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水部張員①外曲江春遊寄白二十二舍人②】
韓愈
漠漠輕陰晚自開,青天白日映樓台。
曲江水滿花千樹,有底忙時不肯來。
【注釋】
①水部張員外:即張籍。
②白二十二舍人:即白居易。白居易自主客即為中書舍人。
憲宗元和十四年,韓愈因上表諫迎佛骨,貶為潮州刺史。穆宗即位,將他召回,任國子祭酒。長慶元年春,他心情格外愉悅,邀好友曲江勝地。韓愈此詩,以開朗的氣象,質樸的語言,毫無斧鑿痕跡。此詩為詢問白居易為什麽不參加曲江春遊?
開頭三句以口頭語寫了曲江春雨之後的奇美景色:薄薄的陰雲,到晚邊就流雲散盡了。曲江的樓台在青天白日的照映下格外鮮明。曲江煙波浩渺,繁花似錦。“有底忙時不肯來”?“有底”,口語,即有什麽事。句謂有什麽事這麽忙不肯來同遊曲江。以口語入詩,顯得趣味幽長。即使對自己的遊賞時的美滋滋心境裏一點缺憾的間接描述,更是對白居易不能來的抱怨和惋惜,語意雙關,精警自然,令人頓悟前麵寫景之妙用。
這首詩寫得如此清麗流暢,蔣抱玄說,“醞釀有風致。”韓愈晚年時藝爐火純青,本詩確是“看似平常最奇崛”。
【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二首】(其一)
韓愈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
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這是一首描寫自然風景的詩。韓愈的後期在隨裴度平定蔡州之亂和貶官潮州途中,詩風有明顯的變化。詩題一作《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助教》。“張十八”,張籍,曾任水部員外郎,最後任國子司掌,世稱張水部或張司掌。詩的開頭兩句:“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這是說:天街的微微細雨,潤物如此酥軟,遠看有青青的綠草,走近仔細一看又見不到草株。“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一年中春光最美,你看皇都的景色絕勝於煙柳全盛之時。這首詩的前兩句,寫早春微雨的景色,非常新鮮別致,風格清新,意味雋永,是別人能想到而又說不出的佳句。由於他捕捉到了客觀事物的特征,用簡練的詩的語言表達出來,因而受到後人的讚賞。朱彝尊評曰:“景絕妙,寫得亦絕妙。”黃叔璨曰:“草色遙看近卻無,寫照工整,正如畫家設色,在有意無意之間。”(轉引自《韓昌黎詩係年集釋》)(何林天)韓愈·〔遊太平公主山莊〕【遊太平公主山莊】韓愈公主當年欲占春,故將台榭壓城。
欲知前麵花多少,直到南山不屬人。
太平公主,據《新唐書·公主傳》:“太平公主,則天皇後所生,初尚薛紹,更嫁武攸嗣。先天二年,謀廢太子,事敗,亡入南山,三日乃出,賜死於第。主作觀池樂遊原,以為盛集。既敗,賜寧、申、岐、薛四王,都人歲祓禊其第。”長安樂遊原有二,據徐鬆《唐兩京城坊考》:“次南平坊,東北隅漢樂遊廟。”此樂遊苑,在高原上。又據元李好文《城南名勝古跡圖》,在今小雁塔南有樂遊原,疑韓公所詠太平公主之莊,是在城南之樂遊原。此論極是。“公主當年欲占春,故將台榭壓城。“壓”,一作“押”,非是。《連昌宮詩》雲:“高甍巨棟壓。”應作“壓”。“”,城內重門。這兩句是說,太平公主欲占盡春天為己所有,樂遊原上的亭台樓閣壓倒了城內的重重城門。形容山莊建築物的廣大豪奢。“欲知前麵花多少,直到南山不屬人。”你想知道這個山莊究竟有多少花木,一直到終南山不屬他人所有。末一句有感慨深長之味,當年不屬他人,如今呢?已屬於別人的了。太平公主田園之多,也不全屬誇張。據《新唐書·諸公主傳》載,太平公主“田園遍近甸,皆上腴。”沈期詩雲:“主第山門起灞川。”灞川出藍田南山,可為太平公主山莊直到南山之證。這裏也有揭露權貴們占盡了天下良田之意。韓愈絕律極少寫民生疾苦,這裏就有對權貴揭露之意。
籌邊樓
薛濤
平臨雲鳥八窗秋,壯壓西川四十州。
諸將莫貪羌族馬,最高層處見邊頭!
