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唐詩賞析

【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杜審言

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

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蘋.

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襟。

這是一首和詩。原唱是晉陵陸丞作的《早春遊望》。晉陵即今江蘇常州,唐代屬江南東道毗陵郡。陸丞,作者的友人,不詳其名,時在晉陵任縣丞。大約武則天永昌元年(689)前後,杜審言在江陰縣任職,與陸某是同郡鄰縣的僚友。他們同遊唱和,可能即在其時。陸某原唱已不可知。杜審言這首和詩是用原唱同題抒發自己宦遊江南的感慨和歸思。

詩人在唐高宗鹹亨元年(670)中進士後,仕途失意,一直充任縣丞、縣尉之類小官。到永昌元年,他宦遊已近二十年,詩名甚高,卻仍然遠離京洛,在江陰這個小縣當小官,心情很不高興。江南早春天氣,和朋友一起遊覽風景,本是賞心樂事,但他卻象王粲登樓那樣,“雖信美而非吾土”,不如歸去。所以這首和詩寫得別有情致,驚新而不快,賞心而不樂,感受新鮮而思緒淒清,景色優美而情調淡然,甚至於傷感,有滿腹牢騷在言外。

詩一開頭就發感慨,說隻有離別家鄉、奔走仕途的遊子,才會對異鄉的節物氣候感到新奇而大驚小怪。言外即謂,如果在家鄉,或是當地人,則習見而不怪。在這“獨有”、“偏驚”的強調語氣中,生動表現出詩人宦遊江南的矛盾心情:這一開頭相當別致,很有個性特點。

中間二聯即寫“驚新”。表麵看,這兩聯寫江南新春伊始至仲春二月的物候變化特點,表現出江南春光明媚、鳥語花香的水鄉景色;實際上,詩人是從比較故鄉中原物候來寫異鄉江南的新奇的,在江南仲春的新鮮風光裏有著詩人懷念中原暮春的故土情意,句句驚新而處處懷鄉。

“雲霞”句是寫新春伊始。在古人觀念中,春神東帝,方位在東,日出於東,春來自東。但在中原,新春伊始的物候是“東風解凍,蟄蟲始振,魚上冰”(《禮記。月令》),風已暖而水猶寒。而江南水鄉近海,春風春水都暖,並且多雲。所以詩人突出地寫江南的新春是與太陽一起從東方的大海升臨人間的,象曙光一樣映照著滿天雲霞。

“梅柳”句是寫初春正月的花木。同是梅花柳樹,同屬初春正月,在北方是雪裏尋梅,遙看柳色,殘冬未消;而江南已經梅花繽紛,柳葉翩翩,春意盎然,正如詩人在同年正月作的《大酺》中所形容的:“梅花落處疑殘雪,柳葉開時任好風。”所以這句說梅柳渡過江來,江南就完全是花發木榮的春天了。

接著,寫春鳥。“淑氣”謂春天溫暖氣候。“黃鳥”即黃鶯,又名倉庚。仲春二月“倉庚鳴”(《禮記。月令》),南北皆然,但江南的黃鶯叫得更歡。西晉詩人陸機說:“蕙草饒淑氣,時鳥多好音。”(《悲哉行》)“淑氣催黃鳥”,便是化用陸詩,而以一個“催”字,突出了江南二月春鳥更其歡鳴的特點。

然後,寫水草。“晴光”即謂春光。“綠蘋”是浮萍。在中原,季春三月“萍始生”(《禮記。月令》);在江南,梁代詩人江淹說:“江南二月春,東風轉綠蘋.”(《詠美人春遊》)這句說“晴光轉綠蘋”,便是化用江詩,也就暗示出江南二月仲春的物候,恰同中原三月暮春,整整早了一個月。

總之,新因舊而見奇,景因情而方驚。驚新由於懷舊,思鄉情切,更覺異鄉新奇。這兩聯寫眼中所見江南物候,也寓含著心中懷念中原故鄉之情,與首聯的矛盾心情正相一貫,同時也自然地轉到末聯。

“古調”是尊重陸丞原唱的用語。詩人用“忽聞”以示意外語氣,巧妙地表現出陸丞的詩在無意中觸到詩人心中思鄉之痛,因而感傷流淚。反過來看,正因為詩人本來思鄉情切,所以一經觸發,便傷心流淚。這個結尾,既點明歸思,又點出和意,結構謹嚴縝密。

前人欣賞這首詩,往往偏愛首、尾二聯,而略過中間二聯。其實,它的構思是完整而有獨創的。起結固然別致,但是如果沒有中間兩聯獨特的情景描寫,整首詩就不會如此豐滿、貫通而別有情趣,也不切題意。從這個意義上說,這首詩的精采處,恰在中間二聯。

詠 風王勃

肅肅涼風生,加我林壑清。

驅煙尋澗戶,卷霧出山楹。

去來固無跡,動息如有情。

日落山水靜,為君起鬆聲。

宋玉的《風賦》雲:“夫風者,天地之氣,溥暢而至,不擇貴賤高下而加焉。”本篇所詠的“涼風”,正具有這種平等普濟的美德。炎熱未消的初秋,一陣清風襲來,給人以快意和涼爽。你看那“肅肅”的涼風吹來了,頓時吹散濁熱,使林壑清爽起來。它很快吹遍林壑,驅散澗上的煙雲,使我尋到澗底的人家,卷走山上的霧靄,現出山間的房屋,無怪乎詩人情不自禁地讚美它“去來固無跡,動息如有情”了。這風確乎是“有情”的。當日落西山、萬籟俱寂的時候,她又不辭辛勞地吹響鬆濤,奏起大自然的雄渾樂曲,給人以歡娛。

詩人以風喻人,托物言誌,著意讚美風的高尚品格和勤奮精神。風不舍晝夜,努力做到對人有益。以風況人,有為之士不正當如此嗎?詩人少有才華,而壯誌難酬,他曾在著名的《滕王閣序》中充滿**地寫道:“無路請纓,等終軍之弱冠;有懷投筆,慕宗愨之長風。”在這篇中則是借風詠懷,寄托他的“青雲之誌”。宋計有功《唐詩紀事》稱此詩“最有餘味,真天才也”,這大概就是其“餘味”之所在了。

此詩的著眼點在“有情”二字。上麵從“有情”寫其加林壑以清爽,下麵複由“有情”讚其“為君起鬆聲”。通過這種擬人化的藝術手法,把風的形象刻畫得栩栩如生。首句寫風的生起,以“肅肅”狀風勢之速。風勢之緩急,本來是並無目的的,但次句用了一個“加”字,就使之化為有意的行動,仿佛風疾馳而來,正是為了使林壑清爽,有意急人所需似的。下麵寫風的活動,也是抓住“驅煙”、“卷霧”、“起鬆聲”等風中的動態景象進行擬人化的描寫。風吹煙霧,風卷鬆濤,本來都是自然現象,但詩人用了“驅”、“卷”、“尋”、“出”、“為君”等字眼,就把這些自然現象寫成了有意識的活動。她神通廣大,猶如精靈般地出入山澗,驅煙卷霧,送來清爽,並吹動萬山鬆濤,為人奏起美妙的樂章。在詩人筆下,風的形象被刻畫得維妙維肖了。

滕王閣詩

王勃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

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

閑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滕王閣為唐高祖(李淵)第二十二子元嬰在高宗顯慶四年(659)任洪州都督期間所建。其故址在今江西南昌市西章江門上,下臨贛江。今存明、清時重建滕王閣在章江門外,非唐故址。唐高宗尚元二年(675),詩人王勃時二十七歲,去交趾探父,路過洪州,參加了都督閻公舉行的一次宴會,即席作賦,寫成著名的《滕王閣序》,這首詩就附在序文的後麵。詩的內容基本上是序文的概括,不僅描述了滕王閣的地理形勢和壯麗景色,同時也抒發了物存人亡,歲月無情的感慨。從形式上看,本詩屬七言律詩,在以五言律詩盛行的初唐,可算是獨領**了。

這首詩的起句氣勢非凡,以高閣淩空的氣勢把讀者引入勝景。序文上說:"層台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就是這種地理形勢的具體寫照。一個"高"字,概括了登臨滕王閣的第一個感受。這句話概括力極強,同時又是下列各句的"綱",下文的南浦、西山、閑雲、潭影和"檻外長江"都是由登高騁望生發出來的。而第二句詩的韻味與第一句卻儼然不同了,由高亢轉入低沉,意謂:滕王閣的地理形勢雖如何之好,但現在已物是人非,當年修建這座輝煌高閣的滕王卻已經死了,歌舞和盛宴久已消歇了。《禮記·玉藻》上說:"君子在車則聞鸞和之聲,行則鳴佩玉。"此處用典正說明滕王形蹤已遝。第一句話寫空間,第二句話寫時間;第一句話**,第二句話轉沉,兩相對應,意味深長,悵思難盡,給人以興衰無常之感。

三、四句緊承前兩句,狀寫高閣的冷落景象。"畫棟""珠簾"指閣上彩繪的棟梁和珠織的簾幕,這是閣中的實物,而"南浦""西山"則是登閣遠望所見的自然景色。"雲""雨"則暗用宋玉《高唐賦序》所述楚王與巫山神女歡會事。借以說明,仙人已逝,閣中已無人遊賞,那畫棟、珠簾自然也就冷落淒涼,隻有南方水濱的雲和西山(指章江門外的厭原山)的雨來與之私情約會了。這兩句詩既寫出滕王閣的氣勢磅礴,又點畫出處境的淒涼,寄托了詩人對人事滄桑的深刻感觸。

五、六句由閣內寫出閣外,意境更加開闊,而語境也更加急切,寫"時維九月,序屬三秋"的天光雲影以及星移鬥轉的季節變化。有的注家認為"潭影"就是"江影",其實這是誤解,序文中就有"潦水盡而寒潭清"的記語,潭水是水很深的池子。水平而清,才可以從水中看到天上的雲彩和日影,江水往往濁而流動,就很難看到了。這句話的悠閑與下句話的急促恰成鮮明對比,意謂:就是在這天光雲影悠閑流動的時刻,卻是物換星移,過了一年又一年,正是年華易逝,歲月無情。

結尾兩句,緊承上聯的餘韻,發出"閣中帝子今何在"的質疑與"檻外長江空自流"的浩歎。原來權顯勢赫,享盡人間榮華富貴的帝王之胄今天在何處呢?早已成為昨天的曆史人物了,隻有閣外的江水空空地流淌。這裏的帝子是指滕王元嬰。檻是指閣上的欄杆。一個"空"字概括收攏全文。表達了詩人登高望遠,去國懷鄉,滿目蒼涼的淒楚情緒,寄寓著詩人對人生易老功業難就的深切感慨。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王勃

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

與君別離意,同是宦遊人。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無為在岐路,兒女共沾巾。

這是一首贈別的詩,名氣很大,要說家喻戶曉,人口皆碑,未為過譽。在眾多的贈別詩中,可謂千山獨秀,五嶽獨尊了。

杜少府,是王勃的一位友人,要到蜀州(今四川)去赴任,當時王勃正在長安供職,所以王勃寫這首詩作為臨別贈言,與友人互勉奮進,情深意切,真摯感人。

詩人打破了中間兩聯對仗的慣例,首聯就排出兩個對句,顯得胸襟開闊、氣勢不凡。首聯屬"工對"中的"地名對",極壯闊,極精整。第一句點明送別的地點,"城闕"指唐朝京都長安的城垣、宮闕;三秦泛指關中大地,這裏原本春秋、戰國時期秦國的領地,項羽滅秦以後將關中分割為雍、塞、翟三國,故稱三秦。"輔",畿輔。這句話是說長安城氣勢宏偉,以三秦大地為畿輔。第二句話裏的"五津"是指岷江的五大渡口(白華津、萬裏津、江首津、涉頭津、江南津),因為這五個渡口都在蜀州,借以點明友人赴任的去處。蜀州離長安千裏之遙,自然是望不到的,這隻能通過詩人的想象:在那風煙微茫的遠方,正是友人所要去的地方。這兩句話裏,惜別之情,溢於言表,然而隱忍不發。

