、曲徑、花色、禪房等典型的物象,勾勒了佛門淨地的幽靜、典雅,寄寓了詩人深深的愛戀、向往。首聯是遠景,第二聯是近攝。
第三聯“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 他舉目望見寺後的青山煥發著日照的光彩,看見鳥兒自由自在地飛鳴歡唱;走到清清的水潭旁,隻見天地和自己的身影在水中湛然空明,心中的塵世雜念頓時滌除。緊承五、六句,尾聯“萬籟此俱寂,但餘鍾磬聲”詩人像自由自在的鳥兒一樣沉醉於山光水色,耳目為之一新,什麽聲音也聽不到了,隻有禪院誦經的鍾聲還在空中微微作響。此景此情,詩人仿佛忘卻塵世的一切煩惱,仿佛領略到佛門聖地的奧妙。讀者透過詩句,聽到了詩人的心聲,那鍾磬的餘音帶詩人進入了清淨的境界。詩人欣賞這禪院幽美絕世的居處,領略這空門忘情塵俗的意境,寄托自己遁世無悶的情懷。
全詩一氣嗬成,詩句新警,形象鮮明,層次井然有序。詩的前四句極力渲染後禪院清幽的景象,後四句又寫了“鳥性和鍾聲”,這似有矛盾的描寫,恰是詩人構思巧妙的具體體現。這裏運用了以動襯靜、以聲襯靜的藝術手法,令讀者如臨其境,收到了“於無聲處聽驚雷”的藝術效果。全詩描寫自然真切,意境渾融,構思精巧,造語警拔,是盛唐山水詩中獨具特色的佳作。這首五言律詩,從唐代起就為許多人所讚賞。它刻意於構思造意,於平易處見佳境,造語警拔,確係盛唐山水詩中的上品。
【秋思贈遠二首】
王涯
當年隻自守空帷,夢裏關山覺別離。
不見鄉書傳雁足,唯看新月吐蛾眉。
厭攀楊柳臨清閣,閑采芙蕖傍碧潭。
走馬台邊人不見,拂雲堆畔戰初酣。
《秋思贈遠二首》是寫征婦思人之詩。
第一首,寫婦征空閨自守,盼得音書,以慰相思之情。“當年隻自守空帷,夢裏關山覺別離。”過去我隻是空閨自守,在夢中見到了關塞中的你,才知道我們已經關山遠隔了。“不見鄉書傳雁足,唯看新月吐蛾眉。”你走後音訊渺無,隻有每個月看到一彎新月而已。從平常的字句中,透露出深深的情意,作為士大夫的王涯,能寫出這樣的詩,也是很不容易的。
第二首,“厭攀楊柳臨清閣,閑采芙蕖傍碧潭。”我討厭的是攀折臨清閣傍的楊柳為你送別,高興的是我們到碧潭邊去采摘荷花。一憂一樂,寫出了聚散的不同情感。這裏不明寫聚散,而用“厭攀楊柳”、“閑采芙蕖”,以委婉的筆調寫出了別和歡。“走馬台邊人不見,拂雲堆畔戰初酣。”“走馬台”,一稱戲馬台,在今江蘇銅山之南,晉劉裕曾大會賓僚,賦詩於此。“拂雲堆”,在烏喇特旗中有受降城,堆上有祠。唐突厥入侵時,先入祠祭酹求福。這兩句是說,走馬賦詩沒有你了,你去了西北邊防與突厥作戰,那邊的戰鬥正很激烈呢!第二首用第三者的口氣寫來,不如第一首親切。這隻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對征夫征婦的憐憫而已。從藝術上來說,兩首都很清新雅麗,顯出了中唐詩的特點。
野老歌
張籍
老農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
苗疏稅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為土。
歲暮鋤犁傍空室,呼兒登山收橡實。
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長食肉。
張籍是新樂府運動的健將之一,“風雅比興外,未嚐著空文”(白居易《讀張籍古樂府》),其樂府詩之精神與元、白相通;而具體手法略有差異。白居易的諷諭詩往往“意激而言質”,篇幅亦長,故不免有盡、露之疵累。而張籍的樂府,如這首《野老歌》作法就不同。
詩共八句,很短,但韻腳屢換。詩意可按韻的轉換分為三層。前四句開門見山,寫山農終年辛勞而不得食。“老農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山”字兩見,強調這是一位山農(詩題一作《山農詞》)。山地貧瘠,廣種薄收,“三四畝”收成不會很多。而深山為農,本有貧困而思逃租之意。但安史亂後的唐王朝處在多事之秋,財政困難,封建剝削無孔不入。“縱使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苗疏”意味收成少,收成少而“稅多”,必然產生勞動者“不得食”的不合理現象。如僅僅寫到糧食“輸入官倉”那樣一種司空見慣的事實為止,深度還不夠,而“化為土”三字的寫出,方才揭示出一種怵目驚心的社會現實。一方麵是老農終年做牛馬,使土地長出糧食;一方麵是官家不勞而獲,且輕易把糧食“化為土”,這實際上構成一種鮮明的對比關係。好在不但表現出老農被剝奪的痛苦,而且表現出他眼見心血被踐踏的痛心。所以,雖然隻道事實,語極平易,讀來至為沉痛,字字飽含血淚。
五、六句寫老農迫於生計不得不采野果充饑,仍是直陳其事:“歲暮鋤犁傍空室,呼兒登山收橡實。”可是,這是多麽發人深思的事實:辛苦一年到頭,贏得的是“空室”——一無所有,真叫人“何以卒歲”!冬來農閑,辛苦一年的農具可以傍牆休息,可辛苦一年的人卻不得休息。糧食難收,卻“收橡實”。兩句內涵尚未盡於此,“呼兒登山”四字又暗示出老農衰老羸弱,不得不叫兒子一齊出動,上山采野果。橡實乃橡樹子,狀似栗,可以充饑。寫“呼兒登山收橡實”,又確有山居生活氣息,使人想到杜甫“歲拾橡栗隨狙公,天寒日暮深穀裏”(《乾元中寓居同穀縣作歌七首》)的名句,沒有生活體驗或對生活的深入觀察,難以寫出。
老農之事,敘猶未已,結尾兩句卻旁騖一筆,牽入一“西江賈客”。桂、黔、鬱三江之水在廣西蒼梧縣合流,東流為西江,亦稱上江。“西江賈客”當指廣西做珠寶生意的商人,故詩中言“珠百斛”。其地其人與山農野老似全不相幹,詩中又沒有敘寫的語言相聯絡,跳躍性極顯。然而,一邊是老小登山攀摘野果,極度貧困;一邊是“船中養犬長食肉”,極度奢靡,又構成一種鮮明對比。人不如狗,又揭示出一種極不合理的社會現象。豢養於船中的狗與獵犬家犬不同,純是飽食終日無所事事,這形象本身也能引起意味深長的聯想。作者《估客樂》一詩結尾“農夫稅多長辛苦,棄業寧為販寶翁”,手法與此略同,但有議論抒情成分,而此詩連這等字麵也沒有,因而更見含蓄。
全詩似乎隻擺一擺事實就不了了之,象一個沒有說完的故事,與“卒章顯其誌”的作法完全相反,但讀來發人深思,詩人的思想傾向十分鮮明,揭露現實極其深刻。其主要的手法就在於形象的對比。詩中兩次對比,前者較隱,後者較顯,運用富於變化。人物選擇為一老者,尤見封建剝削之殘酷,及世道之不合理,也愈有典型性。篇幅不長而韻腳屢換,給人活潑圓轉的印象;至如語言平易近人,又頗有白詩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