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花如果一夜之間開成花園

趕在櫻花盛開的時候跟朋友一起去看了一場櫻花。

回來收到你的短信，你說病房裏好無聊，天天隻能看到那棵光禿禿的樹，春天來了這麽久才發了那麽一點點芽，估計是撐不了多久了。

看到這一句，我稍微有點難過。若是樹如其人，那你是不是也要消失於這個世界了？看著鬱金香開得不錯，我在花店給你買了幾朵，帶上了你喜歡的黑森林蛋糕，這是一次沒有提前跟你知會的拜訪。突然而來的“襲擊”，可以讓我看到更加真實的你，不需要為了讓我們放心而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我到的時候，你還在午睡，那本《another》就擺在你床邊，大概是看著看著又睡著了。你以前不愛看推理小說，總覺得被作者設個局拖著走是件很不開心的事情。你常說，每個人活下去的方式不同，那麽死去的方式大概也是不同的，要被人早早設計好什麽時候就得死亡，真的很殘忍。

自從得病以後，你卻突然間開始看推理小說：“也許，早點預知到各種死亡的姿態，我才能選一種最好看最美的方式。”蒼白的臉上勉強擠出來的微笑，就跟早春暴雨裏的櫻花一樣，一朵一朵，滿是嬌弱柔情。

上次來看你，你正好在讀《another》，你說看過了電影跟動畫，想讀原作看看。我給你買了一本書，厚厚的一大本，放在你瘦削的手上，就好像那紙擁有了什麽神奇的魔力，瞬間變成愚公要移動的那座山一樣。你笑了笑：“還真是厚啊！”

越到後麵，你就越容易犯困，本來聊著些生活瑣事正在興頭上，你也還在微笑著表示同意，可下一秒看向你，沉沉的睡意已經將你吞噬，我隻能喚來你的媽媽和護士，讓勉強撐著坐起來的你平躺回**。

你靠在**，看著窗外陰沉的天氣發呆。果然如你所說，那棵樹的樹枝上才零星掛了幾片綠芽，看上去跟著陰沉的天氣一樣，死氣沉沉的。

我把蛋糕打開放在你麵前，你聞著香味笑著說：“看上去就好好吃啊！這樣的食物才叫食物嘛！”你已經被醫生叮囑過隻能吃流質食物，所有的東西都偏離了原味，這讓一直身為吃貨的你，異常傷心吧？

“生命就是一場漫長的旅行，我在這場旅行中收獲了饑餓，收獲了希望，收獲了愛與同情，卻沒有收獲到你，來一同分享，這場旅途中的快樂還有悲傷。我隻能大聲呐喊，希望借由風的方向把我的情緒還有思念傳遞給你……”

你小聲讀著新買來的書裏麵的句子，似乎有暴雨要來，天色迅速陰沉了下來。我看著你緩緩閉上眼睛，打算要退出病房讓你休息，你說：“櫻花飄落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好想去看一次啊。”

“長沙的櫻花開了呢，去看了一下，不是很好看，櫻花很小朵，也沒有櫻吹雪。”說著說著我突然意識到，再說下去隻是徒增你的傷感而已。

“當時看《秒速五厘米》的時候，超級想去看櫻花啊！還有《約定的場所》……”

記憶突然倒回到我們高中的時候，下著雨的體育課，我們坐在教室裏看著《秒速五厘米》，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你，看著電影哭得稀裏嘩啦的。

“你會幫我看那些我沒有來得及看的風景嗎？”

從小一起長大的鏡頭如同黑白默片一樣不斷地重演，其實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你會從我們的生命裏消失不見。我出來的時候，你媽媽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抹著眼淚：“醫生說，可能沒有多少時間了……”

我忽然記起那次大家一起去釣魚，其他人都早早地把魚鉤甩下去想著釣條大魚回來，你卻把魚鉤取下來，換成路邊的小野花。你說，看魚鉤刺破貪吃的小魚的嘴巴很殘忍，就用小花來調戲一下它們好了。

上天是因為嫉妒你的單純可愛，所以想召你回去嗎？真是不公平。

3月27日，長沙大雨，我坐在公交車上忘記帶傘，下車時被雨淋濕一身。

途中收到你媽媽發來的短信：“已安詳離去。”

我漫步在長沙的大雨裏不知所措，路邊的櫻花因為大雨的緣故全掉了下來，花壇裏鋪上了一層粉色的花瓣。我突然很懷念坐在你的病房裏，陪你一起看著隻有點點新芽的那棵樹的那些時光。

我想，我們真的已經失去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