次聯,"與君離別意"一語破的,仿佛要直抒胸臆了,接著卻用"同是宦遊人"把傷感的情緒掩蓋過去。所謂"宦遊人"是指離家出遊,以求仕宦的大家子弟。借以點明彼此的身份和友情的深厚。為什麽二人這樣依依惜別,難割難舍呢?那是因為二人都是求仕作官的人,這種特殊的感情是心有靈犀、心照不宣的。從格律上看這個對句不似首聯那樣對仗工整,采取了散調對應的方式,不過這散對的形式似乎更易於表達意緒情感的變化,同時也避免了音律上的板滯。

第三聯,詩人果然又排出兩個更加工整的對句,把感情推向了一個高峰。詩人在這裏以高昂奮進的**,唱出了友誼的讚歌:"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顯然這兩句話完全化用了曹植《贈白馬王彪》詩中"丈夫誌四海,萬裏猶比鄰;恩愛苟不虧,在遠分日親"的語境和用意,但又不是刻意模仿,不僅能自鑄新詞,又能賦予新意,所以這兩句話成了千古不朽的名句,使後人隻知有王勃而不知有子建了。

尾聯緊承三聯意緒,以勸慰友人作結;看來,多情的友人在即將分手的時候,一定流露了傷感的情緒。所以詩人勸解說:既然我們永遠是朋友,所以不要在分手的岐路(指岔路口)上,效法小兒女的模樣,哭哭啼啼,淚沽佩巾。這樣的勸告定會使友人破涕為笑,帶著朋友的期望,充滿生活的信心,走上前程。所謂:感人心者莫先乎情。這首詩的感人之處不正在於那種深厚而真摯友情嗎?另外,這首詩一反古代許多送別詩"黯然銷魂"之態,意境的開闊,語句的錘煉,音韻的和諧爽朗,舒卷自如的變奏,都顯示出詩人的才情橫溢,大有"一洗凡塵萬馬空"的氣概。

山中

王勃

長江悲已滯,萬裏念將歸。

況屬高風晚,山山黃葉飛。

這是一首抒寫旅愁歸思的詩,大概作於王勃被廢斥後在巴蜀作客期間。

詩的前半首是一聯對句。詩人以“萬裏”對“長江”,是從地理概念上寫遠在異鄉、歸路迢迢的處境;以“將歸”對“已滯”,是從時間概念上寫客旅久滯、思歸未歸的狀況。兩句中的“悲”和“念”二字,則是用來點出因上述境況而產生的感慨和意願。詩的後半首,即景點染,用眼前“高風晚”、“黃葉飛”的深秋景色,進一步烘托出這個“悲”和“念”的心情。

首句“長江悲已滯”,在字麵上也許應解釋為因長期滯留在長江邊而悲歎。可以參證的有他的《羈遊餞別》詩中的“遊子倦江幹”及《別人四首》之四中的“霧色籠江際”、“何為久留滯”諸句。但如果與下麵“萬裏”句合看,可能詩人還想到長江萬裏、路途遙遠而引起羈旅之悲。這首詩的題目是《山中》,也可能是詩人在山上望到長江而起興,是以日夜滾滾東流的江水來對照自己長期滯留的旅況而產生悲思。與這句詩相似的有杜甫《成都府》詩中的“大江東流去,遊子日月長”,以及謝朓的名句“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這裏,“長江”與“已滯”以及“大江”與“遊子”、“客心”的關係,詩人自己可以有各種聯想,也任讀者作各種聯想。在一定範圍內,理解可以因人而異,即所謂“詩無達詁”。

次句“萬裏念將歸”,似出自宋玉《九辯》“登山臨水兮送將歸”句,而《九辯》的“送將歸”,至少有兩種不同的解釋:一為送別將歸之人;一為送別將盡之歲。至於這句詩裏的“將歸”,如果從前麵提到的《羈遊餞別》、《別人四首》以及《王子安文集》中另外一些客中送別的詩看,可以采前一解釋;如果從本詩後半首的內容看,也可以取後一解釋。但聯係本句中的“念”字,則以解釋為思歸之念較好,也就是說,這句的“將歸”和上句的“已滯”一樣,都指望遠懷鄉之人,即詩人自己。但另有一說,把上句的“已滯”看作在異鄉的客子之“悲”,把這句的“將歸”看作萬裏外的家人之“念”,似也可通。這又是一個“詩無達詁”的例子。

三四兩句“況屬高風晚,山山黃葉飛”,寫詩人在山中望見的實景,也含有從《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遙落而變衰”兩句化出的意境。就整首詩來說,這兩句所寫之景是對一二兩句所寫之情起襯映作用的,而又有以景喻情的成分。這裏,秋風蕭瑟、黃葉飄零的景象,既用來襯映旅思鄉愁,也可以說是用來比擬詩人的蕭瑟心境、飄零旅況。當然,這個比擬是若即若離的。同時,把“山山黃葉飛”這樣一個純景色描寫的句子安排在篇末,在寫法上又是以景結情。南宋沈義父在《樂府指迷》中說:“結句須要放開,含有餘不盡之意,以景結情最好。”這首詩的結句就有宕出遠神、耐人尋味之妙。

詩歌在藝術上常常是抒情與寫景兩相結合、交織成篇的。明代謝榛在《四溟詩話》中說:“作詩本乎情、景。……景乃詩之媒,情乃詩之胚,合而為詩。”這首詩,前半抒情,後半寫景。但詩人在山中、江邊望見的高風送秋、黃葉紛飛之景,正是產生久客之悲、思歸之念的觸媒;而他登山臨水之際又不能不是以我觀物,執筆運思之時也不能不是緣情寫景,因此,後半首所寫之景又必然以前半首所懷之情為胚胎。詩中的情與景是互相作用、彼此滲透、融合為一的。前半首的久客思歸之情,正因深秋景色的點染而加濃了它的悲愴色彩;後半首的風吹葉落之景,也因旅思鄉情的注入而加強了它的感染力量。

王勃還有一首《羈春》詩:“客心千裏倦,春事一朝歸。還傷北園裏,重見落花飛。”詩的韻腳與這首《山中》詩完全相同,抒寫的也是羈旅之思,隻是一首寫於暮春,一首寫於晚秋,季節不同,用來襯托情意的景物就有“落花飛”與“黃葉飛”之異。兩詩參讀,有助於進一步了解詩人的感情並領會詩筆的運用和變化。

【從軍行①】

楊炯②

烽火照西京③,心中自不平。

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

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注釋】

①從軍行:樂府《相和歌·平調曲》舊題,多寫軍旅生活。

②楊炯(650-?)華陰(今陝西華陰縣)人。“初唐四傑”之一。

③西京:長安。

這首詩借用樂府舊題,描寫一個熱血青年投筆從戎的過程,從聽到邊報傳來道參軍戰鬥,表達了詩人渴望為國戰鬥的愛國**。

前兩句寫邊報傳來,激起了誌士的愛國熱情。“烽火”是古代邊防報警的信號,這裏是說外敵入侵,傳到了首都長安。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主人公的參戰的熱情已被點燃,他擲筆,義憤填膺。一個“自”字,表現了書生那種發自內心的本能的愛國**,從這一句可以看出其精神境界,這兩句寫出了事件發生的原因,背景。

三四句“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是寫軍隊出發並抵達前線,包圍了敵人。牙璋是古代發兵所用的兵符,分為兩塊,相合處呈牙狀,朝廷和主帥各執一半。鳳闕是指皇宮,漢建章宮的圓闕上有金鳳,故以鳳闕指皇宮。這句說軍隊辭京出師。鐵騎指精銳的騎兵,龍城是指匈奴匯聚之處。這批精良的部隊迅速出師包圍了匈奴。一個“繞”字足可想象壯闊的戰鬥場景,我軍聲勢之浩大。

五六句是對戰鬥場麵的描寫,有視覺有聽覺,寥寥幾字,盡顯戰鬥之激烈。“雪暗凋旗畫”大雪紛飛,遮天蔽日,使軍旗上的彩畫仿佛都失去了色彩。“風多雜鼓聲”。狂嘯的風中傳來雜亂的鼓聲,號角震天。這兩句描寫出風狂雪急的惡劣環境下,軍隊戰士奮勇殺敵的激烈場麵,突出了其勇敢無畏的精神。尾聯“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直抒胸臆,表達出願投筆從戎,殺敵報國的堅定信念。

這首詩從書生參軍到戰場殺敵,極小的篇幅中包含了極其豐富的內容。詩采取了跳躍式的結構,從一個典型場景跳到另一個典型場景,跳躍式地發展前進。使詩歌具有明快的節奏,如山崖上飛流驚湍,給人一種一氣直下、一往無前的氣勢,有力地突現出書生強烈的愛國**和唐軍將士氣壯山河的精神麵貌。

【代悲白頭翁】

劉希夷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

洛陽女兒顏色好,坐見落花長歎息。

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落複誰在?

已見鬆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滄海。

古人無複洛陽東,今人還對落花風。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

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

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祿池台開錦繡,將軍閣裏畫神仙。

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

宛轉蛾眉能幾時,須如鶴發亂如絲。

但看古來歌舞地,惟有黃昏鳥雀悲。

詩題一作《白頭吟》。《白頭吟》是漢樂府相和歌楚調曲就題,古辭寫女子毅然與負心男子決裂。這首詩從女子寫到老翁,詠歎青春易逝,富貴無常。詩人以年華易逝,人生無常,以柔麗婉轉的筆調,抒發了文人遲暮之情。

詩的前半寫洛陽女子感傷落花,後半寫白頭老翁遭遇淪落。中間以"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過渡,揭示紅顏女子的未來不免就是白頭老翁的今天,白頭老翁的往昔其實也就是紅顏女子的今天。在詩中,紅顏女子和白頭老翁的命運已經具體化了,表現出這就是封建社會底層男女老少的悲慘命運,同時提出應該同病相憐,兼具醒事的作用。

詩的開頭四句:"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女兒顏色好,坐見(一作逢)落花長歎息。"從一個美麗的洛陽少女,看見了城東飛落的桃花李花,引起了人生的感慨。"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複誰在?已見鬆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滄海。"今年花落紅顏為之變色,明年花開時還會有誰來欣賞?鬆柏變成了柴火,桑田也將變成滄海。據說,他在寫了"今年"兩句時,認為是不祥之讖。接著發了類似的悲歎:"古人無複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這是說,洛城東也沒有了古人,現在的人還麵對使花飄落的東風。每年花是一樣的開,而賞花的人每年卻不相同了。"年年歲歲"二句,據說他自己感歎地說:"複似讖矣。"詩成不到一年,他就被奸人所殺。下麵點題,指出了主題垂死的白頭翁:"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祿池台開錦繡,將軍樓閣畫神仙。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他告誡處於全盛時期的年青人,應該憐惜那些處於半死狀態的白發老人。白發老人也曾經有過美好的年華。同公子王孫遊於芳樹之下,在落花前麵也有過清歌妙舞。在光祿寺的池台曾經筵開綿繡,在將軍閣上如同畫中的神仙,自經臥病不起之後,就沒有人認識他了,三春行樂也沒有他的分了。最後寫出了一個"悲"字:"宛轉蛾眉能幾時,須臾鶴發亂如絲。但看古來歌舞地,惟有黃昏鳥雀悲。"青春是很短暫的,那些曾經歌舞繁華之地,現在聽到的是黃昏時鳥雀的哀鳴。詩中以柔靡之音,也寫出了自己的影子,因此感情真摯,能使人產生共鳴,成為七言歌行中的名篇。

