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個名字
錢滿倉第一次出現在奶茶鋪門口的時候,沈錦鯉手裏的茶壺差點沒端穩。
不是因為壯,而是他手裏拎著兩隻活雞,雞還在撲棱著翅膀,雞毛掉了一地,他站在奶茶鋪門口咧嘴笑,聲音大得櫃台上都跟著震。
“沈老板!多多讓我來的!她說你這裏缺人手!”
“先把雞放下。”
“放哪兒?”
“當然是放回你家的雞窩。我這是奶茶鋪又不缺雞。”
“哦。”錢滿倉轉身就走。兩步又折回來,“那你還缺不缺人?”
沈錦鯉看了他一眼,膀大腰圓,往門口一杵,整扇門都被擋住了,想起錢多多昨天說的“我哥力氣大,能搬東西,不要錢,管吃的就行”,歎了口氣。
“進來吧。”
“好嘞!”
錢滿倉拎著雞跑遠了。街上安靜下來。
“宿主。”錦鯉娘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今日晨讀任務:《公冶長篇》。全篇背誦。任務獎勵經驗值15點。”
沈錦鯉翻到《公冶長篇》,眼睛掃過第一行。整篇讀下來,不到一刻鍾。
“驗收吧。”錦鯉娘抽了幾段考她,全對。
“經驗值+15。當前經驗105/100。正在升級中,請稍候。”
麵板上的數字開始跳動。金光閃了一下。
宿主:沈錦鯉
等級:LV2(5/200)
新解鎖:係統商店:二級商品;案卷索引:涉案人員名單(部分)
沈錦鯉心跳快了半拍。
“涉案名單呢?”
“在你麵前。”
麵板上跳出一行字。
漕糧貪墨案·涉案人員(部分)
蘇敬之(時任刑部侍郎,是當時案件主審)
周明堂(時任漕運總督,現任戶部尚書)
鄭懷遠(時任戶部郎中,已故)
沈錦鯉盯著第三條。鄭懷遠。不是沈懷遠。
“鄭懷遠是誰?”
“同年進士。同入戶部。也涉及本案。”
“死了?”
“對,死在牢裏。案子定了。”
“那我爹呢?”
“檔案上寫的是你父親另案處理。但這個另案,並沒有實文記載。”
沈錦鯉把這三個名字在心裏過了一遍。蘇敬之:蘇婉兒的父親。她想起退婚那天蘇婉兒那句“京城蘇家的嫡女”,那時候還不知道蘇家是什麽來頭。
“升到LV3能看什麽?”
“能夠看到關鍵證據的索引。”
“要多少經驗?”
“200。你現在經驗值才到5,差的挺遠。”
沈錦鯉點了點頭,收了麵板。
這時候錢多多剛好從街那頭走來,手裏舉著兩個食盒,桂花糕和綠豆糕。林婉兒跟在她後麵,手裏拿著一本書,低著頭,但腳步比昨天放鬆了些,不再是那種隨時準備逃跑的樣子。
“錦鯉!我哥剛才是不是來了?”錢多多把食盒往櫃台上一放,東張西望。
“嗯,來了,提著兩隻雞來的,我讓他把雞送回去了。”
錢多多歎了口氣:“我就知道。我跟他說了八百遍,來幹活不用帶東西。他不聽。
“你哥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錢多多翻了個白眼,“你是沒見過他話多的時候。他要是跟你熟了,能從早上說到晚上,都不帶重樣的。”
錢滿倉這時候從街那頭跑回來了,兩手空空,嗓門降到了正常人能接受的範圍。“沈老板,雞送回去了。今天幹什麽活?”
沈錦鯉看了看鋪子裏。桌子昨天林婉兒擦過了,椅子擺好了,茶葉夠,珍珠夠,紅豆也夠。真沒什麽活。
“你先坐著。喝杯奶茶。”
“好嘞!”錢滿倉搬了張凳子坐在門口,端著一杯奶茶,喝了一口,眯起眼睛,“沈老板,你這個奶茶,真好喝。”
“謝謝。”
“比俺娘燉的排骨湯還好喝。”
錢多多瞪了他一眼。錢滿倉趕緊補了一句:“我開玩笑的。俺娘燉的排骨湯也好喝。就是沒奶茶好喝。”
錢多多放棄了。她哥這輩子可能都學不會說話。
林婉兒在角落坐下,翻開《論語》。昨天沈錦鯉讓她背《為政篇》,她回去練了一晚上。今天不用提醒,自己就開始小聲背起來。背完抬頭看沈錦鯉,眼睛亮亮的,像等表揚的小學生。
“不錯。明天背《八佾篇》。”
林婉兒用力點頭,又低下頭繼續看。
中午,錢滿倉坐在門口,一杯奶茶喝完了,又續了一杯。沈錦鯉發現他喝奶茶有個特點,不嚼珍珠,直接吞。
“錢滿倉。”
“哎!”
