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都督冥府指翁孫 竊天書後園遣將
當時阿醜將手指著自己的眼睛道:“老爺,那個矮師父何處來的?卻是一雙鼠眼,有些要偷東摸西、挖牆撬壁的勾當。儻日後做出事來,豈不連累老爺?”林澹然喝道:“咄!你小廝們省得
甚麽,如此胡說?師爺知道,活活打死。快不許多講。”阿醜拍著手,嗬嗬地笑出方丈去了。林澹然暗想:“這小廝恁般乖覺,為何就識苗知碩會做賊?這都是他的靈根宿慧處。”自此以後,遂縱放阿醜頑耍,不甚拘束。
苗知碩吃罷飯,走入方丈裏來,林澹然問打探梁國消息和杜都督家眷下落何如。苗知碩道:“侯景自別住持,即投梁國。不期東魏高澄用反間計與中國連和,激變侯景,反入台城,將武
帝活活逼死。朱仆射、張司農、臨賀王等,俱遭殺戮。目今是武帝太子世讚即位,封侯景為相國,兼平章事,又稱為漢王。這天下不久是侯景篡了。那杜都督身喪之後,其妾馮氏,耽孕十七個月 ,生下一子甚好。豈知不數年間,大母、次母俱患疫症,相繼而亡,家業又被火焚,其子不知下落。果然是家破人亡,實為可憐。”林澹然聽罷,潸然淚下,悲歎不已。
且說這阿醜無拘無束,每日山前山後頑耍,沒興時跳在溪內洗浴,千般百樣,在水裏嬉戲。
不覺月餘。當下時值炎天,十分酷熱,薛舉在城內張太公家讀書,先生見天氣暑熱,告別回家去了,張太公著人送薛舉回莊上來。林澹然教他早晚溫習書史,薛舉那裏肯讀,終日和阿醜耍拳舞棒,踢飛腳,跳四平,莊前莊後,左右鄰舍,家家攪遍。有幾個村老,走到莊裏告訴林澹然道:“貴莊這兩位小官,十分頑劣,村前村後幾家鄰舍,被他攪得不耐煩。溪邊魚網時常扯破,園中花果屢次偷吃,若小廝們阻擋他,就尋相打。況兼力大,誰敢抵手?狗若吠時,即提起尾來搠死便是。我們老人家說他幾句,他也不聽,一味鳥爹娘的亂
罵。村老們因住持老爺的人,又不好傷觸他,隻得忍氣。今日特來見住持,望乞美言教誨,戒他下次,省得壞了鄰舍之情。村老無知,鬥膽冒瀆。”林澹然道:“貧僧隱居於此,竟不知這兩個畜生在外如此生事,乃貧僧之罪也。 列位老丈請息怒,待山僧重責這廝,容日請罪。”眾老一齊道:“往持如此忠厚,卻是我等得罪了。”起身告別,林澹然留茶,送出莊門去了。
澹然自回禪堂裏念佛。直到天暮,方見薛舉和阿醜笑嘻嘻地回來。林澹然喝教二人跪下,兩個不知是何緣故,在禪堂佛廚前跪了。林澹然提竹片在手裏,罵道:“好兩個畜生嗬,一個不成主,一個不成仆,相呼廝扯,那裏去生事來?打攪得村坊不寧,大膽衝撞鄰裏父老。先打這狗才,後打這畜生。”薛舉道:“我一向不曾頑,阿醜指引道:“東園果子好吃,西池魚兒好摸,打人罵人,都是他教我的。衝激鄰舍,也並不幹我之事。”阿醜爭道:“大叔,你在城讀書不曾回莊時,我也鎮日價遍處閑耍,為何不曾有一個人來告舌?自你回來,日逐引我去打攪東鄰西舍,就有許多辱舌 ,如何卻都推在我身上?”林澹然怒道:“這狗才還恁般
花嘴巧舌,如何說得過!”提起竹片,將阿醜打了十數下。次後來打薛舉,打得兩下,苗知碩、胡性定、沈性成一齊來勸。林澹然罵道:“以後若再如此,兩個俱是一百竹片。今晚不許起來,直跪到天曉才放。”林澹然帶怒入方丈裏去了。
薛舉、阿醜跪在禪堂裏,你我互相埋怨。未及一更天氣,苗知碩自悄悄來領薛舉進去睡了,阿醜卻獨自一個跪在那佛前,不見有人出來放他。心裏煩惱。想道:“悔他娘鳥氣麽,薛大叔此我惹了鄰舍,卻把我兩腿兒熬打,雙膝兒受跪,他卻苗師父領進去睡了,留我一個,冷清清跪在這裏,守著琉璃燈。呸!這都是那潘婆害我。不如趁今夜無人知覺,悄地到他門首,放起一把火來,燒得那廝人離財散,淨淨光光,才消得我這一口怨氣。”忙忙的尋了引火紙
劄,帶了火種,溜出莊前,爬起靠牆楊柳樹上,往外一跳,出了莊門,取路徑奔潘婆家來。
走過村場,又過了兩重崗子,正落山坡,猛地起一陣旋風,豁喇喇樹葉,如雨點般滿頭飄下。行不數步,又起一陣風,刮得滿山樹木颯颯地響。阿 醜打了一個寒噤,遠遠見兩盞燈光從側首山坳裏閃閃爍爍射出來,阿醜笑道:“月色不甚明亮,正好借此燈光,順路同下山去。”低頭急走,忽然平地起一個霹靂,振得地動山搖,原來是一隻吊睛白額大虎。見了阿醜,將口拄地吼這一聲,揚威豎尾,徑來撲人。阿醜見了,叫聲“阿呀!”急轉身複跑上山 。回頭看那虎時,已撲近身邊,阿醜就鑽入樹林中。那虎也趕入來,阿醜慌了,急急溜上一株大鬆樹,蹲在頂上。那大蟲昂頭向上看了半晌,兩爪摣地,將頭拄著樹根,猛地吼了一聲,樹枝振動,
阿醜險些兒跌下來。兩手緊緊抱住大枝,看看下麵那虎,又將樹根啃齧。
阿醜暗想:“這畜生若咬斷樹根,如何是好?”心生一計,扯開裙褲,放出溺來。口裏念道:“撒了驚尿,免生疾病。”那尿熱騰騰澆將下去。大蟲仰麵看上。阿醜取出腰間火種,點著紙,劈頭丟下,剛剛撒在大蟲的左眼裏。那虎燒得眼疼,打個滾,跳過對山去了。