這首詩融進了漢魏歌行、南朝近體及梁、陳宮體的藝術元素,而脫落成別具一格的婉轉風格。他汲取了樂府詩在敘事中發議論、古詩在敘事中抒情的手法,又巧妙地運用了各種對比手法,在藝術上達到了很突出的成就。劉希夷在生前並未有多大名聲,在死後因孫季良《正聲集》"以劉希夷詩為集中之最"而"大為時人所稱"。他一生處於壓抑的情緒當中,他思想消極感傷的根源,其實正是封建製度戕害人才的事實。

【題大庾嶺①北驛】

宋之問

陽月②南飛雁,傳聞至此回。

我行殊未已,何時複來歸。

江靜潮初落,林昏瘴不開。

明朝望鄉處,應見隴頭梅。

【注釋】

①大庾嶺:大庾嶺亦稱庾嶺、台嶺、梅嶺、東嶠山,中國南部山脈,“五嶺”之一,位江西與廣東兩省邊境,為南嶺的組成部分。嶺上多生梅花,又名梅嶺。古時認為此嶺是我國南北物候的分界線,有秋雁南飛至此不再向南的說法。

②陽月:即農曆十月。

這首詩是宋之問流放欽州(治所在今廣西欽州東北)途經大庾嶺時,寫在嶺北驛的一首五律。古人認為大庾嶺是南北的分界線,傳說秋天北雁南飛,到此嶺就不再向前。首聯寫大雁,實際上是暗指自己的境遇。“陽月南飛雁,傳聞至此回”。自己又何嚐不像這南飛雁,從遙遠的北方被貶斥到這偏遠的南國。大雁到此便可停住不前,自己卻還要繼續前行,“我行殊未已,何時複來歸”,詩人此行路過這而已,明日還要過嶺,漸行漸遠,家也越來越遙遠,回去更是遙遙無期啊。自己比大雁還不如,被貶斥的淒涼苦楚都在字裏行間了。

五六句“江靜潮初落,林昏瘴不開”寫黃昏時候的景色,潮水落去,江麵平靜下來了,樹林間昏暗迷蒙,瘴氣縈繞。仿佛詩人心頭化不開的愁緒。這兩句寫景,是融進了詩人的哀傷的,江麵平靜,自己卻落魄難安。詩人不想遠離的心情何其明顯。

尾聯“明朝望鄉處,應見隴頭梅”,轉為抒情,既然無法停留,明朝過嶺的時候再回頭望一下故鄉吧,雖然遙遠不可目及,但是嶺上的梅花應該可以看到了吧!這裏詩人暗含著一個典故,《荊州記》載,南朝梁時詩人陸凱有這樣一首詩:“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何所有,聊贈一枝春。”他也希望能寄一支梅花給家人,以慰鄉思。離家之途中,鄉愁也漸濃。結尾兩句詩人沒有接續上文去寫實景,而是拓開一筆,寫了想象中的情景,更加動人心弦,感人至深。

這首詩寫出了詩人被貶斥的傷懷與別離後的鄉愁,情真意切,耐人尋味。

渡漢江

宋之問

嶺外音書斷,經冬複曆春。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這是宋之問從瀧州(今廣東羅定縣)貶所逃歸,途經漢江(指襄陽附近的一段漢水)時寫的一首詩。

前兩句追敘貶居嶺南的情況。貶斥蠻荒,本就夠悲苦的了,何況又和家人音訊隔絕,彼此未卜存亡,更何況又是在這種情況下經冬曆春,捱過漫長的時間。作者沒有平列空間的懸隔、音書的斷絕、時間的久遠這三層意思,而是依次層遞,逐步加以展示,這就強化和加深了貶居遐荒期間孤孑、苦悶的感情,和對家鄉、親人的思念。“斷”字“複”字,似不著力,卻很見作意。作者困居貶所時那種與世隔絕的處境,失去任何精神慰藉的生活情景,以及度日如年、難以忍受的精神痛苦,都曆曆可見,鮮明可觸。這兩句平平敘起,從容承接,沒有什麽驚人之筆,往往容易為讀者輕易放過。其實,它在全篇中的地位、作用很重要。有了這個背景,下兩句出色的抒情才字字有根。

宋之問的家鄉一說在汾州(今山西汾陽附近),一說在弘農(今河南靈寶西南),離詩中的“漢江”都比較遠。所謂“近鄉”,隻是從心理習慣而言,正象今天家居北京的人,一過了黃河就感到“近鄉”一樣(宋之問這次也並未逃歸家鄉,而是匿居洛陽)。按照常情,這兩句似乎應該寫成“近鄉情更切,急欲問來人”,作者筆下所寫的卻完全出乎常情:“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仔細尋味,又覺得隻有這樣,才合乎前兩句所揭示的“規定情景”。因為作者貶居嶺外,又長期接不到家人的任何音訊,一方麵固然日夜在思念家人,另一方麵又時刻擔心家人的命運,怕他們由於自己的牽累或其他原因遭到不幸。“音書斷”的時間越長,這種思念和擔心也越向兩極發展,形成既切盼音書,又怕音書到來的矛盾心理狀態。這種矛盾心理,在由貶所逃歸的路上,特別是渡過漢江,接近家鄉之後,有了進一步的戲劇性發展:原先的擔心、憂慮和模糊的不祥預感,此刻似乎馬上就會被路上所遇到的某個熟人所證實,變成活生生的殘酷現實;而長期來夢寐以求的與家人團聚的願望則立即會被無情的現實所粉碎。因此,“情更切”變成了“情更怯”,“急欲問”變成了“不敢問”。這是在“嶺外音書斷”這種特殊情況下心理矛盾發展的必然。透過“情更怯”與“不敢問”,讀者可以強烈感觸到詩人此際強自抑製的急切願望和由此造成的精神痛苦。這種抒寫,是真切、富於情致和耐人咀嚼的。

宋之問這次被貶瀧州,是因為他媚附武後的男寵張易之,可以說罪有應得。但這首詩的讀者,卻往往引起感情上的某種共鳴。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作者在表達思想感情時,已經舍去了一切與自己的特殊經曆、特殊身分有關的生活素材,所表現的僅僅是一個長期客居異鄉、久無家中音信的人,在行近家鄉時所產生的一種特殊心理狀態。而這種心理感情,卻具有極大的典型性和普遍性。形象大於思維的現象,似乎往往和作品的典型性、概括性聯結在一起。這首詩便是一例。人們愛拿杜甫《述懷》中的詩句“自寄一封書,今已十月後。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和這首詩作類比,這正說明性質很不相同的感情,有時可以用類似方式來表現,而它們所概括的客觀生活內容可以是不相上下的。

【靈隱寺】

宋之問

鷲嶺鬱岧,龍宮鎖寂寥。

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

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

捫蘿登塔遠,刳木取泉遙。

霜薄花更發,冰輕葉未凋。

夙齡尚遐異,搜對滌煩囂。

待入天台路,看餘度石橋。

這首詩是宋之問在中宗時下遷越州長史時之作。他已流放過隴州一次了,這次雖非流放,因其醜行遠揚,下遷越州。然其才名不可掩,他遊剡溪,探禹穴,其詩作傳至京師,為眾人所傳頌。這首詩,因受打擊之餘,表現了求仙的消極思想。

靈隱寺在杭州西湖。詩的前二句寫靈隱寺的形勢。"鷲嶺鬱,龍宮鎖寂寥。""鷲嶺",印度靈山,佛祖所居。"",山勢很高。這兩句是說,靈隱寺在鬱鬱蔥蔥的高山上,如龍宮緊鎖,遊人寂寞。"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這一聯是寫靈隱寺的遠景,即登樓可以看到海上的日出,寺門麵對錢塘江的潮水,錢塘江是觀潮勝地。此句對仗工整,文采壯麗,不失為一佳聯。《唐詩記事》還說了這樣一個故事:"之問貶黜放還,至江南,遊靈隱寺。夜月極明,長廊行吟曰:鷲嶺鬱,龍宮鎖寂寥,久不能續。有老僧點長明燈,問曰:少年夜久不寐,何耶?之問曰:偶欲題此寺,而興思不屬。即曰:何不雲: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之問愕然。訝其遒麗,遲明更訪之,則不複見。寺僧有知者曰:此駱賓王也。"這自然是不可靠的。駱賓王是如何死的,傳說不一。以武則天對她政治對手的殘酷,凡反對她稱帝的雖親生兒子也難免毒手,她怎能容得下一個臭罵她的文人。從內容上來看,也有不合之處。宋之問與楊炯同分直習藝館,以後又當過尚方監丞、左奉宸內供奉,又貶隴州,即中宗時才下遷越州長史,當時已決非"少年"。因此,不足為信。接著寫靈隱寺的自然景色:"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說他來到靈隱寺,正是桂子飄香的季節,也顯示了靈隱寺的幽美。"捫蘿登塔遠,刳木取泉遙。"說他扶著藤登上了遠塔,用木製的取水工具取水。這可能指他曾登六和塔和去虎跑飲茶。下麵寫季節特征:"霜薄花更發,冰輕葉未凋。"在南方雖是薄霜了,花還是更加開放,在薄冰的季節,這裏樹葉依然沒有凋謝。末四句是抒發自己的情感:"夙齡尚遐異,搜對滌煩囂。待入天台路,看餘度石橋。""夙齡",過去日子。"天台",天台山。"石橋",天台山北有石橋,長數十丈,為飛仙所居。相傳劉晨、阮肇入天台采藥,遇二女子,留半年,求歸,家已七世矣。這四句是說,過去被貶的事已成往事,靈隱寺的幽靜風光正可洗滌我的煩惱。將來我還登上天台山,請看我也將與劉、阮一樣成為神仙嗬!宋之問兩經流放,故所作多悲戚之聲,如《度大庾》中"但令歸有日,不敢恨長沙",《早發韶州》中"故園長在目,魂去不須抬"。所以他的求仙出世的消極思想,是他思想深處的真實寫照。

雜詩三首(選一首)

沈佺期

聞道黃龍戍,頻年不解兵。

可憐閨裏月,長在漢家營。

少婦今春意,良人咋夜情。

誰能將旗鼓,一為取龍城。

這是沈佺期的傳世名作之一。詩人類似“無題”的《雜詩》共有三首,都寫閨中怨情,流露出明顯的反戰情緒。這一首詩除了怨恨“頻年不解兵”外,還希望有良將早日結束戰事,是思想上較為積極的一首,藝術上也頗具特色。

首聯敘事,交代背景:黃龍戍一帶,常年戰事不斷,至今沒有止息。一種強烈的怨戰之情溢於字裏行間。

頷聯抒情,借月抒懷,說今夜閨中和宮中同在這一輪明月的照耀下,有多少對征夫思婦兩地對月相思。在征夫眼裏,這個昔日和妻子在閨中共同賞玩的明月,不斷地到營裏照著他,好象懷著無限深情;而在閨中思婦眼裏,似乎這眼前明月,再不如往昔美好,因為那象征著昔日夫妻美好生活的圓月,早已離開深閨,隨著良人遠去漢家營了。這一聯明明是寫情,卻偏要處處說月;字字是寫月,卻又筆筆見人。短短十個字,內涵極為豐富,既寫出了夫婦分離的現在,也觸及到了夫婦團聚的過去;既輪廓鮮明地畫出了異地同視一輪明月的一幅月下相思圖,也使人聯想起夫婦相處時的月下雙照的動人景象。通過暗寓著對比的畫麵,詩人不露聲色地寫出閨中人和征夫相互思念的綿邈深情。

抒寫至此,詩人意猶未盡,頸聯又以含蓄有致的筆法進一步補足詩意。“春”而又“今”,“夜”而又“昨”,分別寫出少婦“意”和良人“情”,其妙無比。四季之中最撩人情思的無過於春,而今春的大好光陰虛度,少婦怎不倍覺惆悵!萬籟無聲的長夜最為牽愁惹恨,那昨夜夫妻惜別的情景,仿佛此刻仍在征夫麵前浮現。“今春意”與“昨夜情”互文對舉,共同形容“少婦”與“良人”。聯係前麵的“頻年”、“長在”,可知所謂“今春”、“昨夜”隻是舉例式的寫法。在“頻年不解兵”的年代裏,長期分離的夫婦又何止千千萬萬,他們是春春如此思念,夜夜這般傷懷啊!

