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難眠

第325章 江聿-孟楠(十)

何微沒有退,她站在原地,背挺得很直,聲音還算鎮定“李村長,你這是在威脅我?”

“威脅?”李村長歪著頭看她,嘴角掛著一絲嘲諷,“何書記,你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剛來沒幾天,就敢管我的事?我勸你,識相點,田蕊的事你少插手,不然......”

他頓了頓,目光從何微臉上掃過去,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打量。

“你在這個鎮上,能不能坐穩,還不好說。”

這話說得很難聽,雖然何微麵上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隻是冷著眼沉默回視著他。

但她放在辦公桌沿上的手,不斷地在收緊,呼吸也沉了幾分。

李村長見她沒說話,以為她怕了,笑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田蕊的事,就這樣定了,彩禮不退,人必須嫁,何書記,你好好當你的書記,別的事,少管。”

他說完,邁步就往門口走。

一旁的田蕊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聲音發抖,帶著哭腔:“你憑什麽替我做主!我根本不認識你兒子!我死也不會嫁!”

李村長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裏沒有憐憫,沒有愧疚,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不耐煩。

“你爸收了我的錢,你就得嫁,哭也沒用。”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

田蕊站在原地,死死咬著牙關,渾身都在發抖。

“站住。”

這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屋子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李村長的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

說話的是門口那個男人,從進門到現在,他一直沒出聲,靠在門框上,手上轉著一串珠子。

“你誰啊?”李村長皺著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穿著普通,姿態隨意,不像當官的,倒像是哪家出來閑逛的公子哥。

李村長在村裏見慣了幹部,哪個不是板板正正的?

眼前這個人,說不上哪裏不對,就是不像他印象裏那些坐辦公室的。

江聿從門框上直起身,手串收進了掌心。

他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他穿過那七八個人,那些人像是被什麽力量撥開了一樣,自動讓出了一條路。

他沒有看李村長,而是先走到何微旁邊。

何微還站在辦公桌後麵,嘴唇抿成一條線。

江聿看了她一眼。

“坐下。”他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何微能聽見。

何微愣了一瞬,抬頭看向江聿。

江聿沒有多說什麽,隻是把桌上的水杯往她那邊推了推。

何微的睫毛顫了顫,她順著他的聲音坐了下去,手指握住水杯。

江聿這才轉過身,看向李村長。

李村長沒動。

他幹了二十多年村長,什麽場麵沒見過?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年輕人,他還不至於放在眼裏。

“你是田蕊什麽人?”李村長問,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煩。

“跟你沒關係。”江聿走到何微旁邊,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向李村長,“你剛才說,別山村你說了算?”

李村長不屑地笑哼了一聲:“怎麽,你有意見?”

江聿沒有接話,隻是看著他。

李村長被那雙眼睛盯著,心裏稍微有些不舒服,但也僅此而已。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一開始裝得很硬,最後還不是得服軟。

“我告訴你,不管你是什麽人,田家的事你少摻和。”李村長的口氣很硬,“田濤收了彩禮,這婚就得結,這是規矩。”

“誰的規矩?”江聿問。

“別山村的規矩。”

“別山村的規矩,大得過法?”

李村長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種說不出的輕蔑:“年輕人,你跟我在村裏講法?我告訴你,在別山,我說的話就是法。”

江聿看著他,沒有惱,也沒有急。

他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但那種平靜,反而讓李村長覺得有點不對勁。

“你再說一遍。”江聿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敲在在場人的心上。

李村長被他這不鹹不淡的態度搞得有點不自在,但還是在強撐鎮定:“我說,在別山,我說了算。”

江聿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當著李村長的麵,撥了一個號碼,開了免提。

電話響了兩聲,那頭接了,聲音恭敬:“江局。”

整個辦公室都聽見了。

李村長的臉色微變,但很快恢複了。

他心想,可能是某個小部門的頭頭,叫‘局長’的多了去了,不一定有多大本事。

“查一下,別山鎮別山村的村長,叫什麽名字,幹了多少年,跟市局誰有關係。”

江聿對著電話說,語氣平平,無波無瀾。

電話那頭馬上應了一聲:“好,十分鍾。”

江聿掛斷電話,把手機收進口袋,看著李村長,沒說話。

李村長被那雙眼睛盯著,心裏已經開始發毛,但麵上還是不肯露怯。

他幹咳了一聲,挺了挺腰板,聲音故意放大了幾分:“年輕人,我勸你別費這個勁,市局的人,我比你熟,你查我?你算老幾?”

江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往前走了一步,李村長沒有退,但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你剛才說,你在市局有人?”江聿眸光半眯看著他,“誰?”

李村長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來。

他確實認識市局的一個科長,吃過幾次飯,但真要說到‘有關係’,其實也就是能遞上話的程度。

平時拿來嚇唬人可以,但麵前這個人,他忽然不確定了。

“你.....”李村長想說什麽,但對上江聿那雙沉靜如潭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到不像是在看一個對手,更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輸掉的人。

“田蕊的事,你管不了。”江聿說的每個字都很清楚,一句一字道:“別山村的事,從今天起,你說了也不算。”

李村長的臉被憋得漲紅。

他當了二十多年村長,還沒被人這麽說過。

他想發火,想說幾句狠話把場子找回來,但不知道為什麽,看著江聿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他的火氣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住了,怎麽也發不出來。

他身後的那幾個人也安靜了。

他們不懂什麽‘江局’不‘江局’的,但他們看得出來,自己的村長在這個人麵前,氣勢已經矮了一大截。

李村長咬了咬牙,擠出了一句:“我在市局也有人,你別以為......”

“那就讓你的認識的人來找我。”江聿打斷他,語氣靜得可怕,“我姓江,隨時恭候。”

李村長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沒再說話。

他看了江聿一眼,又看了一眼何微,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再說出什麽硬話來。

轉身走了,他的腳步又急又碎。

那幾個人跟著他,呼啦啦地湧出了辦公室。

腳步聲在走廊裏越來越遠,

門沒有關,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

何微坐在椅子上,雙手捧著水杯,低著頭。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抖,但她很快穩住了,抬起頭,看向江聿,聲音有些發緊。“謝謝”

江聿點了下頭,沒說什麽,退到一邊,又靠在了牆上,手串重新轉了起來。

孟楠看著他們。

看著江聿走到何微旁邊,看著他打電話,看著他三言兩語就把李村長的氣焰壓了下去。

何微看他的眼神裏,有感激,有信任,還有一種孟楠說不清楚的東西。

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局外人。

就像心裏有一塊地方,被人輕輕撕了一下,那種感覺直接酸到嗓子眼。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

她和江聿早就沒有關係了,不是嗎?

他關心誰,護著誰,對誰溫柔,都跟她沒有關係了。

可她就是難受。

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

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就在那裏硌著,不疼,但一直都在。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尖冰涼,指甲掐進掌心裏,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印。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她隻是忽然很想離開這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