阿醜歡喜,忙忙溜下樹來,不期踏著枯枝,括地一聲響,樹枝連人滴溜溜跌落塵埃。樹高勢重,阿醜跌得昏暈而死,一點靈魂,縹縹渺渺,獨自而行。一望時盡是荒郊曠野,但見陰風慘慘,冷霧昏昏,並無一人來往。阿醜心下驚疑道:“這光景不是潘家去的路了。”放著膽,趲向前去。行了十餘裏,前麵見一座城池,城頂上數道黑氣衝起,四周並沒屋舍人煙。看看走近城邊,驀然城門開處,突出數個夜叉,生得鬼形怪狀,麵目猙獰,種種奇異之像。手執鋼叉刀棍,將阿醜擒住道:“這廝來得甚好,大王的福也。造化,造化!”阿醜心慌要走,
奈何掙紮不脫。兩下正自扯鬧,忽見一老者,皂衣幅巾,須長鬢白,手拄拐杖,飛奔前來,喘籲籲喊道:“留人還我!留人還我!”夜叉喝道:“爾是甚處毛神,敢在此大呼小叫?”老者道:“我是小蓬山土地。有一大貴人,誤來汝處,我一路追尋,原來在此。快快放他轉去,免受天譴。”夜叉道:“我這枉死城無屈死的鬼,無放還的人。這小子既已到此,再無放理。”說罷,扯著阿醜驅入城去,土地一手拖住不放。兩下裏扯來拽去,終是雙拳不抵四手。你道矮矮一個白須老子,怎能扯得過這幾個長大凶鬼?弄得這老兒一麵咯咯地嗆,拖著阿醜,滿地打滾。阿醜心中大惱,奮力躍起,奪過夜叉鋼叉,向前亂搠。土地挺拐杖,沒頭沒臉打將過去。夜叉一齊舉兵器相迎。倏然一騎馬飛到,馬上那員大將,口稱是值日巡察功曹,奉東嶽並城隍之旨,特來留杜貴人回去。夜叉大吒道:“我等奉五殿閻羅天子聖旨,守此城中,豈有容易轉去得的?”功曹大怒,拔出腰間寶劍,也殺將過來。夜叉不能抵敵,奔入城內去了。功曹將阿醜抱於馬上,策馬而走。
隻聽得後麵喊聲大振,回頭見數百牛頭馬麵,鬼卒夜叉,簇擁著一員鬼將,騎著黑龍來追,旗號上書“無厭大王”四字。
功曹忙將阿醜放下,交與土地道:“這鬼王極是凶惡,若貴人被他搶去,萬無生理。汝等急往南走,我自單身迎敵。汝等去遠,我才回馬。”說罷,截住鬼王廝殺。這土地引著阿醜急往
南走,後麵鬼卒,又飛步來趕。二人十分危迫,忽聽得嗬道之聲自東南而來,見百餘戰士,旌旗羽蓋,相繼擁至。中央彩輿之間,端坐一位王者,又有數十個軍士,肩馱錢串,跟隨車後。土地正欲喊叫,那大王早已先知,喚土地領阿醜相見。又令戰士大呼功曹停戰,功曹撥馬去了。鬼王厲聲問:“來者是何冥官,阻我戰陣?”大王道:“孤乃冥曹總司掌案,忝居王位,足下豈不相認?孤家九世積德,蒙上帝恩賜一子,今偶誤來至此,足下何相迫乎?”鬼王聽說,意欲收兵,眾鬼卒一齊喧哄道:“大貴人誤來,正大王代生之日,我等亦好出頭。
千載
奇逢,非同容易,若一錯過,後會難期,大王豈可輕輕放過!”鬼王聽了,又複來搶阿醜。
大王喝車駕退後,令軍士將金錢百餘串,撩擲過去。那鬼王見了錢,笑嘻嘻忙將手接,堆疊滿肩,回身入城去了。眾鬼卒喧嘩不息,軍士將銀錢四下拋撒,鬼卒們攘臂爭奪,亂搶一空,盡皆滿麵堆笑而散。
功曹、土地等隨車駕回府。進了大殿,大王慰勞二神,側殿設宴相款。手抱阿醜,垂淚道:“我兒這般長大了。今日若非東嶽牒文傳報,此時汝已墮落孽城之內。”阿醜道:“大王,你是何人,這樣愛我救我?”大王道:“我非別人,乃汝親父,杜都督名成治的便是”。
阿醜聽了,扯住杜成治衣襟,大哭道:“你既是我父親,在此做官快活,如何將我流落,伏事別人?”杜成治亦哭道:“我兒,可憐你命薄,遭此流離顛沛。幸喜林禪師收養在莊,不致受苦。頃者遊弈大使接得嶽府牒文,報稱汝入冥司,已近死枉城,故我親來救你。又賴土地、功曹已先在彼相援。”阿醜道:“我要到潘婆家去,路遇大蟲,上樹躲避,不期失足跌下,心忙意亂,錯走路徑,撞見這夥凶鬼,纏了這一會。那生得醜惡怕人的,是甚麽大王?十分可惡。”杜成治道:“這魔王自從有地獄,即據枉死城,收錄一切橫死傷亡魂魄,暴虐貪利。凡冥府諸曹官,典殃滿轉生陽世,為官清正。惟此魔罕得托生,數百載間,儻有大貴靈魄自入枉死城者,方可代位。然後此魔得生陽世,位極人臣,欺君罔上,蠹國害民。若吳之伯
喜否
,秦之商鞅 ,漢之董卓,皆是此魔轉世,荼毒生靈。自漢末到今,將及四百餘年,彼大數又當轉生陽世,故今要搶汝入城代職。但此輩小人,惟利可動,故我不惜數百萬冥錢,救你性命。”