這一聯說閨中少婦和營中良人的相思。雙方的離情別意之中包含著一個共同的心願,這就是末聯所寫的:“誰能將旗鼓,一為取龍城。”“將”是帶領的意思。古代軍隊以旗鼓為號令,這裏的“旗鼓”指代軍隊。希望有良將帶兵,一舉克敵,使家人早日團聚,人民安居樂業。這裏寫透夫婦別離的痛苦以後,自然生出的一層意思,揭示出詩的主旨,感慨深沉。

這首詩構思新穎精巧,特別是中間四句,在“情”、“意”二字上著力,翻出新意,更為前人所未道。詩中所抒之情與所傳之意彼此關聯,由情生意,由意足情,勢若轉圜,極為自然。從文氣上看,一二聯都是十字句,自然渾成,一氣貫通,語勢較和緩;第三聯是對偶工巧的兩個短句,有如急管繁弦,顯得氣勢促迫;末聯采用散行的句子,文氣重新變得和緩起來。全詩以問句作結,越發顯得言短意長,含蘊不盡。

【夜宿七盤嶺】

沈期

獨遊千裏外,高臥七盤西。

山月臨窗近,天河入戶低。

芳春平仲綠,清夜子規啼。

浮客空留聽,褒城聞曙雞。

沈期是初唐著名詩人,對律詩的形成有很大貢獻,與宋之問齊名。由於他身為宮廷侍臣,所以一生多應製之作,但在他離開朝廷和流放期間也寫出一些官場失意、思鄉懷國一類較有思想內容的作品。這首五言律詩《夜宿七盤嶺》當寫於流放州途中,抒發了夜宿七盤嶺時惆悵不寐的愁緒。

七盤嶺,又稱七盤關。位於劍門以北廣元縣境,北接漢中寧強,是由陝入川的險關之一。因石磴七盤而上,故而得名。

首聯寫個人行蹤:詩人因事得罪朝廷,背井離鄉,遠徙州,作一囚徒來到七盤嶺夜宿。起句"獨遊"二字頗具失意情懷,"千裏"雖不是確指,但從長安發配,攀越秦嶺古道,一路辛苦勞累,可想而知。而"高臥"二字,不僅點出駐足高山的行止,又含有超塵脫俗、榮辱皆忘的意味,使人不自覺地聯想到東晉謝安"高臥東山"的飄逸瀟灑之舉。

中間兩聯寫七盤嶺的夜色。三、四兩句寫"山月臨窗""天河入戶"的自然景象。由於山高,由於夜靜,更由於人的思想和情緒,將人感覺到那山頂懸掛著的一輪明月仿佛就在窗外靜靜地望著自己;而那長長的天河也仿佛要流注人間,與詩人作徹底長談。這兩句詩雖在寫景,實際上是在抒情,生動地表現出上聯"高臥"的情懷,點畫出雖處逆境而心懷淡泊的深厚意境。特別是一個"近"字,一個"低"字用得精妙無比,從人的感受出發,拉近了景物與人的距離。如果說二聯寫的是遠景,三聯寫的則是近景,是眼前的事物。上句從視覺的角度寫"芳春"時節的"平仲"樹。平仲,即銀杏樹,俗稱白果。七盤嶺上千木競秀,為什麽詩人獨舉平仲來寫?這恐怕是有原因的。左思《吳都賦》稱"平仲、君遷、鬆梓、古度"是南方的四大名樹。很明顯作者是借重平仲樹偉岸高標的形象以及果白質美的特點,以寄托自己清白高潔的情懷。夜間觀景,每乘月色,也難看清它的顏色,恐怕隻能憑借人的想象加以補充了。而在夜間最銳敏的當是聽覺。下句的"清夜子規啼"就是從聽覺的角度來寫的。"子規"即杜鵑鳥。相傳,杜鵑鳥是古蜀王望帝之魂魄所化,所以有杜鵑啼血的說法,而其鳴聲又極哀傷、淒涼,聲若"不如歸去"。這次詩人被黜遠行,夜宿荒山野嶺,聽到杜鵑聲聲淒涼的叫聲會有一種怎樣的感慨啊!其愁思懷鄉的情緒便油然而升。至此,詩歌已言豁而意明。

末聯承接"子規夜啼"的餘韻,寫出了展轉反側,夜不成眠的幽怨情緒。"浮客",詩人自指,說自己是一個飄浮不定的遊子,呼應了首句的"獨遊"二字。"空留聽",本來是指杜鵑聲聲催歸,而自己卻流放異鄉,且越走越遠。正當詩人留聽杜鵑的時候,東方已經黎明,山外傳來了雄雞報曉的鳴聲。更值得琢磨的是詩人用了"褒城"二字,七盤嶺距褒城遙遙百裏外,怎能聽到那裏的雞鳴之聲呢?當然這不是實寫而是虛寫。褒城是關中重鎮,而且是由秦入蜀的必經之地,詩人這次南徙州肯定路過褒城。詩人聽到了附近的村裏的雞鳴,便疑心是從褒城方向傳來的。這就有點像賈島《渡桑幹河》詩中的意味了:"無端更渡桑幹水,卻望並州是故鄉。"賈島所懷念的本來是京城長安,因為愈走愈遠,所以把半途上的並州當作"故鄉"了。而詩人大概也是思鄉心切,不想再往南行,而把七盤嶺上的雞鳴當作褒城的雞鳴了。

【感遇三十八首】(選五首)

陳子昂①

蘭若②生春夏,芊蔚何青青。

幽獨空林色,朱蕤冒紫莖。

遲遲白日晚,嫋嫋秋風生。

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

【注釋】

①陳子昂:(約公元661~公元702),唐代文學家,初唐詩文革新人物之一。字伯玉,漢族,梓州射洪(今屬四川)人。

②蘭若:蘭是蘭花,春天生於幽穀。若是杜若,草本藥用植物,花香,夏初生於水濱。

陳子昂的主要作品是三十八首《感遇詩》。這些詩的形式都是五言古體(簡稱“五古”)。自從齊粱以來,詩體日趨浮誇、靡麗,隻有文字之美,不見作者的思想懷抱。有漢魏風骨的五言古詩,幾乎已沒有人做。陳子昂作這三十八首詩,直接繼承了漢魏古風,從它們的淵源來講,可以說是複古。但是,他的詩掃除了齊梁舊格,為唐代五言古詩建立了典範,成為先驅者。這首詩是其中的第二首,詩中以蘭若自喻,寄托了個人的懷才不遇的人生感歎。詩人胸懷報國之誌,也有濟世之才,無奈政治上屢受排擠,才能無法施展,就像風姿秀美的蘭若,在風刀霜劍的打擊下枯萎了。

“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幽獨空林色,朱蕤冒紫莖”。是寫蘭若的風姿,蘭若生長在春夏兩季,繁茂的綠葉擁簇著花朵。風姿可愛。蘭若生長在幽靜的山林之中,她有著豔壓群芳的美,使林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了。看她的紫色莖幹上生出的朱紅色花朵,青色、紫色和紅色組合在一起是多麽美麗。這幾句是寫蘭若的美,暗喻著詩人自己的才智與抱負。

“遲遲白日晚,嫋嫋秋風生。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這幾句是說,秋天的蘭若飽受嚴寒摧殘。在秋風日寒,萬木凋零的天氣,白天越來越短,紅花綠葉也由盛轉衰,全部凋謝了。這幾句透露著詩人的惋惜之情,也寄托著自己的身世之感,自己何嚐不像這蘭若,雖高潔卻受盡排擠壓抑。

全詩運用比興,繼承了阮籍《詠懷》的傳統手法,借物言誌,寄意深遠,雖無繁縟富麗的辭藻,卻清新自然,如同蘭若一樣。

(其二)

陳子昂

蒼蒼丁零塞,今古緬荒途。

亭堠何摧兀,暴骨無全軀。

黃沙幕南起,白日隱西隅。

漢甲三十萬,曾以事匈奴。

但見沙場死,誰憐塞上孤。

這首詩是作者二十六歲時第一次隨左補闕喬知之從軍北征時之作。"蒼蒼丁零塞,今古緬荒途。"丁零塞,古為狄人所居,後為匈奴屬國。其址在今西伯利亞葉尼塞河上遊至貝加爾湖以南。蒼茫的丁零塞嗬,自古以來就緬懷著這片荒涼的路程。"亭堠何摧兀,暴骨無全軀。"堠,土堡。這兩句是說,郵亭土堡都已毀平,暴露的屍骨沒有完整的屍體。他這次遠征,深入到貝加爾湖以南,大概是為征突厥之事,同一年他曾寫有《為喬補闕論突厥表》及《題居延古城贈喬十二知之》等詩文。這裏是古來征戰之地,寫他親眼見到了這白骨壘壘的荒原。"黃沙幕南起,白日隱西隅。"大風從帳幕以南卷起了黃沙,遮天蔽日,連太陽也隱藏在西邊了。這兩句形容黃沙蔽天的大漠風光。末了用曆史故事作結:"漢甲三十萬,曾以事匈奴。但見沙場死,誰憐塞上孤。"漢武帝曾以三十萬大軍征討匈奴,能見到的是沙場上的死者,有誰去憐惜那些塞上的遺孤呢?河西走廊是當時通往新疆和中亞的交通要道,國際貿易和文化交流都有賴於此。陳子昂對征突厥也是積極支持的。他在《為喬補闕論突厥表》中說:"臣所以願陛下建大策,行遠圖,大定此戎。……到千載之後,邊鄙無虞,中國之人得安枕而臥。"詩的末尾,表現了他對死者遺孤應加撫恤的思想。

【感遇三十八首】(其三)

