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無可與換的舊傷痛
我小時候住在一個有著河流的小鎮上。
隔著一條不是很寬的馬路,還有為了防止大人小孩沒事跑去河邊玩建起的護欄。雖然護欄很高,但底下還有間隔相同距離而留下來的空白,小孩子可以從下麵鑽過去。奶奶為了防止我去鑽護欄,就告訴我河裏有妖怪,隻要小孩子一不小心靠近,它就會從河堤下麵伸手抓住小孩子的腳將他們拖下去。每次靠近護欄的時候我總是十分擔心,害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被那空隙中伸出的手給拉扯下去。那個時候的我,總覺得河堤下方就是可怕以及死亡的代名詞。
每天早上我的爺爺都會提著菜籃子早早地出門買菜,我的奶奶則會抱著我們洗澡後換下來的衣服,拿著一塊大大的木頭,走到河堤旁長長的石階去洗衣服,我就搬個小板凳坐在家門口用水泥砌起來的石塊上,一邊背著九九乘法表,一邊等著奶奶微胖的身影重新出現在我的視線裏。其實我擔心過很多回,萬一有一天奶奶去洗衣服,被河裏的妖怪抓走了怎麽辦?越想越難過的我,什麽也做不來,隻能坐在椅子上放聲大哭……
每個星期,奶奶都會牽著我去小鎮東邊的觀音廟拜拜菩薩。出門之前,奶奶會把那齊耳的頭發用木梳梳得十分整齊,然後左右兩邊分別別上一個黑色的小發夾。在那灰灰白白的顏色中,小夾子那純淨的黑,顯得特別打眼。然後奶奶再換下平時洗衣時穿的白色褂子,穿上一件青黑的衣服,從衣領到褲腳都會細細整理一番,之後才會牽起端坐在椅子上發呆的我。石板路上偶爾會有積水,也偶爾會有石板突然翹起來,奶奶的腳並不是纏過的那種三寸金蓮,但是麵對我的好動,年邁的身軀也有點吃不消。為了讓我在這十幾分鍾的路途中安靜下來,我們總會走進一家福利社買吃的。
店主是個看上去比爺爺奶奶年紀還要大的老爺爺,頭發跟牙齒都掉得光光的。擺在貨架上的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裏,裝了各種各樣的零食。每次看到爺爺從貨架上抱下一個玻璃罐子,用小小的秤杆稱著我想要的零食,心裏滿滿的都是滿足感。隻要大聲對他說句“爺爺好”,他就會露出並沒有牙齒的微笑,然後往裝零食的袋子裏再放一大把吃的……去拜菩薩的路途也因為這些零食留下了很多很多香甜的滋味。
奶奶後來給我養了條小狗,黃色的毛,小小的,很可愛。我到哪裏都要帶著它,吃飯的時候會把肉留下來,趁著奶奶不注意扔到桌子底下看它心滿意足地吃下。洗澡的時候也想帶著它一起,把媽媽買過來的新的沐浴露揉出的泡泡塗在它的頭上……我以為狗與人類的壽命是一樣的,所以小小的它一定能陪著我成長到我老掉的一天……
如果不是那些騎著摩托車的人,帶著響亮的聲音呼嘯而過,戛然而止的刹車聲,還有小狗慘烈的叫聲,我想,我一定不會那麽快體會到死亡還有失去什麽的痛楚。在這個平和的小鎮上,一切生活都是那麽安靜,七點出門買菜的爺爺,每天都提著衣服去河堤旁清洗的奶奶,守著小小店鋪的掉光了牙齒的老爺爺……我的小小狗,再還沒有等到我長大,就已經被河裏的妖怪抓走了。
生活並沒有多大的變化,隻是我越來越不願意靠近河堤,對河裏存在著妖怪的恐懼充斥在我的心頭。
沒過多久我就到了上學的年齡,被爸爸媽媽接回身邊開始了當小學生的日子,我總是會想起小時候在小鎮上的生活。那些步調平緩的老人,還有被我藏在記憶深處的河裏的妖怪,還有那條被摩托車撞死、原以為可以陪我到老的小狗……
我的奶奶,在持續了幾十年每天早上提著衣服去河邊洗,卻再也沒有爬上那十幾級台階,暈倒在了洗完衣服站起身後的那個瞬間。
你看,生命就是如此脆弱。
前段時間回了趟老家,原本窄窄的石板路擴充了,臨街擺著很多茶水攤子,卻還是能通過車輛。街上到處都掛著彩色的旗幟,努力營造出古色古香的感覺。很流行的大超市也入駐了,河堤下的石階也拆除了,河中央搭著個戲台子,據說到了晚上就會有人唱戲。我站在河邊,看著流水發了很久的呆,關於小時候的記憶,一點一點在我心裏展開來。
阿姨招呼我回來坐,我便搬著椅子坐在二樓,懶懶地曬著太陽。天氣好得讓人慵懶無比,眼皮沉沉無法抵抗,也就順勢睡了下去。
夢中回到了那個搬著小板凳害怕河堤的小孩子,哭得無比大聲,我的奶奶,拉起我的手帶我去那個夢幻的福利社買零食吃,缺了牙齒的老爺爺努力對著我微笑,還多給我一大把奶油瓜子……
我睜開眼,好像臉上有兩條毛毛蟲蠕動般留下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