阿醜道:“我聽得人說,世上惡人,死後決落地獄,受諸苦楚,不知真假?若真有,我要看一看耍子。”杜成治道:“地獄陰險,汝不可觀。但人心一念善,在在天堂;一念惡,種種地獄。比如我為父的,生前正直,死後為神。上帝複憐忠義,賜汝為子,以昌後嗣,這是做好人的報應。”阿醜道:“我今隻跟你做官,接續後代,不去伏事那林和尚了。”杜成治道:“我兒,你不知這林禪師,乃是救你公公的大恩人。我為報恩,救了林禪師性命,反把自己性命送了。我生前不曾孝養得你公公,故今不能托生。有一事囑付你,月餘之後,你公公到莊來,你可認他,留公公在莊上,小心孝順,就如孝順我一般。”阿醜道:“我並不曾見公公麵,如何認得?”杜成治道:“你公公名喚杜悅,今年八十二歲了。須發皓白,手拄拐杖的便是。”阿醜道:“莫非方才同我來的老頭兒麽?”杜成治道:“不是。你公公生得瘦長清健,左手背上有三點壽癍,右腳麵上有一顆黑痣,以此為認,決然不差。你的生日,可記得麽?”阿醜道:“我從小沒了爹娘,那裏知道?”杜成治道:“你是太清元年二月初七日亥時生的,乃遺腹之子。因你生母馮桂姐耽孕十七月所產,故名過兒。你今快快回去。”阿醜扯住不放,哭道:“我隻是隨你在此快活,不回去了。”杜成治道:“此處是陰司地府,你不知道,況是梁國地方,你若不去,就不得活了。”阿醜方才放手,垂淚欲行,杜成治道:“我兒且住,還有一句至緊言語,幾乎忘了。若你伏侍公公歸天之後,你已成人,千萬將公公骸骨歸家,葬於祖墳上,盡我之心,。我的骸骨,已沉埋梁國,須日後還鄉。族中尚有親人,你可歸宗認取,暫時落籍,久後必然發跡。我陰靈暗中護你,你當切記於心,不可忘了。”
父子們正要分別,忽殿後轉出二位夫人,將阿醜抱住,號啕痛哭。”阿醜認得兩個母親,也放聲慟哭起來。功曹、土地突至殿上道:“天色酷暑,日已過午,貴人作速回陽,遲則房舍欲壞,有誤大事。”杜成治也催促快去,這母子三人,牽衣執袂,不忍分離。杜成治將手指著殿外道:“兀的不是鬼王來也!”阿醜急回頭看時,倏然不見了父母,但見一片長江,阻住去路,滔滔大浪,從腳跟邊滾來。功曹搶阿醜上馬,騰空而起,但聞風雨之聲。遠遠見山頂上人馬攢繞喧嚷,功曹對阿醜道:“為你一人,驚動了諸處神礻氏
,都在此守護。”言畢
,驟馬奔至山頂。土地將阿醜撮著腳,顛下馬來,阿醜大叫一聲:“顛死我也!”
此時林澹然合莊人,都在那裏看守。原來當日林澹然因莊門不開,不見了阿醜,著人四下尋覓。有人報說,有一小廝,如此模樣,跌死在山上。澹然帶了人從,親自來看,果然是阿醜,跌死在鬆樹之下,一齊啼哭。澹然將阿醜渾身撫摸一遍,忙拭淚道:“不妨,不妨。此子相貌端厚,決非歹夭
折者,汝等不必悲啼。”忙打點茶湯藥餌,又令人倚樹張蓋遮蔽,眾皆環立看守。將及申刻忽然阿醜大叫一聲:“顛死我也!”眾人驚喜。胡性定忙將阿醜扶起,澹
然即調定神散灌下咽喉,漸漸回神,手足活動。開眼看了眾人,方知是死去還魂。此時村鄰過往來看的人甚多,都與林澹然賀喜。澹然謝別眾人,雇轎抬了阿醜回莊,用藥調治。數日
後,阿醜精神複舊,依然好了。澹然細問跌死根由,阿醜將前後事一一訴說,隻不講出父親分付之言。澹然方才放心。
阿醜依舊頑耍,心下隻恨那大蟲幾乎喪命,對薛舉道:“我這條性命,險些兒落在那山貓口裏。怎麽拿住他,打死這孽畜,方泄此恨。”薛舉道:“不難,我幫你去捉。隻是沒器械,難
以近他,又不識大蟲穴在何處,惟恐尋他不著。”阿醜道:“那山貓諒隻在此山前後,容易尋的。若要器械也有。”薛舉道:“器械在何處?”阿醜溜入苗知碩房裏,偷了一條鐵尺,一把短刀,又問鄰舍借了兩枝筆管槍。兩個徑到小蓬山上來,隻向峰巒曲坳、樹木叢雜之處,尋了一遍,不見蹤跡。看看天晚,阿醜將器械寄在山下人家,取路回莊。
次日,二人吃罷午飯,複往山上來,穿東過西,走遍深岩窮穀,又尋不見。二人疲倦,暫在石磴上坐了歇力。 阿醜道:“那夜毛蟲被我燒傷了眼睛,看他攛過隔河山上去了,莫非窩穴在對門山裏?”薛舉道:“既然如此,決有下落,快快尋去。”二人下山,頭頂衣裳,手拖
槍杆,渡過河去。爬上岸,拭幹了身上,穿了衣服,飛奔上山。踅過山頂,恰是一片平陽地,周圍都是大竹。二人穿入竹林,隻見地上一帶鮮血,兩個隨著血跡而走,行不上一箭之路,忽見血淋淋一隻人手,吊在樹根上。阿醜道:“大叔,你見麽?”薛舉道:“這毛蟲又在此傷人,決在左近了。”二人直尋出山弄,不見有虎,複回原路,走出竹林,下山行近洞口,猛聽得淙淙水響。急抬頭看時,正是那大蟲,口裏銜著一隻黑犬,渡河過來。二人抖擻精神,挺槍布定。那虎不知,爬上岸,放下黑犬 ,把身子抖了幾抖,雙爪按住狗頸正要動口,不提防阿醜大喝一聲一槍剌來。大蟲急舒右爪一搶,那枝槍杆,早被搭折,阿醜倒撞下去,跌在坡下。大蟲欲張口來咬,被薛舉一槍戳去。大蟲棄了阿醜,兜轉身來撲薛舉。薛舉剌不著,忙閃入樹傍,大蟲撲了一個空。薛舉複挺槍亂刺,大蟲將前爪按一按,向前撲來,被阿醜跳起身,拔刀向虎臀上亂砍。大蟲哮吼,翻身來撲阿醜,薛舉乘勢盡力一槍,刺入虎頰。那虎兩爪向上一搭,刮地一聲,又將槍杆斷為兩截,反把槍頭擊入肉裏。那虎負疼振怒,奮力躍起,從半空撲將下來。薛舉乖滑,忙轉入樹後躲過。此時心下也覺有些慌張,急招呼阿醜下水回去。