陳子昂

聖人不利己,憂濟在元元。

黃屋非堯意,瑤台安可論。

吾聞西方化,清靜道彌敦。

奈何窮金玉,雕刻以為尊。

雲構山林盡,瑤圖珠翠煩。

鬼工高未可,人力安能存。

誇愚適增累,矜智道逾昏。

這是一首反對佛教大建寺廟,大造佛像,鼓吹符命,借以欺騙人民的詩。主張為人君者,應該力求節約,要從人民的利益出發。在佛教盛行的當時,這樣敢於直陳利弊,在當時的詩壇還是少見的。首二句指出:聖人是不考慮自己的利益的,他所擔憂的是人民。"元元",人民群眾。"黃屋非堯意,瑤台安可論。"這裏把矛頭直指最高統治者--皇帝。"黃屋",皇帝所乘的車。因全車繞以黃繒,故稱黃屋。堯帝是不願坐繞有黃繒的豪華車子,更談不上修建亭台樓閣了。下麵直述本詩的主題:"吾聞西方化,清淨道彌敦。"我聽說佛教的發源地西方的風化,越是清淨無為,你對佛學之道越是信仰深厚。"雕刻以為尊,雲構山林盡。""雕刻"句指造佛像。據《通鑒·唐記二十一》:"作夾大像,其小指中猶容數十人,於明堂北構天堂以貯之。""所在公私田宅,多為僧有。"講究雕刻巨像認為是對佛的尊重;修建高大的寺廟,耗盡了山林資源。這一點,並非詩人的誇張,是有事實為依據的。"瑤圖珠翠煩,鬼工尚未可,人力安能存。"僧寺的裝飾一片珠光寶氣,建築上的鬼斧神工,神奇鬼工尚且不大可能,隻能日日地耗費人工了。這是對最高統治者窮奢極欲的指責。末尾二句更是指出他們的愚妄與昏庸。"誇愚適增累,矜智道逾昏。"你們的這種行為實在是誇耀你們的愚蠢,增加人民的負擔;炫耀你們的智慧,更是表現了你們的昏庸。陳子昂回到四川後還要遭到武三思之流命令縣令殺害,沈亞之說是"皆由武三思嫉怒於一時之情",這種政治迫害,是由於陳子昂的先進思想與封建落後的反動思想的矛盾,他的枉死,也就能理解了。這首詩用堯的節約與當道者的窮奢作對比,雄渾激憤,自是陳子昂的佳作。

【感遇三十八首】(其四)

陳子昂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樹林。

何知美人意,驕愛比黃金?

殺身炎洲裏,委羽玉堂陰,

旖旎光首飾,葳蕤爛錦衾。

豈不在遐遠?虞羅忽見尋。

多材信為累,歎息此珍禽。

這是一首寓言詩。全詩雙關到底,句句是說鳥,也句句是寫人。

詩一開始就突出了詩的主角──羽毛赤青相雜的翡翠鳥。這種鳥生在南方,猶如詩人的出生地四川位於帝都長安的西南一樣。翡翠鳥築巢在神話中名貴的三珠樹上,猶如詩人的品格高超,不同流俗。這鳥本來自由自在,雌雄雙飛,不幸為美人所喜愛,比之於黃金一般,於是這鳥就倒黴了,猶如詩人不幸為武則天所賞識,不能不在她的統治下做官一樣。翡翠鳥為什麽會被美人喜愛呢?由於它的羽毛長得漂亮,既可以使美人的首飾臨風招展,婀娜生光,又可以使美人的錦被結采垂花,斑爛增豔。這兩句比喻詩人的才華文采,被統治者用來點綴升平,增飾“治績”。所以作為鳥,就不免在炎熱的南州被殺,而將它的毛羽呈送到玉堂深處,妝點在美人的頭上與**;作為人,就不免為統治者所強迫,名列朝班,喪失了在政治上抉擇的自由。有人要說,翡翠鳥既然知道自己將受到殺身之禍,何不遠走高飛呢?可憐,這鳥兒巢居南海,還能算不遠嗎?沒有用,虞人(周禮職掌打獵的官名)還是用羅網來找到了它。這裏比喻詩人雖想隱遁,但還是難逃統治者的籠絡。怪來怪去怪誰呢?不論是鳥是人,總是自己有了才華,反為才華所累,正如象有齒,麝有香,因而遭受到殺身之禍一樣,看了這名貴小鳥的遭遇,那能不連聲歎息呢?歎鳥即所以歎人,亦即詩人的自歎。近人吳闓生認為“此言士不幸見知於武後”,宋人劉辰翁認為“多是歎世,而卒不免”,將陳子昂比為揚雄之不幸而作莽(王莽)大夫。這些看法,都和詩人的原意是吻合的。

故事結束之後,最末第二句“多材信為累”,才把作者的正意點出。一經點明,立即縮住,這正是寓言的手法。這一寓言情節簡單,但詩人敘述時卻沒有平鋪直敘。開首二句敘述翡翠鳥的安樂生活,第三四句立即以問句作一轉折,五六兩句馬上把首二句的和平愉快氣氛打破,落入了殘酷的結局,“炎洲”二字呼應“南海”,“玉堂”與“珠樹林”對照,雖則兩者都是豪華富貴的環境,而“珠樹林”中是雌雄雙棲,“玉堂陰”處是殺身委羽,詩人采用對比的手法,為下文的“歎息”伏根。七八兩句,表麵寫得很繁華熱鬧,但美人頭上、**的“旖旎”“葳蕤”,是犧牲了雙飛雙宿的小鳥的生命換得來的,熱鬧繁華的背後,正是淒冷悲慘。第九句照文理應該發一個問題:“為什麽不遠走高飛呢?”這裏詩人用精簡的手法,省去問題,而用“豈不在遐遠,虞羅忽見尋”這兩句答案,使節省掉的問題,仍能於無字句中托出,這裏自問自答,又是一個轉折,然後落出正意:“多材信為累”,而以“歎息”作為結束,用“珍禽”兩個代用詞,反應起筆的“翡翠”。“多材信為累”這一句,已由鳥說到人,平庸的寫法,接下去可以發揮一下,而詩人卻馬上縮住,一筆揚開,仍歸之於鳥。短短十二句詩,藝術結構上卻這樣的起伏不平,大有尺幅千裏之勢。

這首詩內在的怨傷情緒是很濃重的,但在表現的方式上,卻采用了緩和的口氣,“溫柔敦厚”,“哀而不傷”,自是五言古詩的正聲。

【感遇三十八首】(其五)

陳子昂

本為貴公子,平生實愛才。

感時思報國,拔劍起蒿萊。

西馳丁零塞,北上單於台。

登山見千裏,懷古心悠哉!

誰言未忘禍,磨滅成塵埃。

陳子昂在政治上的苦悶,在詩中有時用美人遲暮之感表現出來,有時卻用激憤慷慨之音表現出來。這首詩是他的自述,他以激憤之情,表達了他對時政的不滿。"本為貴公子,平生實愛才。"陳子昂出身一個富有的家庭,他父親陳元敬,舉明經,調文林郎。他父親信道,"地骨、煉雲膏四十餘年"(盧藏用《陳氏別傳》)。"感時思報國,拔劍起蒿萊。"他少有報國之誌,他從四川一個邊遠的地方,從草野之中拔劍而起。"西馳丁零塞,北上單於台。"他兩次從軍,一次隨喬知之西征直至丁零塞,一次隨武攸宜北征契丹,到過單於台。"登山見千裏,懷古心悠哉!"登高山可以遠望千裏,使我產生了悠悠懷古之思。"誰言未忘禍,磨滅成塵埃。"誰說不要忘記禍亂嗬,那些曆曆往事,已經被曆史的車輪碾成塵埃了。末兩句飽含了對國事的無窮憂慮,他認為曆史的教訓是不能忘記的。子昂的詩受建安、正始詩人的影響較深,唐皎然在《詩論》中評價他的《感遇》詩說:"子昂《感遇》,其源出於阮公《詠懷》,他的一些邊塞詩,和建安詩中梗概而多氣"的寫時事之作比較接近。他的詩沒有半點齊梁浮豔的氣息,在詩歌革新上是最有貢獻的人。

燕昭王

陳子昂

南登碣石館,遙望黃金台。

丘陵盡喬木,昭王安在哉?

霸圖今已矣,驅馬複歸來。

這詩乍讀平淡無奇,細想卻含蘊深廣。

萬歲通天二年(697),武後派建安郡王武攸宜北征契丹,陳子昂隨軍參謀。武攸宜出身親貴,全然不曉軍事。陳子昂屢獻奇計,不被理睬,剴切陳詞,反遭貶斥,徙署軍曹。作者有感於燕昭王招賢振興燕國的故事,寫下了這首詩歌。燕昭王,是戰國時燕國的君主。公元前三一二年執政後,廣招賢士,使原來國勢衰敗的燕國逐漸強大起來,並且打敗了當時的強國──齊國。

“南登碣石館,遙望黃金台”。碣石館,即碣石宮。燕昭王時,梁人鄒衍入燕,昭王築碣石宮親師事之。“黃金台”也是燕昭王所築。昭王置金於台上,在此延請天下奇士。未幾,召來了樂毅等賢豪之士,昭王親為推轂,國勢驟盛。以後,樂毅麾軍伐齊,連克齊城七十餘座,使齊幾乎滅亡。詩人寫兩處古跡,集中地表現了燕昭王求賢若渴禮賢下士的明主風度。從“登”和“望”兩個動作中,可知詩人對古人何等向往!當然,這裏並不是單純地發思古之幽情,詩人如此強烈地推崇古人,是因為深深地感到現今世路的坎坷,其中有著深沉的自我感慨。

次二句:“丘陵盡喬木,昭王安在哉?”抒發了世事滄桑的感喟。詩人遙望黃金台,隻見起伏不平的丘陵上長滿了喬木,當年置金的台已不見,燕昭王到哪裏去了呢?這表麵上全是實景描寫,但卻寄托著詩人對現實的不滿。為什麽樂毅事魏,未見奇功,在燕國卻做出了驚天動地的業績呢?道理很簡單,是因為燕昭王知人善任。因此,這兩句明謂不見“昭王”,實是詩人以樂毅自比而發的牢騷,也是感慨自己生不逢時,英雄無用武之地。作品雖為武攸宜“輕無將略”而發,但詩中卻將其置於不屑一顧的地位,從而更顯示了詩人的豪氣雄風。作品最後以吊古傷今作結:“霸圖今已矣,驅馬複歸來。”詩人作此詩的前一年,契丹攻陷營州,並威脅檀州諸郡,而朝廷派來征戰的將領卻如此昏庸,這怎麽不叫人為國運而擔憂?因而詩人隻好感慨“霸圖”難再,國事日非了。同時,麵對危局,詩人的安邦經世之策又不被納用,反遭武攸宜的壓抑,更使人感到前路茫茫。“已矣”二字,感慨至深。這“驅馬歸來”,表麵是寫覽古歸營,實際上也暗示了歸隱之意。神功元年(697),唐結束了對契丹的戰爭,此後不久,詩人也就解官歸裏了。

這篇覽古之詩,一無藻飾詞語,頗富英豪被抑之氣,讀來令人喟然生慨。杜甫說:“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胡應麟《詩藪》說:“唐初承襲梁隋,陳子昂獨開古雅之源。”陳子昂的這類詩歌,有“獨開古雅”之功,有“始高蹈”的特殊地位。

【登幽州台歌】

陳子昂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陳子昂在武氏朝曾因直言下獄,心情抑鬱。萬歲登封元年(696),契丹季盡忠、孫萬榮下營州,武則天派武攸宜征討,陳子昂任軍中參謀,屢次正確進言不為采納,反被降為軍曹。懷才不遇,陳子昂登上幽州台(即薊北樓,遺址在今北京),蒼涼奔放高歌一曲以遣懷。

近代歐美四大哲人之一的英國哲學家羅素十分推崇《登幽州台歌》,曾說,前此人類尚未夢見過此詩境界。的確,此四句詩如鴻蒙開辟,脫棄凡近掃空萬古,浩渺無極而非虛空,"獨愴然而涕下"並非絕望,時空莫辨而人並未迷失方向。正是自我在激越的高峰時統一了有我無我、人和宇宙融合無間的情態。

