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鳥

二十七.教皇的囚徒

二

明夜歌並不是有意躲藏起來,而是被困住了。

離開月神湖的洞穴後,他前往希爾娜的墓地探望,但因為突發的大風沙,他不得不在村莊裏住了一陣子。

當他離開的時候,連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竟會在荒野上與教皇的衛隊正麵相逢。他受到嚴苛的盤問,衛隊長檢查了他的證件,確信以明夜歌的身份,毫無理由出現在貧瘠之地,於是他成為他們要尋找的人,並被扣押。

教皇衛隊早就厭煩了在荒蕪的土地上四處找人,受夠了惡劣的風沙。他們把壓抑的怒火全都撒在明夜歌身上。一路上,他不停遭受無理的掌摑和拳打腳踢,似乎他們有意要戲謔他。當他像條破麻袋一般被扔到教皇麵前時,他看到了一張偽善的臉,於是明白這夥人的用意,要以他們的惡毒突顯出教皇的善。

陽光從三層樓高的雕花落地窗照射進來,披散在教皇的三重嵌寶金冠與長長的聖袍聖帶上,渲染著這位麵色蒼白但充滿威儀的中年男人,使那高大的形象無比神聖光輝,仿佛他的名字即是世上一切高尚的座右銘。

“你遭受了苦難,我的孩子,他們加受無端的傷害於你,我為此感到痛心。我會懲罰他們的罪惡,但是以天父慈愛的名義,我懇求你在心底寬恕他們。”教皇開口並不提他的目的,而是博取明夜歌的好感。

天父的巨大神像雕刻在主柱上,擎天而立,落下他真正慈祥的目光。明夜歌念頌起光明聖經,是出自內心的恭敬。教皇隻當是他敬畏著自己,滿意地將長袍邊沿挪向他,讓他親吻。

但明夜歌並沒有這麽做。

“我的衛隊長告訴我,當他們在貧瘠之地遇到你時,你解釋說你在那裏的村莊建了一座教堂,傳播天父的福音。可是在我的神職人員籍冊上,並沒有你的檔案與記錄。你為何要以神父的名義來做這些事呢,我虔誠的孩子?”教皇始終保持一種慈愛的口吻與他交談。

明夜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我的確很虔誠。”

教皇對這個答案非常滿意,對天父虔誠的信徒亦是他的仆人,受他調用。

“那麽你已經來到天父在人間最高的聖殿,來到我的麵前,現在我願意給你一個機會……”

“讓我留在你身邊?給我一個正式的神職?”明夜歌匍匐在地,但神態一點兒也不卑賤。

“這對沒落的洛丹倫家族來說,是一次重振門楣的機會,也是一份全新的榮耀。”教皇稀疏的雙眉鎖了起來,雙眉間刀刻般的深紋顯示出他陰沉的心機,“不是嗎?”

最後三個字音節不重,但有另一番份量。不論明夜歌是何來曆,他到達這裏就是終點站,沒有機會再出去了。明夜歌別無選擇,他的抗爭隻會換來各種折磨。他不擔心折磨,但他得盡力保護自己,不讓傷口能迅速愈合的秘密泄露。現在,他更須謹慎行事,雖然他一點兒也沒料到自己與教皇的正麵交鋒來得這麽快這麽近。

“誠如所言。”明夜歌接受了。教皇將手遞於他,他不得不親吻。隨即,他被侍從們攙扶下去休息沐浴。他知道,等他吃飽睡足,嚴峻的考驗才正式拉開序幕。

他被蒙住雙眼,由侍從帶領著來到一座紙墨味道濃重的大殿。當他的遮眼布被取下時,他發現自己正身在教皇專用的藏書室。教皇獨自站立在巨大的橡木桌旁,身披藍白相間的刺繡著聖花的金穗長袍,頭帶垂絲金帶軟帽,純金打製的聖鑰與盾徽章佩戴在長袍的四角,極盡奢華的程度,媲美於國王。

明夜歌見月神湖時,心底是一種悲哀;如今麵對教皇,心底又是另一種悲哀。

“我親愛的孩子,這裏有一段文字我看不太懂,請運用你的智慧來幫我這個小小的忙。”明亮的燈火下,《古王國書》正攤開著,教皇舉著放大鏡,裝模作樣地說道。

明夜歌走上前,翻看起這本久聞大名的厚重書籍。這本古書上夾著許多紙片,有威瑟斯汀長老過去的筆記,還有他在教皇的折磨中流下的斑斑血跡。

“抱歉,我看不懂這本書上的文字,這些奇怪的圖案與符號也不在我的理解能力之中。”明夜歌回答道。

“喔?是這樣嗎?我聽說的洛丹倫家族可是有專門的占星塔,有不少博學的大師聚集在那裏研究學術。難道這個曾經威名赫赫的家族的後人,沒有遺傳到一星半點嗎?”教皇試探道。

明夜歌暗中慶幸自己沒有攜帶阿瑞斯徽章出行,這樣就不會使教皇懷疑到兵工廠。洛丹倫家族已經整個兒消亡了,他不擔心會牽連到誰,所以他坦然回答:“連老鼠都不願在洛丹倫的灰塵裏打滾,何況博學者呢?他們整日隻懂得研究學問,隻能靠富庶的供養生活。洛丹倫沒落後,老一批博學者在城堡內老去死去,後一輩學者再無人願來投靠,所以抱歉,我沒學過相應的學問。您需要更合適的學者,而不是我。”

“是這樣嗎?”教皇盯著他的眼睛。明夜歌並沒有撒謊,所以他不懼怕也不閃躲。

“這真遺憾。”教皇擱下放大鏡。他並不著急,反正自己也看不明白書上的東西,隻是依賴威瑟斯汀的筆記才進行到今天,早就捉襟見肘、窮途無路了。依靠占卜所找到的這位年輕人,是他現在極大的希望,他有足夠的耐心琢磨這個年輕人,所以他說:“這沒關係,你可以在這座藏書室裏隨意翻看你喜歡的書籍。若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我可以教導你。”

教皇的偽善和倚老賣老,令明夜歌感到很可笑。單從年齡與對天父的忠誠度來講,他有什麽資格一口一聲“年輕人”地叫他呢?但明夜歌什麽沒有說,隻是道了聲謝,便在藏書室裏走動起來。他確實看到一些珍貴的書籍,於是滿懷興致地看了起來。教皇悄悄走到他身後,看他正在津津有味地閱讀一本植物畫冊的草藥卷。

“嗯,不愧是四處行醫的人,一下子就被自己的老本行所吸引了。”教皇說道,“醫生與神父這兩個身份,你更喜歡哪一個?”

明夜歌聳聳肩膀,不置可否。

教皇笑了,“年輕人,你的夢想是什麽?”

“無人受難,無人行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