二人跳入河內,那大蟲也踴身跳將下來,沒水撲人。對岸樵夫見了,喊叫:“那兩個孩子,快
沒上流逃命!”不知這兩個頑皮是一雙水葫蘆,大蟲落水,正中了二人之機。阿醜見虎趕來,鑽入水底,抄轉虎後,浮出水
麵,雙手將虎尾扌昝住。大蟲雖然力猛,水中四足懸空,不能著力,反被阿醜
拖住。薛舉走水如登平地,從側首劃攏,飛身跨上虎背,兩手揪定虎耳,盡力按下水去,大蟲性發,吼一聲翻身亂滾,將二人滾落水底。岸上人跌腳叫苦
,呐喊驅逐。那虎昂頭掉尾。浮水奔轉東岸 。隻聽見潺潺水響,二人翻波踏浪,跳出水麵,一齊跨上虎背。阿醜緊抱虎頸,薛舉倒扳虎尾,用力按住。大蟲不能轉動,又複鑽下水去。二人複滾落虎背。大蟲躍出水麵,奮力沒近岸邊,又被阿醜、薛舉趕上,拽定長尾,倒拖轉河中。虎掙去,人扯來,兩下掙紮多時。那大蟲頭垂爪慢,骨都都水灌入口內,頃刻間沉落河心,這二人兀自死命扯住不放。兩岸的人,都看得呆了。有幾個漁翁膽大的,下水來沒入水底摸那虎時,四爪拳攏,側臥水內。忙喚二人放手, 一同遊過河西上岸,取兩件好衣,與二人換了,送酒食壓驚。本村鄰近人,聽說兩個孩童,打死了一隻大虎,都來圍住了看,個個搖頭咬指喝采。眾漁戶駕舟,搖至河中,打撈死虎,令四個健漢扛抬,隨後有一二百人,同送阿醜、薛舉回莊。此時日已平西,林澹然正立在莊前,見這一夥人鬧叢叢抬著一隻大蟲前來,驚問其故。眾作將阿醜、薛舉打虎之事說了,合莊人盡皆駭異。林澹然又驚又喜,即令獵戶將虎開剝了,虎肉、五髒散與眾人,虎頭、四爪送與張太公,止留虎皮自用。鄰眾人謝散去。後人有詩,單讚杜、薛二子幼年打虎之勇。
阿醜自打虎之後,每每思念冥中父親所囑公孫相會之語,不敢遠出,隻在莊前伺候。一日午飯後,身子困倦,坐在槐樹陰下打盹。一覺睡去,直至將晚未醒。正鼾睡間,被人叫喚驚覺。站起身,擦著眼睛,口中
口國口國
噥噥罵道:“是那一個鳥娘養的,驚醒我的睡頭,可惡,可惡。”隻見一個老者,立在麵前,笑道:“小官兒這等嘴尖罵人。我老人家因貪趕路程,天晚遇不著飯店,到貴莊借宿一宵,因此驚醒你,休得發惱。”阿醜仔細看時,這老者生得白淨麵皮,長髯似雪,身軀瘦健修長,容貌清古。頭戴一頂漆紗道巾,身穿青絹沿邊黃布道袍,腰係絨絛,腳著多耳麻鞋,手執龍頭拐杖。阿醜心下大驚道:“異事!陰府父親所言,果然不虛。”忙應道:“老公公裏麵請坐。適才睡夢裏,失口衝撞,莫怪。” 老者道:“多謝,多謝。好一個乖覺官兒。”阿醜領老者進莊內禪堂椅上坐下,走入方丈,見林澹然稟道:“外有一位老者來借宿,不知老爺肯容他麽?”林澹然道:“是單身,還有伴當?”阿醜道:“止是一個老兒。生得極其清健,像道人打扮,並沒甚伴當。”林澹然道:“既是孤身老者,留宿一宵不妨。你去掌起燈來,待我出去接見。”阿醜即在佛麵前點琉璃,又燭台上點起一對紅燭。
林澹然步出禪堂看時,兩下俱吃一驚。原來老者不是別人,就是杜成治之父杜悅是也。當時林澹然認得是杜悅,杜悅認得是林澹然,兩下不期而會,心下大喜。敘禮已畢,分賓主坐定。林澹然道:“自從老丈分別之後,經今十餘年。貧僧深感厚恩 ,未嚐頃刻敢忘,不意今日偶爾相逢 ,真是奇遇。老丈一向何處棲身?目今為何事,打從小莊經過?”杜悅道:“一言難盡。老朽自與老爺拜別後,屢屢在邊庭打探小兒成治消息。聞人傳說,小兒已為都督,老朽打點行裝,欲赴梁國任所,希圖一會。不期命蹇,染了瘋疾,滿身麻木 ,不能行動,幾乎命染黃沙。又虧永清僧弟接入庵內,請醫調治,整整在床睡了數年,不意客歲永清又已棄世。聞人傳說,小兒為救遊僧,被朝廷提究,一時驚死,人離家破。老朽恨不得
身生兩翅,飛去尋覓,無奈染此惡疾,止好朝夕悲哭而已。去冬方得病體痊安,可以行動。
今措置盤纏,要到梁國訪問的實下落,不想得遇老爺,實出望外。”說罷,兩淚交流。林澹然亦垂淚道:“令郎官為總兵都督,仁威遠播,朝野皆欽。小僧向年曾與相會,言及老丈傳與家報,都督見書大慟。臨別時托小僧傳上老丈,或得會麵,速至武平圓聚。不期令郎為釋放
小僧,貽累身死,是小僧害了令郎。每思及此,肝膽皆裂。日前已著小徒到梁打聽寶眷消息,都說道令郎身死之後,有妾馮氏,生得一子。不幸令媳夫人和妾,相繼而亡,家業又遭回祿,令孫不知下落。小僧拳拳在心,正欲著人尋訪令孫蹤跡。
今得老丈至此
,實為天幸。但可傷永清老師早已歸西,未及一吊,貧僧負罪實多。老人家不須遠涉風霜,隻
在敝莊安養罷了。”杜悅聽罷,苦切不勝,哭道:“我那兒,我那孫子嗬,卻從何處得見你也!閃得我老骨頭無投無奔。”說罷,跌足痛哭。
正哭間,屏風後轉出阿醜來,將杜悅衣襟一把扯住,叫道:“我的公公,今日方才得見你麵!”杜悅悲苦不禁,被這阿醜扯住,沒作理會處。林澹然喝道:“這畜生又來瘋顛作怪,甚麽模樣!”阿醜喊道:“阿醜不顛,今日認公公也。”林澹然怒道:“這畜生,誰是你公公?