陳子昂於武後初臨朝的光宅年舉進士,上書論政為武氏所賞識,拜麟台正宗,轉右拾遺。陳不汲汲於富貴,也不滿足於扈從的風光和殘羹冷炙,這是一位胸懷大誌、內心生活豐富而不易得到平衡的人。他屢言時弊,不曾一日安之於朝廷。作此詩前一年冬,武則天登嵩山封禪,今陳登幽州台,"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眼大心雄掃空一切,對武氏是否有點大不敬的味道?稱第一個女皇帝空前絕後當然也屬徹底否定。這也許和他內心深處的苦悶有關?後來殺陳主使者為武三思,可見陳反武傾向。

《登幽州台歌》中"獨愴然而泣下"的人是一個大寫的人,是一個僅以本質存在的"原人",與被孔子諷刺的貌似有德而與一切均處於貌合神離狀態的"鄉願"截不相同。

非此不足以下啟盛唐。四句詩,時間空間、自然界和人類社會,都給這個"人"開拓了最大的用武之地,等待著他大喊大叫地登上舞台,為這迷茫的世界梳洗打扮,溢彩流光。四句詩對武後是否屬否定諷刺之詞可姑置不論。

【晚次①樂鄉縣②】

陳子昂

故鄉杳無際,日暮且孤征。

川原迷舊國,道路入邊城。

野戍荒煙斷,深山古木平。

如何此時恨,噭噭夜猿鳴。

【注釋】

①次:停留

②樂鄉縣:唐時屬山南道襄州,故城在今湖北荊門北九十裏。

這首詩是陳子昂從故鄉蜀地出發東行,途徑樂鄉縣時所作。借駐留地的景色描寫,抒發了詩人的思鄉的惆悵。

首聯“故鄉杳無際,日暮且孤征”是說行走到樂鄉縣,故鄉已經被遠遠的撇在身後,杳無形跡了。天已日暮,詩人還要一個人走在著孤獨的旅途。這兩句已經透露出思鄉之情,對故鄉的留戀,獨行的惆悵都在其中了。二聯“川原迷舊國,道路入邊城”寫詩人到達樂鄉縣的感受,這個邊遠之城的一切都與故鄉不同,景物是那麽陌生,異鄉人的意味更加濃重了,傍晚時到達了城內,對詩人來說,這裏陌生地好像隨時可能會迷路。“野戍荒煙斷,深山古木平” 入城前見到過的野外戍樓上的縷縷荒煙,這時已在視野中消失;深山上參差不齊的林木,看上去也模糊一片。夜色模糊了一切,故鄉越發顯得遙不可及了,詩人的鄉愁又加重了幾分。“斷”和“平”字形象地寫出了夜色漸濃,暈染一切的景象。十分精妙傳神。也許詩人這個時候是回頭遙望來時的路,看見如此這般,隻能感歎“如何此時恨,噭噭夜猿鳴”,這個時候,夜空中傳來的猿的號叫,讓詩人動容。麵對著寂寥的夜幕,詩人隱忍已久的感情再也無法控製。這兩句情景交融,入暮以後漸入寂靜,猿啼聲必然清亮而淒婉,這就使詩意更為深長悠遠,抒發了無盡的鄉思之愁,餘韻悠長,耐人尋味。

縱觀全詩,前六句是寫視覺所見,描繪出一幅日暮獨行人的畫麵,結尾兩句又為畫麵添加了聲音的元素,使整個畫麵生動起來,聲音的加入也使得整首詩餘音繚繞,令人回味。總之,這首詩筆法細膩,含而不露,具有極高的藝術性。

【送魏大從軍】

陳子昂

匈奴猶未滅,魏絳複從戎。

悵別三河道,言追六郡雄。

雁山橫代北,狐塞接雲中。

勿使燕然上,惟留漢將功。

陳子昂是隋末、唐初一位重要的思想家和詩人。他的詩以憂國憂民的激憤感情和雄渾豪放的風格著稱當世,並影響了李白、杜甫等一代人的詩風。這雖然也是贈別的詩,但一反曆來淒苦悲切的窠臼,而是以高昂壯烈的情懷送別即將赴邊出征的朋友,激勵友人沙場建功立業,抒發了作者"感時思報國,拔劍起蒿萊"那種慷慨赴義的雄心壯誌。

魏大,陳子昂的友人,生平事跡不詳,因排行居長,故稱。

詩的首聯便以激奮的情緒,點出了魏大從軍的背景和氣壯山河的氣概。第一句裏的"匈奴"二字以漢代唐,借代當時侵犯北部疆土的邊患。根據曆史記載,武則天時代,突厥不斷入寇,朝廷接連派大將帶兵出征。這就是魏大從軍殺敵的大背景。由於邊關軍情緊急,國家安全受到侵犯,所以義勇之士踴躍報名參戰,這是明義。另外,這句詩也暗用了漢代名將驃騎將軍霍去病"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典故,這就增加了詩句的內涵,說明從軍者以國事為重,不把家庭和私事放在心上。第二句,詩人又把春秋時輔佐齊桓公以和戎政策消除了邊患的大將魏莊子拿來比附今天的魏大,更加精彩,耐人尋味。二人雖時代不同,地位不同,但保衛邊疆的大任相同,且姓氏相同。這無異於說今日之魏大即昔日魏絳之再生。作者隻是把"和戎"變成了"從戎",典故活用,收到了一箭雙雕的效果。

次聯,承接首聯意緒,敘述送別友人的地點和從軍者報國殺敵的強烈願望和愛國熱忱。"三河道"點明送別的地點,古稱河東、河內、河南為三河之地。大致指黃河流域中部地區。《史記·貨殖列傳》說:"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言追"句可理解為在送別時互相勉勵的話。"六郡",古稱"金城、隴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為六郡,是漢代經常受到匈奴侵犯的地區。"六郡雄"從廣義上說是指在六郡殺敵立功的英雄。這兩句話的意思是說:與友人在三河大地分手的時候懷著悵惘的心情,而友人卻懷著追慕六郡雄傑的壯誌,奔赴前線,殺敵立功。

三聯以工整的對仗,點明了從軍者出征的方向。當時唐軍與突厥戰鬥的主戰場正是在這裏提到的代北、雲中等地。一個"橫"字寫出雁山(即雁門關)地理環境的重要;一個"接"字寫出了"狐塞"(又稱"飛狐塞")的險峻。雄關崔巍,征途漫漫,從軍殺敵,血染沙場,決非一般等閑之輩所敢為,這就為魏大的豪情壯誌作了有力的烘托。

尾聯兩句:"勿使燕然上,唯留漢將功。"詩人在篇末再次激勵友人,希望他此一去,揚名塞外,使燕然山不僅留有漢人的功名,也要留下唐人的戰績。"燕然",即燕然山,今稱杭愛山,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國境內。東漢時期,車騎將軍竇憲曾大敗北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記功而返。詩人以這樣的結句收束全篇,勉勵魏大為國建功,勿使古人獨擅其美。從意脈上來看,不僅承接了三聯,也呼應了首聯,串通了次聯,使上下珠聯璧合,天衣無縫,堪稱佳構名篇。

春夜別友人

陳子昂

銀燭吐青煙,金樽對綺筵。

離堂思琴瑟,別路繞山川。

明月隱高樹,長河沒曉天。

悠悠洛陽道,此會在何年。

這首律詩一開頭便寫別筵將盡,分手在即的撩人心緒和寂靜狀態。作者抓住這一時刻的心理狀態作為詩意的起點,徑直但卻自然地進入感情的(禁止),情懷頗為深摯。“銀燭吐青煙”,著一“吐”字,使人想見離人相對無言,悵然無緒,目光隻是凝視著銀燭的青煙出神的神情。“金樽對綺筵”,用一“對”字,其意是麵對華筵,除卻頻舉金樽“勸君更盡一杯酒”的意緒而外,再也沒有什麽可以勉強相慰的話了。此中境界,於沉靜之中更見別意的深沉。

頷聯“離堂思琴瑟,別路繞山川”,“琴瑟”指朋友宴會之樂,源出《小雅。鹿鳴》“我有嘉賓,鼓瑟鼓琴”,是借用絲弦樂器演奏時音韻諧調來比擬情誼深厚的意思。“山川”表示道路遙遠,與“琴瑟”作為對仗,相形之下,不由使人泛起內心的波瀾:“離堂”把臂,傷“琴瑟”之分離:“別路”迢遙,恨“山川”之繚繞。這兩句著意寫出了離情的纏綿,令人感慨欷歔.頸聯“明月隱高樹,長河沒曉天”,承上文寫把臂送行,從室內轉到戶外的所見。這時候,高高的樹蔭遮掩了西向低沉的明月;耿耿的長河淹沒在破曉的曙光中。這裏一個“隱”字,一個“沒”字,表明時光催人離別,不為離人暫停須臾,難舍難分時刻終於到來了。

結尾兩句寫目送友人沿著這條悠悠無盡的洛陽古道踽踽而去,不由興起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聚之感。末句著一“何”字,強調後會難期,流露了離人之間的隱隱哀愁。

這首詩中作者沒有套用長籲短歎的哀傷語句,卻在沉靜之中見深摯的情愫。而要達到這樣的境界,應不溫不火。“火”則悲吟太過而感情淺露:“溫”則缺乏蘊藉而情致不深。此詩寫離情別緒意態從容而頗合體度,有如琵琶弦上的淙淙清音,氣象至為雍雅,不作哀聲而多幽深的情思。

【詠柳】

賀知章①

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

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注釋】

①賀知章:(659—744),字季真,號四明狂客,唐越州會稽永興(今浙江杭州市蕭山區)人。

這是一首膾炙人口的七言絕句。寫的是早春二月的柳樹。唐天寶三載,賀知章奉詔回鄉,百官送行。坐船經南京、杭州,順蕭紹官河到達蕭山縣城,越州官員到驛站相迎,然後再坐船去南門外潘水河邊的舊宅,其時正是二月早春,柳芽初發,春意盎然,微風拂麵。賀知章如脫籠之鳥回到家鄉,心情自然格外高興,看到河邊的垂柳,忍不住詩興勃發,作出這首詠柳詩。

“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早春二月,柳樹的嫩綠枝條在風中搖擺,遠遠望去好像碧玉一般,那些垂下來的柳條兒又好像是柔軟的絲絛。自古以來,人們對於柳樹就懷有美好的聯想,像美女柔軟的腰肢,苗條的身段,這兩句詩中已經把柳樹比喻成了一位美女,美的如碧玉一般,那些披拂的綠條仿佛就是她腰間的綢帶。這兩句,活畫出早春二月的楊柳的情態,在詩人眼裏,柳樹已經化身成了一個美麗可愛的女子。“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後兩句讚美春風,柳樹的細葉是誰裁剪出來的呢?那麽均勻,那麽柔美,是二月的春風啊,溫暖的春風拂過,柳樹在冬天的枯枝開始慢慢有了色彩,然後就在春風的嗬護下靈動起來了。春風好像剪刀一般,剪裁的不僅是柳樹,更是大自然豐富多彩的萬物,帶給人們春的美與活力。無形的春風,經這一比,頓時化作具體可感的、無比親切的形象。