“珍珠要嚼。不然會噎著的。”
“哦。”他嚼了一下,“但是嚼了就沒那個滑溜溜的感覺了。”
“那你別噎著就行。”
“好嘞!”
沈錦鯉搖了搖頭,低頭翻《公冶長篇》的注釋。那三個名字在腦子裏轉。蘇敬之是主審官,周明堂是漕運總督,鄭懷遠死了。她爹的案子懸著。為什麽懸著?誰讓它懸著的?
“係統。”她在心裏喊。
“嗯。”
“蘇敬之現在在做什麽?”
“LV2隻能看到名字。要查他的履曆、政績、交際網,需要LV3。”
“那周明堂呢?”
“同樣。”
沈錦鯉忍住沒追問。她告訴自己,急也沒用。等到十天後升到了LV3,到時候就能看關鍵證據的索引。
下午,客人多起來的時候,一個穿灰布長衫的男人走進來。三十來歲,下巴留一小撮胡子,手裏拿一把紙扇。他沒看錢多多,也沒看錢滿倉,直接走到櫃台前。
“你是沈錦鯉?”
“是我。您喝什麽?”
“不喝。”那人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放在櫃台上,“有人托我送這個。”
信封上沒有署名,隻寫著“沈錦鯉親啟”四個字。字跡端正,但不是趙明遠的字。趙明遠的字她見過,撇捺拖得很長,自以為瀟灑。這封信的字方正規矩,就像刻出來的。
“誰送的?”
“送信的人說,您看了就知道了。”
那人轉身走了。錢滿倉在門口看了他一眼,沒攔。等那人走遠了,錢滿倉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長得不像好人。”
錢多多拍了他一下:“你看誰都像壞人。”
“不一樣,他進門先看了一圈,看櫃台上有沒有值錢東西,看後門在哪。眼神不對。”
沈錦鯉看了錢滿倉一眼。這個大個子,平時話多得像沒關緊的水龍頭,但觀察力倒是不差。
她拆開信封,抽出裏麵的紙。上麵隻有一行字。
“趙明遠已與蘇家定親。婚期在九月。你應該還不知道吧?”
沒有署名。字跡和信封上不一樣,這行字寫得潦草,像故意改了筆跡。
沈錦鯉把信看了兩遍。
“沈老板,寫的啥?”錢滿倉問。
“有人要成親了。”
“誰?”
“你不認識的。”
錢滿倉“哦”了一聲,沒再問。錢多多湊過來,看了一眼沈錦鯉的臉色,也沒問。林婉兒在角落抬起頭,嘴唇動了動,但沒說。三個人同時安靜了。
沈錦鯉把信折好,塞進袖子裏。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封信應該不是趙明遠讓人送的。他退婚的時候讓蘇婉兒來,寫信催玉佩的時候讓陳秀才轉交,從來不敢自己出麵。這個人,不像他。
那是誰?為什麽要給我送這封信?
她把信從袖子裏抽出來又看了一遍。“你應該還不知道吧”這句話的語氣,像在看熱鬧。像是有人站在遠處,等著看她收到信之後會做什麽。
“錦鯉娘。”她在心裏喊。
“嗯。”
“這封信,能查出誰寫的嗎?”
“LV2權限不支持筆跡分析。”
“那我要你有什麽用?”
“催你升級。”
沈錦鯉沉默了。她把信折好,這次沒塞袖子,塞進了櫃台下麵的抽屜裏。
傍晚,客人走得差不多了。錢多多兄妹先回去,林婉兒留下來幫忙收拾。她把最後幾張桌子擦幹淨,又把凳子一張一張擺好。
“錦鯉。”
“嗯?”
“那封信,不是趙明遠寫的吧?”
沈錦鯉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林婉兒會問,更沒想到林婉兒會猜到。
“你怎麽知道?”
“趙明遠退婚的時候都不自己來,寫信催玉佩也讓別人轉交。他那麽怕你,不會主動寫信。”林婉兒的聲音不大,但說得很穩,“而且這封信的語氣,不像他。像是..有人在旁邊看熱鬧。”
沈錦鯉看著林婉兒。這個姑娘,平時話少得像沒存在過,但一開口就紮到了重點。
“婉兒。”
“嗯?”
“你爺爺是縣學的教諭,他都教了你什麽?”
“讀書。寫字。還有..”林婉兒想了想,“看人。他說讀書人不能隻讀書,要看人。看人說話,看人做事,看人寫的字。”
沈錦鯉把那封信從抽屜裏抽出來,遞給她。“你看看這個。”
林婉兒接過信,先看了信封,又看了裏麵的紙。“信封的字端正,紙上的字潦草。寫信封的人不想讓人認出來,但寫得太端正了,像是練過。紙上這行字故意寫亂,但筆畫結構還是看得出來,練過字的人,寫得再亂也亂不到哪去。”
“所以呢?”