不放手時,活活打死。”杜悅道:“老爺且慢打,其中必有緣故。小官,你為何就認我是你公
公?”阿醜放手道:“前月那夜跌死,見我父親杜都督,哭說林老爺救我公公杜悅性命,如此這般,細細囑付。說公公月餘後,必來莊上,教我相認。又說我是遺腹子,妾馮桂姐耽孕十
七月生的,名叫過兒,適才公公和老爺說及借宿緣由,與冥府父親說的無二,不是我公公是誰?”杜悅道:“莫非你聽得我與林老爺所講,就捏出來的?”阿醜道:“我自小不認得爹娘,又不知前前後後的事,如何捏得出?公公你不信時,將左手出來看。父親說,公公左手背有三點壽癍。”杜悅笑道:“這小官忒也靈變,見我左手拿著拐杖,有三點癍,就說是父親教的
。”阿醜爭道:“這壽癍是我看見了,父親還說公公右腳麵上有一顆黑痣,難道也是我看見了謊說的?”杜悅聽了,愕然大驚,對澹然道:“果然老朽腳麵上有此黑痣,真是我的孫兒了。”林澹然笑道:“世間有這樣異事?阿醜初來時,俺便覺有些心動,不想公孫今日於此相
會,真乃千古奇逢。”杜悅將阿醜細看,聲音笑貌 ,實與杜成治有幾分相似,不覺撲簌簌淚如雨下,一把將醜兒抱住,悲喜交集,阿醜也扯住杜悅叫公公。林澹然道:“老丈不須發悲
,公孫奇會,莫大喜事。”杜悅謝畢,林澹然教道人擺下酒食賀喜。杜悅上坐,林澹然下陪,阿醜打橫,仍舊改名過兒,三人盡歡而飲。林澹然道:“一向感承令郎救命之恩,奈無
門路可報,今得老丈與令孫在此,實愜俺懷。”杜悅稱謝不已。林澹然心下大喜,酒闌席散,著道人掌燈,送杜悅耳房安歇。
自此以後,杜悅留在莊裏過活。時序易遷,光陰迅速,又值仲秋天氣。城內張太公著家僮來說:“先生開館,接薛小官讀書。”林澹然即打發過兒與薛舉同進城去攻書。
杜悅歡喜,自送孫子到館中來。與先生相見禮畢,獻上禮物,求先生與過兒取名,先生即取名為杜伏威。杜悅自回莊去,不在話下。
時序易遷,轉眼間又是隆冬天氣。時值十二月十九庚申日,正合通書臘底庚申,一切修造、遷
葬、祭祀、求神、俱吉。張太公家裏新塑一尊值年太歲靈華帝君,延接一班平日誦經念佛的老道友到家念佛。先一日,著蒼頭具柬到莊裏接林澹然、杜悅等同臨佛會。林澹然甚喜,次早同杜悅、苗知碩、胡性定、沈性成入城裏來,留薛舉、杜伏威和道人、行童等看莊。薛舉和一班小廝們自去閑耍,道人、行童等無事,到日午吃些冷飯,閉上莊門,各自放倒頭尋睡去了。這杜伏威獨自一個在禪堂內弄棍舞槍。耍了一回,走入方丈裏開食廚,尋點心果子吃
,不見一些。心裏想道:“昨日廚內有若幹果子食物,今日為何一空?畢竟是老爺藏過了。
”徑
奔到林澹然臥房裏來,隻見房門緊鎖,無匙可開。當下生個計較,撬開紅漆撣窗,從窗檻上爬進去,尋著食籮,取出幾個炊餅來吃,又藏些果子在袖裏。 正要抽身跳出,忽見經桌上堆
著幾部經卷,杜伏威逐本拿起來看過,翻到書底,尋出一卷書來,甚是齊整,比諸書不同:綠閃錦的書麵兒,白絨線裝釘,正麵簽頭上寫著:“天樞秘”四個楷字。揭開看時,雪白綿紙上楷書大字,是林澹然親筆謄寫的目錄,上寫著“遣神召將卷之一”。杜伏威逐張揭開細看,卻
是些法術符咒變化的神書。心下大喜,將書藏在袖中,複翻身爬出窗外,將窗扇依舊閉上,一溜風走到方丈裏坐定,悄悄開書,默誦那詞咒。
至晚不見林澹然回來,薛舉和道人、行童,俱已睡了。杜伏威雖然睡在**,一心想著“天樞秘”,眼也不合。想了一回,暗把讀過的詞咒,又背一背看,恰也一字不忘。心下算計道:
“趁今夜老爺等不在莊,道人等又都熟睡,不如乘著星光月色,請一請神將,試看他來否?
”忙起來披了衣服,悄悄走出房外,拽步入後邊花園裏,依書圖譜,按著罡步,撚著訣,口中念動真言神咒。可煞作怪,霎時間隻見狂風驟起,吹得毛發皆豎。風過處,忽然現出一尊神將,生得身長丈餘,頭大如輪,三眼突出,兩鬢蓬鬆,赤臉紅須,獠牙似鋸,頭戴束發紫金冠,身穿鎖子連環甲,腳登黑皮靴,手執镔鐵鐧,高聲問道:“吾師宣召,有何法旨?”
杜伏威見了,唬得魂飛魄散,目瞪日呆,這花園裏一時無躲處,跌轉身,拚命奔入牆側東廁裏藏
避。又聽見那神將大喝道:“既召吾神,為何不出來相見!果有甚的差使?”杜伏威寒簌簌地抖,不敢做聲。那神將見沒人回答,又喝道:“法師既無差使,召我何為?快快遣發我去也!