這首詩寥寥幾字卻成為千古傳誦的名篇,讀來朗朗上口,平易卻耐人尋味,雖不抒情卻讓人能感受到那種春回大地的喜悅,名家評說,這首詩為千百年來最好的一首詠柳詩。

【回鄉偶書二首】

賀知章

一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二

離別家鄉歲月多,近來人事半消磨。

惟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

這兩首詩是唐詩中膾炙人口的名篇。前一首寫詩人剛回到家鄉時的所遇所感,抒發了久客人老之情;第二首寫通過與親朋好友的晤談,了解家鄉人事的種種變遷,發出了人生無常的慨歎。

天寶三載(744),賀知章辭官為道士,返裏舍宅為道觀,陂塘舍為放生池,斬斷塵緣決心很大。返鄉(浙江蕭山)前玄宗贈詩,太子率百官餞送,相當風光。時賀已高壽八十六,返裏尋卒。時代還炫耀在盛唐的高峰上,暗中已是危機四伏。《回鄉偶書二首》作於剛返鄉時,第一首簡直是剛到家門。一位須眉盡白的老公公,似乎沒什麽嚇人的仆從輿馬,服飾也像土頭土腦,高高興興笑嘻嘻地和幾個當地孩子打著鄉語,打聽著去賀家的路徑。幾個孩子興許認為這老頭是附近哪個莊來走親戚的,做夢也想不到這老翁竟當過當今皇太子的賓客侍從,更談不到衣錦榮歸。

這場麵夠戲劇性的。從這一小小的側麵,也就是平易樸實到不能再平易樸實的四句詩中(內容、形式和口語式的語匯符碼),我們可以略窺賀知章的一世為人風範。時人諂媚求官,而賀和這一套絕緣,是其福壽高處,也是其詩作高處。

斷盡塵緣是不容易的,《回鄉偶書》第二首表現了這種煩惱。"離別家鄉歲月多,近來人事半消磨。惟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關鍵句子是第二句"近來人事半消磨",指的什麽?返鄉後顯然並不興頭。大局,"開元全盛日"光彩之下,陰影重重。賢相張九齡死,李林甫專權一手遮天,悍藩安祿山厚賂皇帝親信,節節高升。故鄉情形,幾十年過去,自然是"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了。"近來人事半消磨"即老杜"不堪人事日蕭條",不僅僅是對自然規律的感歎吧?盛中唐竟已那麽樣的息息相關了?後半以鏡湖風景依舊的反襯作結。第二首顯出深沉感傷,第一首跨進故鄉時的樂天知命嘻嘻哈哈,就透著有點言不由衷。輻射及於前麵的《詠柳》,對"二月春風似剪刀"的森寒,人們就多了些理解。賀為何一世佯狂?答案也不難找到。

閨怨

沈如筠

雁盡書難寄,愁多夢不成。

願隨孤月影,流照伏波營。

這是一個皓月當空的夜晚,丈夫戍守南疆,妻子獨處空閨,想象著憑借雁足給丈夫傳遞一封深情的書信;可是,春宵深寂,大雁都回到自己的故鄉去了,斷鴻過盡,傳書無人,此情此景,更添人愁緒。詩一開頭,就用雁足傳書的典故來表達思婦想念征夫的心情,十分貼切。“書難寄”的“難”字,細致地描狀了思婦的深思遐念和傾訴無人的隱恨。正是這無限思念的愁緒攪得她難以成寐,因此,想象著借助夢境與親人作短暫的團聚也不可能。“愁多”,表明她感情複雜,不能盡言。正因為“愁多”,“夢”便不成;又因為“夢不成”,則愁緒更“多”。思婦“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古詩《明月何皎皎》),在“出戶獨彷徨”(同上)之中,舉頭唯見一輪孤月懸掛天上。“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於是她很自然地產生出“願隨孤月影,流照伏波營”的念頭了。她希望自己能象月光一樣,灑瀉到“伏波營”中親人的身上。“伏波營”借用東漢馬援的典故,暗示征人戍守在南方邊境。

這首詩為思婦代言,表達了對征戍在外的親人的深切懷念,寫來曲折盡致,一往情深。

其曲折之處表現為層次遞進的分明。全詩四句可分為三層,首二句寫愁怨,第二句比第一句所表達的感情更深一層。因為,“雁盡書難寄”,信使難托,固然令人遺恨,而求之於夢幻聊以**亦複不可得,就不免反令人可悲了!三四句則在感情上又進了一層,進一步由“愁”而轉為寫“解愁”,當然,這種幻想,顯然是不能成為事實的。這三個層次的安排,就把思婦的內心活動表現得十分細膩、真實。

詩寫得情意動人。三四兩句尤為精妙,十字之外含意很深。“孤月”之“孤”,流露了思婦的孤單之感。但是,明月是可以跨越時空的隔絕,人們可以千裏相共的。願隨孤月,流照親人,寫她希望從愁怨之中解脫出來,顯出思婦的感情十分真摯。

詩沒有單純寫主人公的愁怨和哀傷,也沒有僅憑旁觀者的同情心來運筆,而是通過人物內心獨白的方式,著眼於對主人公純潔、真摯、高尚的思想感情的描寫,格調較高,不失為一首佳作。

春江花月夜

張若虛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隻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台。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複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被聞一多先生譽為“詩中的詩,頂峰上的頂峰”(《宮體詩的自贖》)的《春江花月夜》,一千多年來使無數讀者為之傾倒。一生僅留下兩首詩的張若虛,也因這一首詩,“孤篇橫絕,竟為大家”。

詩篇題目就令人心馳神往。春、江、花、月、夜,這五種事物集中體現了人生最動人的良辰美景,構成了誘人探尋的奇妙的藝術境界。

詩人入手擒題,一開篇便就題生發,勾勒出一幅春江月夜的壯麗畫麵:江潮連海,月共潮生。這裏的“海”是虛指。江潮浩瀚無垠,仿佛和大海連在一起,氣勢宏偉。這時一輪明月隨潮湧生,景象壯觀。一個“生”字,就賦予了明月與潮水以活潑潑的生命。月光閃耀千萬裏之遙,哪一處春江不在明月朗照之中!江水曲曲彎彎地繞過花草遍生的春之原野,月色瀉在花樹上,象撒上了一層潔白的雪。詩人真可謂是丹青妙手,輕輕揮灑一筆,便點染出春江月夜中的奇異之“花”。同時,又巧妙地繳足了“春江花月夜”的題麵。詩人對月光的觀察極其精微:月光**滌了世間萬物的五光十色,將大千世界浸染成夢幻一樣的銀輝色。因而“流霜不覺飛”,“白沙看不見”,渾然隻有皎潔明亮的月光存在。細膩的筆觸,創造了一個神話般美妙的境界,使春江花月夜顯得格外幽美恬靜。這八句,由大到小,由遠及近,筆墨逐漸凝聚在一輪孤月上了。

清明澄徹的天地宇宙,仿佛使人進入了一個純淨的世界,這就自然地引起了詩人的遐思冥想:“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詩人神思飛躍,但又緊緊聯係著人生,探索著人生的哲理與宇宙的奧秘。這種探索,古人也已有之,如曹植《送應氏》:“天地無終極,人命若朝霜”,阮籍《詠懷》:“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等等,但詩的主題多半是感慨宇宙永恒,人生短暫。張若虛在此處卻別開生麵,他的思想沒有陷入前人窠臼,而是翻出了新意:“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隻相似。”個人的生命是短暫即逝的,而人類的存在則是綿延久長的,因之“代代無窮已”的人生就和“年年隻相似”的明月得以共存。這是詩人從大自然的美景中感受到的一種欣慰。詩人雖有對人生短暫的感傷,但並不是頹廢與絕望,而是緣於對人生的追求與熱愛。全詩的基調是“哀而不傷”,使我們得以聆聽到初盛唐時代之音的回響。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這是緊承上一句的“隻相似”而來的。人生代代相繼,江月年年如此。一輪孤月徘徊中天,象是等待著什麽人似的,卻又永遠不能如願。月光下,隻有大江急流,奔騰遠去。隨著江水的流動,詩篇遂生波瀾,將詩情推向更深遠的境界。江月有恨,流水無情,詩人自然地把筆觸由上半篇的大自然景色轉到了人生圖象,引出下半篇男女相思的離愁別恨。

“白雲”四句總寫在春江花月夜中思婦與遊子的兩地思念之情。“白雲”、“青楓浦”托物寓情。白雲飄忽,象征“扁舟子”的行蹤不定。“青楓浦”為地名,但“楓”“浦”在詩中又常用為感別的景物、處所。“誰家”“何處”二句互文見義,正因不止一家、一處有離愁別恨,詩人才提出這樣的設問,一種相思,牽出兩地離愁,一往一複,詩情**漾,曲折有致。

以下“可憐”八句承“何處”句,寫思婦對離人的懷念。然而詩人不直說思婦的悲和淚,而是用“月”來烘托她的懷念之情,悲淚自出。詩篇把“月”擬人化,“徘徊”二字極其傳神:一是浮雲遊動,故光影明滅不定;二是月光懷著對思婦的憐憫之情,在樓上徘徊不忍去。它要和思婦作伴,為她解愁,因而把柔和的清輝灑在妝鏡台上、玉戶簾上、搗衣砧上。豈料思婦觸景生情,反而思念尤甚。她想趕走這惱人的月色,可是月色“卷不去”,“拂還來”,真誠地依戀著她。這裏“卷”和“拂”兩個癡情的動作,生動地表現出思婦內心的愁悵和迷惘。月光引起的情思在深深地攪擾著她,此時此刻,月色不也照著遠方的愛人嗎?共望月光而無法相知,隻好依托明月遙寄相思之情。望長空:鴻雁遠飛,飛不出月的光影,飛也徒勞;看江麵,魚兒在深水裏躍動,隻是激起陣陣波紋,躍也無用。“尺素在魚腸,寸心憑雁足”。向以傳信為任的魚雁,如今也無法傳遞音訊──該又憑添幾重愁苦!

最後八句寫遊子,詩人用落花、流水、殘月來烘托他的思歸之情。“扁舟子”連做夢也念念歸家──花落幽潭,春光將老,人還遠隔天涯,情何以堪!江水流春,流去的不僅是自然的春天,也是遊子的青春、幸福和憧憬。江潭落月,更襯托出他淒苦的寞寞之情。沉沉的海霧隱遮了落月;碣石、瀟湘,天各一方,道路是多麽遙遠。“沉沉”二字加重地渲染了他的孤寂:“無限路”也就無限地加深了他的鄉思。他思忖:在這美好的春江花月之夜,不知有幾人能乘月歸回自己的家鄉!他那無著無落的離情,伴著殘月之光,灑滿在江邊的樹林之上……

“落月搖情滿江樹”,這結句的“搖情”──不絕如縷的思念之情,將月光之情,遊子之情,詩人之情交織成一片,灑落在江樹上,也灑落在讀者心上,情韻嫋嫋,搖曳生姿,令人心醉神迷。

《春江花月夜》在思想與藝術上都超越了以前那些單純模山範水的景物詩,“羨宇宙之無窮,哀吾生之須臾”的哲理詩,抒兒女別情離緒的愛情詩。詩人將這些屢見不鮮的傳統題材,注入了新的含義,融詩情、畫意、哲理為一體,憑借對春江花月夜的描繪,盡情讚歎大自然的奇麗景色,謳歌人間純潔的愛情,把對遊子思婦的同情心擴大開來,與對人生哲理的追求、對宇宙奧秘的探索結合起來,從而匯成一種情、景、理水乳交溶的幽美而邈遠的意境。詩人將深邃美麗的藝術世界特意隱藏在惝恍迷離的藝術氛圍之中,整首詩篇仿佛籠罩在一片空靈而迷茫的月色裏,吸引著讀者去探尋其中美的真諦。

