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貪利工人生歹意 知恩店主犯官刑
話說王驃騎領了聖旨,將馬軍五百分為二處,自領二百五十軍,徑出北門,另委部下家將盧德鄰,領二百五十軍,奔出西門,分頭追趕。再說各郡府縣官員見了上司批文,奉聖旨追捕逃僧一員林太空,係謗君重犯,十分緊急,即忙發下六街三市、各村裏保鄉正,捱查捕捉,如風火一般搜捕將來。這江寧縣乃建康所屬縣分,縣尹祝昆鳥
聞知此事,心下慌張,當堂點委
緝捕使臣、巡兵民壯,至京都內外遍處捱查,不拘庶民官宦,國戚皇親,庵觀寺院,捱家搜捉。果然是山搖地動,鬼哭神愁,惱得滿城百姓,遍村人戶,不安生理。
再說林澹然被李秀苦苦留住在家,雖然坐在房裏,心下憂驚不決。侵晨捱到午,午捱到晚,度日如年。隻聽沸沸地門外有人捱查尋究,軍馬之聲,喧嚷不絕。林澹然如坐針氈,十分憂悶。忽見李秀奔入房中,連聲道:“恩爺,禍事了!朝廷頒下聖旨,附近郡縣村坊市鎮,張掛榜文,限三日內,務要尋獲爺爺投獻,窩藏者全家處斬。又差王驃騎帶領鐵甲軍五百,
四散追趕,半日之間,何止三五起人搜尋過去。事已至急,爺爺暫且在窖子內藏躲,待後再尋活路。”林澹然道:“俺已分定一死,奈何貽累足下一家耽驚受怕,怎生是好!”李秀道:“且不要講這話。”急忙撬開石板,點了燈林澹然走入裏邊,李秀拿些幹糧餅食,付於澹然危饑,依舊將石板蓋上,移過大廚,放在上麵。一連兩晝夜,不住有的人闖入李秀前後房屋搜檢。自古說:“官無三日緊。”這各處官吏、巡捕軍兵,一連辛苦了兩晝夜,人人疲倦,個個懈弛,也不比在前緊急了。這王驃騎兩處人馬,皆渡大江,一枝往和州追趕,一枝往揚州進發,一晝夜馬不停蹄,追上三百餘裏,不見一些蹤跡,隻得收回軍馬,進朝覆旨待罪。
李秀將房門鎖上,忙進臥房,移開廚,掇過石板,跳下窖子裏,見林澹然細道其事。
李秀垂下淚來道:“小人隻是舍不得恩人遠去,便是我一家受害,亦所甘心情願。”林澹然道:“不
然,害了你一家,仍救俺不得,彼此受累,有何益哉?或者脫得此難,日後還有相見之期,也未可知。若不放俺去時,畢竟你俺皆遭羅網,那時悔之無及。俺卻罷了,你須無辜,何苦何苦!”
李秀拭淚,轉入廚房,和渾家安排炊餅幹糕果食之類,盛貯一袋。卻才齊備,又早三更天氣。
林澹然問李秀取了一方皂帕包了頭,帕上又戴一頂矮簷黑色氈帽,身上著一領青布道袍,腳下穿一雙軟底布鞋,飽飧酒飯,提了禪杖,背了包裹,辭別李秀。李秀送到門前,再三囑付:“路上小心,前途保重。”林澹然道:“感承厚情,他日再圖相見。”李秀又不敢送遠,二人在門首揮淚而別。
再說李秀送林澹然出門之後果,心中怏怏不樂,和渾家商量道:“林長老雖然去了,陳阿保這廝怎生發付他?欲待殺了,又恐惹禍,不殺時,酒醒後聲揚起來,難免這場爭鬧,怎麽是了?”渾家道:“清平世界,怎講這殺人的話。如今林長老已去,看這廝醒來怎的講。便出首
到官,差人搜捕,又無本犯,可以廝賴。那時還要問他一個捏情虛詐的罪哩,怕他怎地!”