杜伏威心裏想道:“我隻讀得召將的神咒,不曾見甚遣將的法兒,怎麽打發得他去?隻躲在東
廁裏不做聲便了。”那神將見無人答應,在花園內四圍尋覓,行至東廁邊,覺有生人氣,發怒提鐧打將進來。奈東廁是穢汙之處,要上天庭,不敢入去,隻將鐵鐧東敲西擊,呼呼喝喝,直到五更,四下裏雞鳴了,那神將隻得飄然而去。這杜伏威在茅廁上蹲了一夜,驚得骨軟身麻,不能動彈。捱到天曉,精神困倦,不覺就睡著在東廁板上。
卻說林澹然、杜悅等,在張太公家內做一晝夜道場,至天明吃了早飯,辭別太公回莊。薛舉同道人等都出莊來迎接,隻不見杜伏威。林澹然問:“杜伏威何處去了?”薛舉道:“昨晚和
我上床同睡,天明起來,不見了他,不知那裏去了。”道人、行童一齊道:“果然昨晚閉門,一同歇息,今早不知去向。”林澹然笑道:“這小子又不知何處頑耍。”著道人、行童,莊前莊後、小房側屋處遍尋覓,並不見影。一個行童尋到後園內假山邊,花樹叢中,到處尋過,亦不見蹤跡。打從西首穿徑而過,隻聽得東廁裏鼾聲如虎。行童探頭張望,卻正是杜伏威睡在那裏,慌忙叫醒道:“小官人為何在這香筒裏打睡?住持老爺和你公公回來尋你哩,快去,快去!”杜伏威怒道:“我正睡得熟,你這狗才大膽,來攪醒我的睡頭。”行童道:“這是甚麽所在,還要貪睡?遍處尋你不見,卻反嗔罵人,且去見老爺,不要拖累我。”
杜伏威道:“見老爺卻待怎的!”同行童進禪堂裏來。
林澹然問道:“俺不在莊,你夜間卻往何處頑耍?”行童掩著口笑道:“小官睡在後園東廁裏打鼾,適才還嗔我叫醒了,口裏兀自口國口國
噥噥地罵。”杜悅惱道:“這野畜生奇怪得緊,真好不知香臭,為何在這茅廁裏睡?”林澹然道:“你因甚好床好席不睡,反去投坑廁當作安樂堂 ?”杜伏威瞪著眼不做聲。林澹然見他如此,思量了半晌,猛然省著:昨日臥房窗子不曾上得插箭,書籍不曾收拾得好,莫非竊見天書,在後園胡亂幹甚麽勾當出來?喝令杜伏威跪在佛廚前,急抽身到臥房,開了鎖進內,看窗子時,又是關的。但見桌子上書卷,已是翻得亂亂的。慌忙開書廚尋三冊天書,隻有中下兩冊,不見了“天樞秘。”桌
上細細檢尋,也不見有,諒來是杜伏威偷了。就問道人:“昨日夜間曾聽見甚的響動麽?”
道
人都道:“沒有甚的響動,但是睡夢中,聽得遠遠有呼喝之聲,不知何處?”林澹然道:“不必說了,是這小潑皮幹出事來也。”即喚杜伏威:“快拿天書還我!”杜伏威不敢隱匿,袖中取出來,雙手遞上。林澹然接了笑道:“你昨夜請何神道?可直說來免打。”杜伏威道:“昨日看見這書上麵,第一卷就是召請天神天將。我日間暗暗將詞咒記了。乘老爺不在,黑夜園中試耍。才念得幾句咒語,不知怎的這般靈驗,一尊神道就來了,生得厲害怕人。我慌了,隻得躲避東廁裏,被那尊神道大呼大喝,東敲西擊,尋人廝打,直到天曉方去。因吃了
驚,故此一時睡去,乞老爺饒恕則個。”林澹然道:“還是你造化!若不往茅廁裏躲避,這一鐵鐧打做肉泥。罷罷罷,也是前定之數,這本書就傳與你,朝夕用心攻習,不可漏泄天機,異日求取功名 ,皆在此書之上。”杜伏威接了天書,公孫二人拜謝。以後逐日杜伏威求澹然
指點傳授, 一步也不出門,晝夜習演天書、兵法變化之術。有餘工夫,在後園裏同薛舉習學十八般武藝, 杜伏威使一杆長槍,薛舉使一枝方天畫戟。數年間,兩個武藝都已精熟。
杜伏威又早十六歲了,薛舉年登十五。一日林澹然在禪堂裏閑坐,正值早秋天氣,金風初動,天色微涼。杜伏威、薛舉二人閑立在簷下,林澹然喚二人近前道:“我向來教你們的武藝,未知二人誰勇誰怯。趁此清秋天氣,你兩個比較手段高下若何,以決前程。”杜伏威、薛舉二人聽了,心下歡喜,提著槍戟,敢勇爭先。林澹然喝教:“住手。不是這樣爭鬥,輪槍動戟,恐有傷損。”令道人取兩株直細竹竿,竿俏上緊緊紮了舊布,上都蘸了濕石灰。二人各穿一件青布道袍。俱拿竿在手。澹然分付道:“各要用心,道袍上如著灰點多者,即為輸論。”兩個笑嘻嘻地挺著竹竿,丟一個架子,分開腳步,各逞手段,一來一往,在園中鬥了八九十個回合。林澹然喝令暫歇。兩個鬥到深處,那裏肯住?兩條竹竿,就如龍蛇飛舞。
二人複鬥四十餘合,林澹然又喝教住手。兩個收了槍法,林澹然喚近前看,杜伏威肩膊上著了兩點,左腿上著了一點,薛舉隻右臂上著一點。林澹然笑道:“若論狡猾,薛舉不如杜伏威;武藝精熟,杜伏威不如薛舉 。兩個還要用心習學,不可懈怠。”杜伏威、薛舉一同謝了。自此二人更加精進,每日操練武藝。又是月餘,正當八月初旬,但見:涼飆薦爽,井梧一葉飄零;溽暑退收,征雁數行嘹嚦。閨中少婦憶征夫,砧聲韻急;邊寒戍軍悲苦役,畫角淒清。甫睹流螢穿戶牖,又聞蟋蟀叫階除。
杜伏威、薛舉一日在莊外閑耍,聽得人傳說鐵佛庵後庭桂花盛開。二人稟知林澹然,要去一看就回。澹然應允,二人歡喜無限,往鐵佛庵來。進入後園,果然桂花開得十分茂盛,香聞數裏。這花園有百餘畝寬闊,傍牆左右,俱種桂花,約一二千株,深淺黃白相間,盡皆開放。園中遊賞之人如蟻,俱席地而坐於桂花樹下,酣歌暢飲,熱鬧得緊。昔賢僧仲殊有詞為證:
花則一名,種分二色,嫩紅妖白嬌黃,正清秋佳景,雨霽風涼。郊墟十裏飄蘭麝,瀟灑處旖旎非常。自然風韻開時,不許蝶亂蜂狂。把酒獨揖蟾光,問花神何屬,離兌中央。引騷人乘興,廣賦詩章。幾多才子爭攀折,嫦娥道三種清香:“壯元紅是,黃為榜眼,白探花郎。
二人看玩半晌,徐步出庵,行至村口酒店中坐下,小酌數杯。店家搬過酒肴,兩個正飲酒間,隻聽得店後人聲喧鬧,側耳再聽,卻像一個少婦聲音,聞得罵道:“你這老不死的豬狗,饢飯的歪貨!閻羅天子偏沒眼睛,不勾你這老怪物去,我好恨也!”又聽得一個老婦人嗚嗚咽咽的哭。那婦人恨恨地罵不絕口,又一男子勸道:“我的娘,不要恁的淘氣了,罵這老死坯打甚麽緊?反惱壞了你自家的身子,耐煩些罷了。”那婦人又發狠罵道:“冷鬆戳心的忘八,長刀剁腦的烏龜,熱油灌頂的殺才,要你勸我怎的!你的兩隻鳥眼又不瞎,好端端的一個孩子睡在桌上,教那老豬狗看守著,為何不用心,任他跌下地來,跌了一個青疙瘩。我的肉呀,好疼也!若平安無事,隻索罷休;我這塊肉若有半點兒差池,剝你這老豬狗的皮!”一麵罵著,一麵將碗兒盞兒家夥,打得乒乓乒乓地響。這男子陪著冷笑道:“我的娘,好意勸你,豈知反惱著你。是我勸的不是,該打!該打!”那婦人千烏龜、萬老狗罵個不休。
杜伏威聽了,心中甚覺厭惡,見店裏一個老嫗在窗前績線,問其緣故。老嫗低低道:“二位官人請酒,等老身從容告訴。敝村中共有五七百人家,都倚傍著這相鬧的富戶過活。”薛舉道:“這廝是甚麽人?如何有此力量,養活得滿村百姓?”老嫗道:“這富戶姓羊名委,號做畏齋。祖父販賣私鹽,做成偌大家業,田園廣有,屋宇盡多。本村民戶,若非種田賃屋,即是借本經營,個個與他有首尾,資著他的,因此受他管轄。”杜伏威道:“適才被罵哭的,與那個罵人的女人,卻是兀誰?”老驅蹙著眉頭歎道:“可憐,可憐!那哭的是羊委之母親封氏,孀居已久,隻靠著羊委一子。那悍罵的是羊委的妻子尤氏,倚著父兄勢耀,縱著自己潑性,打夫罵婆,終日價吵鬧。老身在此間壁住,受他絮聒,好生聽不得。”杜伏威道:“你貴村好鄰舍,這潑婦人忤逆不孝,何不連名呈舉?遣他離了此處,也得清淨。”老嫗搖著頭道:“天呀,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人若惹了這女人,小則撩裙穢罵,大則服鹵懸梁。年前這女人拿著一條杆棒,正在門首打漢子。一位過路客官見了,大是不平,講道:男子漢堂堂六尺之軀,頂天立地,不能正室家,反遭婦人淩辱,這樣人空生在天地間,不如死休!這尤娘子聽了,大發雷霆,丟了丈夫,敲起鑼來。少頃隔溪走過他父兄、莊客一幹人,將這客官痛打一頓,結扭到官。兩下大興詞訟,經過數重衙門,方得完結。”薛舉道:“這廝丈人、舅子是何等之人,敢如此胡行?”老嫗道:“他丈人名喚尤二仁,是本府提控。長子尤大倫,充總鎮司椽史。次子尤大略,是本縣押司。三子尤大見,有些膂力,捕盜得功,做了總客府營長。一來家道富足,二來衙門情熟,三來人強勢旺,故此任意橫行,誰敢逆著他?當初此村名為雁翼街,自從尤娘子嫁來,卻改名雌雞市了。每年春秋二社,羊家為首,遍請村中女眷們聚飲,名為群陰會。羊家新刊一張十禁私約刷印了,每一家給與一紙。又於土穀神祠張掛禁約,各家男子,都要循規蹈矩,遵守內訓,犯禁者責罰不恕。稍違他意,便率領凶徒打罵,因此人人怕他。”杜、薛二人拉掌大笑,又問道:“媽媽,那私約上怎的講來?”
老嫗道:“有一紙在此,奉與郎君自看。”打開針線匣,取出禁約,遞與薛舉。薛舉展開和杜伏威一同觀看,禁諭寫道:
雌雞市地方人等公議,為禁約事,凡例十餘,各宜遵守,開列於後。計開:一、禁嫖賭。凡賭者必致盜妻之衣飾而反目,嫖者未免忘妻之恩受而寡情。有一於此,巨惡不赦。本村男子有犯此禁,綁至土地廟內,社長責青竹片三十下,罰銀參兩,以助公費。
二 、禁淩虐正室。世上女流最為煩苦,生育危險,井臼艱辛,如鳥鎖樊龍,魚遊鼎釜。爾等
男子宜體恤深加愛護,低頭下氣,受其約束。倘有恃已凶暴,侮慢正室者,拘至廟中,鳴鼓叱辱,任從本宅娘子親責巴掌數十,仍罰銀壹兩公用。
三、禁擅娶妾媵。凡人子嗣,自有定數,豈因嬖寵而可廣延?好色之徒,假正室無嗣之由,別買嬌姿,朝夕取樂,結發反置不理,深可痛恨。凡我鄉中,寧使絕後,毋得輕娶側室。違者麵塗煤靛,眾共杖之。即判將妾離異,財禮公用。
四、禁狎昵婢仆。凡美婢俊仆,每能奪主之愛,侵嫡之權,殊當痛革。我鄉中有豐裕者,隻許蓄邋遢蒼頭、粗蠢婢子,聊供使令而已。犯禁者罰米二石齋僧,其婢仆盡行驅逐。
五、禁喪事再娶。古去:烈女不更二夫。婦人重醮者為失節,則男子失偶再娶者豈為義夫?
