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質問
沙魯克罕很快便調查到軟禁明夜歌的準確位置。他讓伊芙玲換上宮女的衣服,蒙上頭紗,跟他一起混出皇宮。他將她成功帶到了明夜歌的麵前。她發現他身邊所有人都是奧國人,穿著過去的服裝,從擺飾到天父神像,甚至到他每天所看的新聞,都是杜撰的虛幻。
約瑟為他創造了一個虛假的環境,有意營造出奧國還同過去一樣和平的假象。
她告訴他,整個王國已經覆滅了,教堂被肆意拆除,原始之母的黑色銅像則高高矗立。約瑟幫助白鴉國四處征戰,並且娶了他們的公主。舊世界被徹底破壞掉了,一切無法複原。
明夜歌怔在原地凝視著她,靜靜地聽著,聽著,什麽話也沒有說。
她發現聖壇上有一枚十字架,十字架上纏繞著一條白色緞帶,上麵寫著她的名字。十字架邊上有一束龍膽花。
“你在紀念我?”她問。
“每個人都告訴我,三年前你就被國王秘密賜死了。我不知道你被安葬在哪裏。”
“所以你一直在這裏為我的靈魂祈禱?”
“一直以來,我能為你們做的都僅此而已。”明夜歌的眼神靜如止水,令人捕捉不到他的任何感情。當她試圖靠近他時,他冷冷地避開了。
一直靜立一旁的沙忍不住上前推搡這個無情而且高傲的男人。伊芙玲急忙擋在中間,阻擋他傷害明夜歌。
“你為什麽會喜歡這種木頭、這種鐵石心腸?他有什麽好的?”沙冷笑,“他幸虧沒戴上王冠!如果戴上王冠,他會比誰都不可一世!”
“他不是你想的那樣!”伊芙玲用力推開沙。
“你到底愛他什麽?愛他就是因為他一點也不在乎你?!你們女人是不是都那麽樂意犯賤?”沙粗暴地說,緊跟著,他臉上狠狠捱了一掌。
“你不也是犯賤地愛著我嗎?!”她像一頭發怒的豹子,袒護著自己的愛人,一句也不容得別人傷害他。
沙用舌頭頂著挨打的臉,雖然一點兒也不疼,但這一掌卻深深擊痛了他的心。他苦笑著退了出去,迎麵卻遇上衝進來的皇家衛兵。衛兵們不由分說地將長刀架在他脖子上,把他帶了出去,同時拖走了伊芙玲。
明夜歌!她離去時一直哭喊著他的名字。他的手緊緊攥著,手心中流出鮮血。他取出自己的十字架項鏈,忽然大聲地向麵前所有人宣告:“帶我去見約瑟。”
“他沒有召見你!”士兵凶狠地說。
“現在我將在你們眼前死去,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你們就該知道他會不會來見我!”說到這裏,他將十字架狠狠朝自己的頸部紮去,並且用力割開,一道血潑濺出來。
她大喊著“不!”,拚命掙脫那些傻了眼的士兵,不顧一切地朝他奔去,在血泊裏緊緊抱住他。
“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不要死去!明夜歌,不要在我眼前死去!這太殘忍了!我從來都沒有擁有過你,還要我眼睜睜看著你讓我永遠失去你!明夜歌,不要離開我!”她哭喊著,那絕望的哭聲使沙也不顧一切地衝開士兵跑了過來。
唯有天父能決定我生命停止的那一刻,我自己並不能。明夜歌想笑著安慰她,但是劇痛與血沫無法使他說話;他想握一握這女孩的手,但是也不能。
他隻有閉上眼睛,靜默著在黑暗裏等待,直到他在伊芙玲懷中再次睜開眼睛,重又呼吸。殘酷的傷口在眾人的見證下愈合,士兵們無不當他是怪物。他們信奉的原始之母都沒有展現過這種神威,一個奧國的普通神父卻可以死而複生。他們不得不立刻差遣了一個人,進宮去稟告約瑟和國王。
約瑟聽到信使所言,震驚了片刻,急忙問他有沒有把這個消息告訴國王。信使說尚且沒有,約瑟便笑著走到他身邊,說要打賞他金幣,暗中卻抽出匕首解決了他。這是他第一次親手殺人,竟不緊張。他隻是倉促地想要見到明夜歌,於是匆匆帶了一隊人馬深夜趕到教堂。
七
明夜歌安然無恙地立在十字架前,眾人都凝神屏息,氣氛沉寂得甚至有些詭異,隻能聽見燭火在空氣中畢剝作響和教堂外哮如嗚咽的風聲。
約瑟走進來時,感覺自己的腳步在花崗岩上叩擊得如此響亮,振聾發聵。屋子裏燈火並不明亮,他卻覺得有一道光莫名刺眼。
但是當他看見沙與伊芙玲,黑暗竟像是從一條深深的隧道裏湧了上來,填滿他的視野和身心,驅動他,使他的表情竟無一絲怯懦,而是凜凜威風。
“如今,你的信仰是什麽?”神父問他。
“是我耳熟能詳的東西吧,是我倒背如流的,應該是……”他不敢正視他,作勢揉了揉眼睛,低頭看著地上的血泊。順著血泊,他的目光又漸漸轉移到伊芙玲身上。她可真是一個大麻煩。
於是,他情不自禁要念上一段來證明他從未忘記的光明聖經經文:“我得知有等婦人,比死還苦,她的心是網羅,手是鎖練。凡蒙神喜悅的人,必能躲避她。有罪的人,卻被她纏住了。傳道者說,看哪,一千男子中,我找到一個正直人;但眾女子中,沒有找到一個。我將這事一一比較,要尋求其理,我心仍要尋梢,卻未曾找到。”
伊芙玲冷笑著應對他的嘲諷,“你可以把所有的罪歸責到我的身上,但是要阻攔我見到他,絕不可能。”
“我被奧倫納斯國王拱手送給白鴉國王時,我在大殿上哀求你,替我向教父求助,那時候你對我做的手勢,自己還記得嗎?”約瑟說著,重做了那個手勢——搖搖手指,一個飛吻,表示他對伊芙玲也永遠不會寬恕。
明夜歌看向伊芙玲,她難堪地回避了這個目光,但依然倔強地回應道:“那你就處死我吧!隻要我還有一次呼吸,我都會和你爭奪他。這就是我們今生注定的命運,至死方休。”
“你以為我不敢處死你?!”約瑟笑了起來。
明夜歌看向他,從他的笑容裏忽然預感到更可怕的事情,他不由得問道:“威瑟斯汀長老呢?阿瑞斯兵工廠,你有沒有回去過?你怎麽麵對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