李秀聽了渾家言語,執燈開了側屋,輕輕將陳阿保繩索解了,自收拾和渾家回房歇息。
這陳阿保被酒灌醉,一覺睡著了,從凳上滾落地下。直到天色微明,看看酒醒,覺得身上隱隱的寒冷,手腳有些麻木。將手摸一摸,卻睡在地上。口裏道:“卻不作怪!”雙手將眼睛擦了幾下,一骨碌爬起看時,乃是桑木凳邊。自怨道:“昨晚為何吃醉了,卻睡在這裏?”
坐在凳上,呆呆地思想。猛見側門開處,李秀蓬著頭,走出來叫道:“小陳,怎地不做生活,在這裏閑坐?”陳阿保笑道:“昨晚擾了主人好酒,隻顧貪杯,吃得沉醉,適才酒醒起來,方知在地上睡了一夜。主人昨晚講的心事如何?”李秀笑道:“你真醉了。昨晚講甚心事來?”陳阿保道:“主人休要取笑,昨晚計議的事情,止隔一夜,豈就忘了?”李秀道:“是甚麽事?”陳阿保笑道:“小人醉了,主人不醉,為何顛倒問我?就是出首林和尚這一樁事。
”李秀睜著眼道“林和尚在何處?甚時和你商議?你敢搜得出來麽?你這油嘴蠢材,昨日吃了餓酒,今日反來我跟前搗鬼。”陳阿保聽罷,氣得眼中火爆,喊道:“明明地和你商量了一個黃昏,今日推聾妝啞,遮掩胡謅。眼見得你放他走了,把這活現的三百兩銀子脫下海去了。氣殺我也,如今和你不得幹休!”李秀罵道:“我把你這不識不高低、不知進退的蠢牛,敢在我跟前撒潑放刁!如今且不和你對口,你隻要尋出林和尚來,就是三百兩銀子。”陳阿保罵
道:“騙賊,分明昨夜將我哄醉,放這禿驢走了。這是你的奸計,放走了人,好對我廝賴。
我如今死活畢竟要你個明白。”李秀道:“放你娘屁,有甚明白!”即伸手將阿保照臉打一個滿天星。陳阿保激怒,一頭撞將入來,李秀側身閃過。陳阿保又複趕進一步,李秀將手劈胸擋住。陳阿保揮拳劈麵打來,李秀隔開,將右腳挑入陳阿保褲襠,右手將衣襟一扯,這喚做順手牽羊,將阿保撲的跌了一個狗吃屎,李秀揮拳打下。外麵鄰居莊客並過往的人
,聽得這裏邊喧嚷,一同趕進來看,將李秀勸住了。陳阿保爬起來,一直往外跑了,口裏喊叫道:“天大一件事,你倒放了去,白白的沒我三百兩賞錢,反要行凶打我!”眾人方知林澹然躲在李秀家裏。內中為好的鄰友,扯住陳阿保的手,勸他住口,那裏掩得他的口住,在門前橫跳八尺,豎跳一丈,隻顧嚷叫。來往看的人,哄做一團。
卻驚動了一起緝捕公人,為因江寧縣知縣祝差委搜捕這林澹然不著,被本縣兩日一比卯,十數日間,眾人受了許多限責。為頭一人姓刁,名應祥,也是個積年有名的緝捕。手下管轄六七班眼明手快公人,各村鄉市鎮,古寺深山 ,分頭追覓。正在沒做理會處,當日領著這一班人,卻好打從李秀門首經過,見一夥人在那裏打哄爭鬧,都立住了腳。近前察聽,隻見一人披頭散發,指手劃腳的喊叫,口裏不住的恨說沒了三百兩銀子。刁應祥諒得有些腳氣,分開眾人,向前將陳阿保捉住。問道:“你這蠻子,口裏講甚三百兩賞錢,好好對我實講,饒了你。不然,送到縣中去。”陳阿保將李秀收留林澹然,因我要出首,賺醉放逃相打的事,說了一遍,刁應祥聽罷,取麻繩將陳阿保縛了,交與公人,自卻趕入李秀家裏。李秀正出門來分辯,劈頭相撞,刁應祥動手也將繩索縛了。這些勸鬧和閑看的人,見勢頭不好,俱各四散走了。