距杜甫浣花草堂不遠的成都近郊,至今還聳立一座薛濤“吟詩樓”,點綴著錦江玉壘的秀麗風光,那是薛濤晚年棲息吟詠之地。“萬裏橋邊女校書,枇杷花裏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讀了王建這首《寄蜀中薛濤校書》,不難想象,這顆閃閃發光的詩壇明星,是如何為當時所傾倒,而她的晚年生活,又是過得多麽安閑寧靜!然而,她沒有躲在枇杷門巷這清幽的小天地裏把自己和現實隔絕開來,這首《籌邊樓》,便是她關懷時事政治心情的真實寫照。
籌邊樓在成都西郊,是大和四年(830)李德裕任劍南西川節度使時所建。據《通鑒》記載:“德裕至鎮,作籌邊樓,圖蜀地形,南入南詔,西達吐蕃。日召老於軍旅、習邊事者,雖走卒蠻夷無所間,訪以山川、城邑、道路險易,廣狹遠近。未逾月,皆若身嚐涉曆。”可見李德裕建這樓,不僅供登覽之用,而且與軍事有關。在他的任內,收複過被吐蕃占據的維州城,西川地方一直很安定。大和六年十一月,李德裕調任離蜀,此後邊疆糾紛又起。詩中的“羌旅”,就是指吐蕃而言的。這時,薛濤已是七十左右的老人了。她感慨時事,寫了這首詩。
詩的開頭兩句寫樓。說“平臨雲鳥”,則樓之崇高可想;說“八窗秋”,則天曠氣清、四望無際的情景可見。次句“壯壓西川四十州”,著一“壯”字,點明籌邊樓據西川首府形勝之地。兩句不但寫得氣象萬千,而且連李德裕當時建樓的用意,詩人百端交集的今昔之感,也都包孕於其中了。後兩句寓嚴正譴責於沉痛慨歎之中,便是從這裏生發出來的;意思是說,由於將軍們的眼光短淺,貪婪掠奪,召來了與羌族的戰爭,而他們又沒有抗禦的能力,以至連這西川的首府成都,都受到戰爭的威脅。
詩以“最高層處見邊頭”作結,這“高”,這“見”,和首句的“平臨雲鳥”遙相呼應;而“見邊頭”,則和次句的“壯壓西川”是個鮮明的對照。意思是這座巍然屹立的高樓,它曾經是全蜀政治軍事的心髒,成為西川製高點的象征;而今時移事異,登樓便能看到邊地的烽火了。通過這樣的對照,西川地區今昔形勢的變化,朝廷用人的得失,都從這座具有特定曆史意義的建築物集中地表現了出來;而詩人撫時感事、憂深思遠的心情,亦即杜甫所說“西蜀地形天下險,安危還仗出群才”(《諸將》)之意,也就深情若訴了。再從句法上來看,“諸將”句突然一轉,和上文似乎脫了節;而末句又一筆兜了回來,仍然歸結到籌邊樓,說的仍然是登樓眺覽,真是硬語盤空,力透紙背!
在一首短短的七言絕句裏,有議論,有感慨;有敘述,有描寫;有動**開闔,有含蓄頓挫,是不多見的。胡應麟論唐人絕句有雲:“盛唐絕句,興象玲瓏,句意深婉,無工可見,無跡可尋。中唐遽減風神,晚唐大露筋骨。”(《詩藪。內編》)單就不同時期的藝術風貌來講,這話是有一定道理的,然而這也和中晚唐絕句題材的擴大、內容的加深有關。發展中有成功之處,也會有失敗的地方,要作具體分析。象這詩雖“露筋骨”,但仍不失唱歎之音,並非以議論為詩,並不流於概念化。它的意味深長,耐人尋繹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