全詩緊扣春、江、花、月、夜的背景來寫,而又以月為主體。“月”是詩中情景兼融之物,它跳動著詩人的脈搏,在全詩中猶如一條生命紐帶,通貫上下,觸處生神,詩情隨著月輪的生落而起伏曲折。月在一夜之間經曆了升起──高懸──西斜──落下的過程。在月的照耀下,江水、沙灘、天空、原野、楓樹、花林、飛霜、白去、扁舟、高樓、鏡台、砧石、長飛的鴻雁、潛躍的魚龍,不眠的思婦以及漂泊的遊子,組成了完整的詩歌形象,展現出一幅充滿人生哲理與生活情趣的畫卷。這幅畫卷在色調上是以淡寓濃,雖用水墨勾勒點染,但“墨分五彩”,從黑白相輔、虛實相生中顯出絢爛多彩的藝術效果,宛如一幅淡雅的中國水墨畫,體現出春江花月夜清幽的意境美。

詩的韻律節奏也饒有特色。詩人灌注在詩中的感情旋律極其悲慨激**,但那旋律既不是哀絲豪竹,也不是急管繁弦,而是象小提琴奏出的小夜曲或夢幻曲,含蘊,雋永。詩的內在感情是那樣熱烈、深沉,看來卻是自然的、平和的,猶如脈搏跳動那樣有規律,有節奏,而詩的韻律也相應地揚抑回旋。全詩共三十六句,四句一換韻,共換九韻。又平聲庚韻起首,中間為仄聲霰韻、平聲真韻、仄聲紙韻、平聲尤韻、灰韻、文韻、麻韻,最後以仄聲遇韻結束。詩人把陽轍韻與陰轍韻交互雜遝,高低音相間,依次為洪亮級(庚、霰、真)──細微極(紙)──柔和級(尤、灰)──洪亮級(文、麻)──細微級(遇)。全詩隨著韻腳的轉換變化,平仄的交錯運用,一唱三歎,前呼後應,既回環反複,又層出不窮,音樂節奏感強烈而優美。這種語音與韻味的變化,又是切合著詩情的起伏,可謂聲情與文情絲絲入扣,宛轉諧美。

《春江花月夜》是樂府《清商曲辭。吳聲歌曲》舊題。創製者是誰,說法不一。或說“未詳所起”;或說陳後主所作;或說隋煬帝所作。今據郭茂倩《樂府詩集》所錄,除張若虛這一首外,尚有隋煬帝二首,諸葛穎一首,張子容二首,溫庭筠一首。它們或顯得格局狹小,或顯得脂粉氣過濃,遠不及張若虛此篇。這一舊題,到了張若虛手裏,突發異彩,獲得了不朽的藝術生命。時至今日,人們甚至不再去考索舊題的原始創製者究竟是誰,而把《春江花月夜》這一詩題的真正創製權歸之於張若虛了。

蜀道後期

張說

客心爭日月,來往預期程。

秋風不相待,先至洛陽城。

這首詩是張說在校書郎任內出使西川時寫的,雖隻寥寥二十字,卻頗能看出他寫詩的技巧和才華。

一個接受任務到遠地辦事的人,總是懷著對親人的眷戀,一到目的地,就掐指盤算著回歸的日期,這種心情是很自然的。但張說能把這種幽隱的心情“發而為詩”,而且壓縮在兩句話裏,卻不簡單。

“客心爭日月,來往預期程。”“客心”是旅外遊子之心,“爭日月”,象同時間進行一場爭奪戰。這“爭”字實在下得好,把處在這種地位的遊子的心情充分表露出來了。“來往預期程”,是申說自己所以“爭日月”的緣故。公府的事都有個時間規定,那就要事先進行準備,作出計劃,所以說是“預”。十個字把詩人當時麵臨的客觀情況,心裏的籌劃、掂量,都寫進去了,簡煉明白,手法很高明。

這十個字又是下文的伏筆。本來使蜀的日程安排是十分緊湊的,然而詩人回歸之心更急切,他要力爭按時回洛陽。他是洛陽人,在洛陽有家,預期回歸,與家人團聚。

下文忽然來個大轉折:“秋風不相待,先至洛陽城。”不料情況突變,原定秋前趕回洛陽的希望落空了。遊子之心,當然悵惘。然而詩人卻有意把人的感情隱去,繞開一筆,埋怨起秋風來了:這秋風嗬,也是夠無情的,它就不肯等我一等,徑自先回洛陽城去了。

這一筆,妙在避開了率直無味的毛病,而且把人格化了的秋風形容為“無情的秋風”。這秋風先至,自然要引起許多煩惱。可以試想,秋風一至洛陽,親人們必然要翹首企盼;而自己未能如約的苦衷就更不用說了。淡淡一筆,情致雋永深厚。

在這裏,詩人到底是埋怨秋風,還是抒發心中的煩惱?詩中沒有明說,頗費人尋繹,正是所謂“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歐陽修《六一詩話》)。不過可以想見,詩人對於這次情況的突然變化,確實感到意外,或有點不滿,不過他用的是“含蓄”的語言罷了。

張說早些時就寫過一首《被使在蜀》詩:“即今三伏盡,尚自在臨邛。歸途千裏外,秋月定相逢。”歸期定在秋月,即此詩所謂“預期程”。不料時屆秋令,秋風已起,比詩人“先至洛陽城”,他卻落後了,即詩題所謂“後期”。秋風本是按時而起,無所謂“先”;隻因詩人歸期“後”了,便顯出秋風的“先”來。兩首合看,於詩中的情味當有更深的體會。

送梁六自洞庭山

張說

巴陵一望洞庭秋,日見孤峰水上浮。

聞道神仙不可接,心隨湖水共悠悠。

嚴羽有一段論詩名言:“盛唐詩人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瑩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滄浪詩話》)離了具體作品,這話似玄乎其玄;一當聯係實際,便覺精辟深至。且以這首標誌七絕進入盛唐的力作來解剖一下吧。

這是作者謫居嶽州(即巴陵,今嶽陽)的送別之作。梁六為作者友人潭州(今湖南長沙)刺史梁知微,時途經嶽州入朝。洞庭山(君山)靠巴陵很近,所以題雲“自洞庭山”相送。詩中送別之意,若不從興象風神求之,那真是“無跡可求”的。

謫居送客,看征帆遠去,該是何等淒婉的懷抱(《唐才子傳》謂張說“晚謫嶽陽,詩益淒婉”)?“天涯一望斷人腸”(孟浩然),首句似乎正要這麽說。但隻說到“巴陵一望”,後三字忽然咽了下去,成了“洞庭秋”,純乎是即目所見之景了。這寫景不渲染、不著色,隻是簡淡。然而它能令人聯想到“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楚辭。湘夫人》)的情景,如見湖上秋色,從而體味到“巴陵一望”中“目眇眇兮愁予”的情懷。這不是景中具意麽,隻是“不可湊泊”,難以尋繹罷了。

氣蒸雲夢、波撼嶽陽的洞庭湖上,有座美麗的君山,日日與它見麵,感覺也許不那麽新鮮。但在送人的今天看來,是異樣的。說穿來就是愈覺其“孤”。否則何以不說“日見‘青山’水上浮”呢。若要說這“孤峰”就是詩人在自譬,倒未見得。其實何須用意,隻要帶了“有色眼鏡”觀物,物必著我之色彩。因此,由峰之孤足見送人者心情之孤。“詩有天機,待時而發,觸物而成,雖幽尋苦索,不易得也”(《四溟詩話》),卻於有意無意得之。

關於君山傳說很多,一說它是湘君姊妹遊息之所(“疑是水仙梳洗處”),一說“其下有金堂數百間,玉女居之”(《拾遺記》),這些神仙荒忽之說,使本來實在的君山變得有幾分縹緲。“水上浮”的“浮”字,除了表現湖水動**給人的實感,也微妙傳達這樣一種迷離撲朔之感。

詩人目睹君山,心接傳說,不禁神馳。三句遂由實寫轉虛寫,由寫景轉抒情。從字麵上似離送別題意益遠,然而,“聞道神仙──不可接”所流露的一種難以追攀的莫名惆悵,不與別情有微妙的關係麽?作者同時送同一人作的《嶽州別梁六入朝》雲:“夢見長安陌,朝宗實盛哉!”不也有同一種欽羨莫及之情麽?送人入朝原不免觸動謫宦之感,而去九重帝居的人,在某種意義上也算“登仙”。說“夢見長安陌”是實寫,說“神仙不可接”則頗涉曲幻。羨仙乎?戀闕乎?“詩以神行,使人得其意於言之外,若遠若近,若無若有”(屈紹隆《粵遊雜詠》),這也就是所謂盛唐興象風神的表現。

神仙之說是那樣虛無縹緲,洞庭湖水是如此廣遠無際,詩人不禁心事浩茫,與湖波俱遠。豈止“神仙不可接”而已,眼前,友人的征帆已“隨湖水”而去,變得“不可接”了,自己的心潮怎能不隨湖水一樣悠悠不息呢?“心隨湖水共悠悠”,這個“言有盡而意無窮”的結尾,令人聯想到“惟見長江天際流”(李白),而用意更為隱然;叫人聯想到“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歸”(王維),比義卻不那麽明顯。濃厚的別情渾融在詩境中,“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死扣不著,妙悟得出。借葉夢得的話來說,此詩之妙“正在無所用意,猝然與景相遇,借以成章,不假繩削,故非常情能到”(《石林詩話》)。

故應麟說:“唐初五言絕,子安(王勃)諸作已入妙鏡。七言初變梁陳,音律未諧,韻度尚乏”,“至張說《巴陵》之什(按即此詩),王翰《出塞》之吟,句格成就,漸入盛唐矣。”(《詩藪》)他對此詩所作的評價是公允的。七絕的“初唐標格”結句“多為對偶所累,成半律詩”(《升庵詩話》),此詩則通體散行,風致天然,“惟在興趣”,全是盛唐氣象了。作者張說不僅是開元名相,也是促成文風轉變的關鍵人物。其律詩“變沈宋典整前則,開高岑後矯清規”,亦繼往而開來。而此詩則又是七絕由初入盛裏程碑式的作品。

【汾上驚秋】

蘇頲

北風吹白雲,萬裏渡河汾。

心緒逢搖落,秋聲不可聞。

蘇是唐代難得的太平宰相,開元中與宋同當國。襲父封爵,號"小許公",與燕國公張說皆以文章顯,時人稱"燕許大手筆"。像這樣一位皇上(玄宗)寵信的高官顯貴文章巨公,會作出"驚秋"之詩題,吟出"心緒逢搖落"的感傷句子,頗出人意料。

開元十一年(723),唐玄宗來到汾陰(汾水入黃河地段),祭祀後土神。禮部尚書蘇陪祀,這以後蘇被調出京入蜀,任地方官兩年後才又回京。《汾上驚秋》疑即此次隨駕汾陰時之作,但隨駕祭祀係春二月,所以"驚秋"雲雲所寫也許僅是經曆某種意外不幸後的心緒而已,如魯迅"曾經秋肅臨天下"的"秋肅"亦非實景。

汾陰有漢武帝的古跡。元鼎四年(前113)在汾陰挖得據說是黃帝所鑄寶鼎,武帝親臨,祭祀後土之神,還作了著名的《秋風辭》,《汾上驚秋》意境與之相似,蘇作蓋出於漢武。"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簫鼓鳴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此辭宇宙和社會人生俱概括深廣,帝王氣象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