刁應祥帶著李秀、陳阿保,徑到江寧縣裏來,就如拾得珍寶一般。李秀卻也有些心慌,口裏還硬,一路嚷道:“雇工人打家主,該得何罪?反把這沒影的事刁我,不要慌,到官和你分說。”一霎時已到城內,齊擁到縣中,正值縣尹升堂,刁應祥先進堂上稟道:“小人領老爺鈞牒,比限捉拿逃僧林太空,今日打從雞嘴鎮北山坳裏緝訪 ,偶見一夥人喧嚷,小人向前探聽,乃是一個酒生,為家主放走了甚麽和尚,沒了三百兩賞銀。根究起來,酒保說家主李秀收藏林和尚,用計放走了等語。小的擒拿二人到縣,聽候老爺詳審,便知端的。”
祝
聽罷,十分歡喜,笑道:“這場大功,是你成了。快帶進來。”刁應祥將二人帶到廳上,祝叫將李秀帶下去,陳阿保跪上來。李秀跪在廳下,陳阿保跪在案桌前。祝細細審問,
陳阿保將李秀窩藏林澹然的根由,一一說明。祝再叫帶李秀上來,怒道:“世上有你這一
等大膽潑皮。那林澹然是奉聖旨擒拿的重犯,你焉敢擅自窩藏在家?如今縱放何處去了?好好從實供招,免受重刑。”李秀道:“這話卻都是陳阿保捏造出來誣害小人的。當初是小人晦氣
,雇這廝在店做酒,不想日逐偷盜,又將酒做壞了,屢被小人責罵,因此記恨在心。昨日又將小人酒缸打破,故早間和他爭論幾句,他反恃強毆打小人。小人說雇工人毆家主,律有明條,畢竟要告官懲治。他情知理虧,難以對理,故把這一樁沒影大事誣陷小人,有何指實?乞爺爺明鏡,電豁冤枉。”祝
道:“我跟前尚要花嘴強辯。你道無據,他打你可曾有傷
證麽?不動刑法,如何肯招!”叫左右夾起來。兩班公人一齊向前,施動夾棍,將李秀雙足夾起。李秀連聲叫屈,不肯招認。帶夾棍又打三十板,打得皮開肉綻,血流滿地,隻是不招。祝
叫將李秀連陳阿保暫且收監,好生看管,晚堂再問。退入後堂,令人叫刁應祥
進衙,分付帶兩個公人,徑往李秀家裏去拘他妻子,速來見我,不可泄露遲誤。
刁應祥領火牌,飛星奔到李秀家內,將渾家秦氏鎖了,進縣衙回覆。祝隨即升堂。秦氏跪下,祝
叫左右取那重刑具過來,大喝道:“這婦人,你丈夫窩藏林澹然和尚在家,俱已招明,說有百餘兩贓銀,是你藏匿,特地叫你對證。好好從實講來,便不傷你,不然,一體治罪。
”秦氏道:“婦人夫妻二人,靠買酒度日,不曾留甚和尚,也沒有甚銀兩。婦人不知。”祝怒道:“你這刁鑽潑婦,丈夫一筆供招,你反扯賴。”叫拶起來。左右將秦氏雙手拶起。
終是女人家捱不得痛苦,才收拶,就疼得淚流昏暈,隻得招成道:“收藏林和尚是實,百兩銀子是虛。”祝笑道:“你且講為甚緣故藏匿著他,看你說得實否,若的虛言,再加刑法
。”秦氏哭道:“林和尚原與丈夫有舊,因避難至婦人家裏,丈夫推他不去,沒奈何暫且容留。昨夜因陳阿保要行首告,丈夫乘黑夜打發他去了。若問百兩贓銀,藏於何處,實是屈情。”
祝
依秦氏口詞,細細寫錄明白,令監裏帶出李秀、陳阿保來。李秀一見渾家跪在堂上,心下大驚道:“罷了,罷了!這一條性命,斷送在這婦人口裏。早知昨夜不要聽他言語,將陳阿保殺了,今日決無這場大禍。”隻得到堂跪下。祝喝道:“李秀,這婦人是你何人?”