“所以..寫信的人讀過書。而且不想讓你知道是誰。”
“那我先走了。我明天會早點來的。”
“好。”
她小步跑遠了。跑了幾步又回頭,衝沈錦鯉揮了揮手告別。
沈錦鯉鎖好門,站在奶茶鋪門口看了一會兒街。夕陽把街道染成金色,遠處的山影重疊在一起。
回到家,沈母正在廚房炒菜。
“娘,飯好了嗎?”
“快了。今天有個事跟你說。”
“什麽事?”
“王媒婆下午來了。說隔壁鎮劉家的兒子,今年中了秀才,還沒定親,問你要不要見見。”
沈錦鯉愣了一下。“王媒婆?”
“對。她說你現在不一樣了,開奶茶鋪,會讀書,是個能幹的姑娘。劉家那邊不介意你被退過婚。”
沈錦鯉靠在廚房門框上,沉默了片刻。“娘,你怎麽回的?”
“我說我閨女現在不嫁人。”
“你真這麽說的?”
“真這麽說的。”沈母頭都沒回,鍋鏟在鍋裏翻得嘩嘩響,“你現在要讀書,要考科舉,要查你爹的事。哪有空嫁人?”
沈錦鯉鼻子一酸。“娘。”
“別站這兒礙事。去端碗。”
端碗的時候,沈錦鯉看見灶台上放著兩罐新醃的醬菜,罐口用油紙封著,係了紅繩。
“娘,這個給錢多多她娘的?”
“嗯。明天你帶過去。”
沈錦鯉把兩罐醬菜放到桌上,坐下來吃飯。今天炒了三個菜,青菜、豆腐、一盤臘肉。臘肉切得薄,透亮,咬一口鹹香。
“娘,你說王媒婆介紹的劉家那個兒子,多大?”
“十九。比你大一歲。”
“長得怎麽樣?”
“我哪知道。又沒見過。”沈母夾了一塊臘肉,“怎麽,你後悔了?想見?”
沈錦鯉笑了笑。“不想。就是問問。”
吃完飯,她幫沈母收拾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間。點上燈,坐在桌前。那把油燈是沈母前幾天新買的,說舊的太暗,看書傷眼睛。新的果然亮一些,照得滿屋都是暖黃色的光。
她鋪開紙,研墨,提筆。
沒有默寫。她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趙明遠九月成親。
然後在這行字下麵寫了三個名字:蘇敬之、周明堂、鄭懷遠。
兩行字之間隔了一段空白。她把筆擱在硯台上,盯著那兩行字看了一會兒。趙明遠的事和她爹的事,本來沒有關係。但趙明遠娶的是蘇敬之的女兒。而趙明遠之前是和錦鯉訂婚,蘇敬之又與錦鯉爹有關係..
她拿起筆,在空白處畫了一條線,把上下連了起來。
外麵傳來沈母的聲音:“錦鯉,水燒好了,過來洗腳!”
“來了!”
她把紙折起來,塞進枕頭底下。吹了燈,端了把椅子坐到院子裏。沈母把洗腳盆端過來,熱水冒著白汽。沈錦鯉把腳泡進去,燙得齜了牙,但沒縮回來。
“你以後打算怎麽辦?”沈母坐在旁邊問道。
“什麽怎麽辦?”
“考科舉,還有查你爹的事。”沈母看著院子裏的槐樹,“這兩件事,無論哪一件都不容易。”
沈錦鯉把腳踩在盆沿上,晾了晾水。“一件一件做。”
“說得輕巧。”
“不做怎麽知道輕巧不輕巧。”
沈母沒接話。院子裏很靜,隻剩下蛐蛐在叫。天上的月亮比昨天圓了一點。
“娘。”
“嗯。”
“王媒婆下次再來,你讓她別來了。至少這一年,別來了。”
“一年?”
“我想先把縣試考了。”
“考完縣試呢?”
“考府試。考完府試考鄉試。考完鄉試考會試。考完會試考殿試。”
沈母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過了很久,她笑了一聲。“那你一輩子都嫁不出去了。”
“那我就開一輩子的奶茶鋪。我照顧娘一輩子。”
沈母沒說話,但沈母手中的蒲扇搖得快了。
水涼了,沈錦鯉把腳擦幹,端著盆倒水。路過圍牆的時候,看見牆頭上蹲著一隻貓,黑乎乎的。她看了那貓一眼,貓也看了她一眼,跳下牆頭跑了。
回到房間,她躺在**。枕頭底下那張紙硌著後腦勺,她沒有拿出來,就那麽硌著。
“錦鯉娘。”
“嗯。”
“你說那個送信的人,還會再來嗎?”
“不知道。”
“你覺得會嗎?”
錦鯉娘沉默了很久。“如果他想繼續觀察你,那就應該會再來。”
沈錦鯉盯著房梁上的裂紋。那條最長的裂紋從東牆一直延伸到西牆。
“來吧。”她說,“來了也不怕。”
蛐蛐叫了一夜。
她沒有做夢。或者說,做了,但醒來就忘了。隻記得夢裏有人問她一句話,她回答了,但回答的是什麽,想不起來。
像那封信一樣。沒有署名,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