李秀答道:“是小人妻子。”祝笑道:“你這刁徒,昨夜放林澹然何處去了?你妻子
俱已
招成,這番如何抵賴。”李秀低頭招認道:“青天爺爺在上,小人死罪難逃。但林澹然昨夜逃竄,小人不知去向。”祝道既已供招,喝左右又打三十。喚該房書吏分付道:“這是朝廷
重犯,不比尋常。取具招由,疊成文卷,爾等用心,不可有誤。”令取一麵長枷,將李秀枷了收監。秦氏、陳阿保,俱發套監。
次日五更,祝進朝麵駕。武帝道:“妙相寺林和尚犯罪逃竄,朕有旨大索,著該衙門嚴緝
。今已數日,如何並無回奏?似此單身和尚,從禁城中逃出,兀自捕捉不著,倘僻野地麵,崇山海島,峻險去處,盜賊生發,何以剿滅?從今日始,各衙門俱要用心搜捕。七日後再無消息,皆住俸問罪。擒得此犯者,與獲敵同功,連升重用。”眾臣麵麵相覷。班中走出一臣,執簡當胸,俯伏殿下,奏道:“臣乃建康府江寧縣知縣祝,特為林太空一事,啟奏陛下。
”武帝道:“敢是卿擒得林太空來?”祝奏道:“此犯雖未現獲,臣已知其蹤跡。昨有鄉民陳阿保首告店主李秀,窩藏林僧在家,因阿保欲行出首,李秀故放逃竄去了。臣拘李秀拷問
,俱已招成,今將首人窩犯,俱下獄中。臣諒林太空逃去不遠,若差老成緝捕,督領會事公人四方追擒,必然可獲。不敢自專,伏乞聖裁。”武帝道:“卿既知其蹤,就委卿差撥能事人,必須於關津要路仔細盤詰,從東魏去的路,急追勿失。卿能捕得此僧,即加爾為侍中大夫。李秀等罪犯,照旨施行。”祝叩頭領旨。又一大臣出班,乃是大司寇陳慶文,奏道:
“臣奉聖旨,勘問晉陵郡丞丘吉妄薦野僧,忤觸聖駕。本宜治以重罪,姑念為國之心,一時錯舉,實無交結私情。謹擬削職為民,伏候天斷。”武帝道:“既非同謀,依卿所奏。”陳慶文謝恩而退。又著中書省官,頒旨三道,差武士飛馬馳驛,趕至近魏邊界,敕守關總製等官,欽遵謹守關隘,盤詰奸細。凡一應遊僧野道,俱要嚴加搜檢,勿致漏脫,取罪不赦。眾武士領旨出朝,各自分頭飛馬去了。
再說祝
回縣欽遵聖旨,將秦氏、陳阿保放回。應領賞銀,待捉獲逃僧之日,另行給發。李秀問成大辟,上了鐐銬,監禁獄中。當晚僉押牌票,次早拘集人役,點起二百名軍兵,又選二十名積年能事了得的公人,刁應祥為頭,外給一匹快馬,帶領人眾,離皇城取路望西北而進。一麵追趕,一麵搜尋,一路張掛榜文,真個是海沸山搖。遍處傳說林和尚有了窩主,事露在逃,凡西北一帶郡縣地方,關防愈加嚴緊。
這林澹然自從別了李秀,一路曆盡艱辛,此際幹糧已完,當日卻又夜行,乘著月色趕路。心裏暗想:“如今抄路而來,幸喜荒野之地,可以行走。再往前進,卻是城郭去處了,怎地閃得過去?”心下十分煩惱。行不上十餘裏,早是二更天氣。一路俱是山弄,兩邊茅草過人,單身獨行,甚是淒楚。看看走出山弄來,
又是一座大嶺,生得險峻。林澹然嗟歎道:“前生造甚冤孽,今世受這般苦楚。
正行之間,不覺雙腳被物一絆,跌倒地上,禪杖拋在半邊。急待掙紮,隻聽得銅鈴響處,兩邊山坳裏走出五六個大漢來,將林澹然捉住,用索縛了。一個大漢拾了禪杖,一個奪了包裹,這三四個吆吆喝喝,一齊笑道:“今日卻造化,得這一頭行貨,必有重賞。”將林澹然橫拖倒扯,一直推上嶺來。澹然歎口氣道:“早知如此,不如自去投到,便吃了一刀,也得個清白之名。今日如何死於此處!”
不知林澹然性命何如,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