本境如有鰥居,不問年之老少,子之有無,一概不許續弦重娶。犯者任娘家白白領回,毋許爭執,不服眾毆。
六、禁夫奪妻權。蓋妻為內 助,乃一家之主。事無巨細,鹹當聽其裁奪,然後施行。若男子不先稟命,輒敢自行專主者,頭頂重石一塊,跪三炷香;不願跪者,打嘴巴二十五掌。
七、禁縱飲遊戲。夫耽樂飲酒,則房闥情疏;博弈遊畋,則衽席愛淺。本境除婚喪、群陰社、房、慶誕賀育之外,毋得呼朋拉友,引誘少艾,酣飲博唱。
犯者罰錢二千,賞守法者。
八、禁出入無方。世上男子心腸最歹,在家不暢,必然出外鼠竊狗偷,暗行欺騙**之事。
女流深處閨中,焉知其弊。今後男子凡出,必須稟命正室,往某處,行某事,見某人。歸則稟覆明白,方許進膳。如有倔強漢擅行出入,或作暖昧事而詭言遮飾者,不許飲食,罰水十碗,拔去鬢毛,打孤拐二十下。
九、禁妄貪富貴。功名富貴 ,從來天定。世之貪夫俗子,不思安分守己,妄圖僥幸,拋妻撇子,久出遠遊。那知妻守孤燈獨宿而淚零如雨,室中寂寞對月而夢逐雲飛。千樣離愁,百般慨歎。縱使利得名成,而既往青春,已成虛度,此恨怎消?反不若耕種開張,夫妻歡聚,母子團圓,免使深閨有白頭之歎。即出仕者,心挈妻子同行,共享富貴,勿致婦南夫北,兩下參商。有違此禁,群起而攻。未獲富貴於天來,先作俘囚於床下。
十、禁不遵條約。國有政,家有法,總屬天理人情,共宜遵守 。前禁九條,俱齊家正身之本,束縛狼心狗行之規,至要道也。苟能遵此,可稱仁裏;否則傷風敗俗,澆莫甚焉。倘有鼠輩不遵前約,則先痛打而後議罰,必不輕貸。
右禁約乃眾社長之公議也。凡我同盟,互相勸勉,學做好人。其中設有不才女人,為夫隱過者,合鄉女眷共叱辱之,罰公宴一席。凡我社中諸女眷,兩鄰知而不舉者同罪。犯禁之漢不受約束,眾嫁其妻,使永為鰥夫。某年月日,右約諭眾知悉。
二看罷,踴躍大笑。薛舉大叫道:“好一個正身齊家之本,妙,妙!”老嫗搖手道:“官人禁聲,切莫闖禍!”此時杜伏威有幾分酒意,怒上心來,厲聲道:“這悍婦隻可欺那縮頭烏龜,敢惹誰來?若**著小杜,教他知我拳頭滋味!”老嫗慌張道:“是老身多口的不是了,郎君切莫高聲。若惹了這癲瘋子,老身便是死也!”杜伏威嗔目道:“老媽媽怕他怎的?那潑婦人來和你廝鬧,我自對付他,莫怕。”薛舉起身道:“日已將西,大哥去罷,莫理這閑事,拖累老媽媽受氣。”正要算還酒錢出門,不期那婦人早已聽得,一片聲罵將出來。原來這老嫗和二人講話之間,婦人領著兒子在天井中閑坐,聽得此言,一霎時麵青眼赤,躁暴如雷,撇下兒子,奔出門來大罵道:“何處來的死囚,闖禍的猴子,與這老死鬼誹謗老娘?剝了這老死鬼的皮,揪了這猴子的毛,才見老娘些些手段!”驚得老嫗慌做一團,矬倒地上。杜伏威大怒,先走出門,薛舉隨跟出來。二人看那婦人時,委實生得雄壯。但見:頭挽一窩絲,鴉鬢濃鋪煤黑;臉堆三寸粉,桃吞闊抹指紅。烏叢叢兩道濃眉,光溜溜一雙怪眼,耳墜珠
環,手圈金鐲。穿一領魚肚白生絹衫兒,胸前突掛兩枚壯乳;係一條出爐銀軟紗裙子,腳下橫拖一對劃船。柳眉倒豎,猶如羅刹下西天;杏眼圓睜,卻是夜叉離北海。
杜伏威厲聲叫道:“兀那潑婆娘!你敢揪誰的毛?我正要抽你這忤逆悍婦的筋,你還敢大膽來罵人!”那婦人兩手拈了石塊,劈麵打來。杜伏威低頭閃過,跳一步向前,將婦人照胸膛一指
,婦人仰麵跌倒在地。羊委聽得門外喧嚷,急出看時,見渾家被人打倒, 十分惱怒。急提一條扁擔,照杜伏威劈頭削下。薛舉接住扁擔,隻一扯,把羊委撞入懷來。薛舉飛一拳去,正中鼻梁,鮮血迸流,暈倒地上。鄰舍們都來相勸,一麵扶起羊委,攙進屋內。那婦人奔入去
,提出一麵鑼來,當當地敲響。杜伏威分開眾人,劈手奪過鑼,撩入溪裏。婦人將杜伏威衣襟扭定,大頭撞來。眾人喊叫:“男不與女敵,郎君不可動手!”杜伏威讓婦人撞了幾下。
此
時滿村男婦,雲屯霧集,過往的人都立住了腳看打。忽然喊聲起處,屋旁搶出十數個健漢來,乃是羊家莊客,各各手持柴棒,攢住二人亂打。薛舉兩臂一架,早奪了一條大棒,向前打來。眾人那裏抵擋得住,著棍的紛紛跌倒,誰敢迎敵?呐一聲喊,四散走了。那婦人兀自扯住杜伏威的衣服,隻死不放。杜伏威性發,雙手提起婦人,向空地一撩,方才放手。杜伏威得脫身便走,行不數步,那婦人腳大,如飛趕來。杜伏威回身照臉一掌,打了一個踉蹌,又將她衫子一扯,扯斷了帶子,順手一拽,卻似蛇褪殼一般,衫兒脫下。婦人赤著身子,露著**亂跳。杜伏威想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教她出一場醜!”又倒拖婦人過來,將裙褲盡皆扯下,渾身精赤。眾人呐喊遠看,並沒一個人向前解救。看官:你道世間男女廝打,畢竟是男子,不是旁人,理應訶叱救援,為何袖手旁觀,不行救應?原來這尤氏平日嘴尖舌快,動口罵人,幼年做下些不端的事情,受人幾次羞辱。年近三旬,買脫了相交主顧,另立起一個門戶來,假賣清喬做作。男子們有事,搶向前吱吱喳喳,巧辯飾非,佯狂詐死,挑撥丈夫,僭強壓眾。本村婦女看了樣子,誰肯學好?故村前村後親族鄰友,個個是厭惡的,外雖
趨承,內懷嗔恨。見這般淩辱她,反暢其意,都暗念道:“惡人自有惡人磨!”這女人渾身脫剝,赤著兩片精皮,少年子弟見了,個個豎起旗竿來。老成的看此景象,甚不過意,見杜、薛二人青年精勇,行凶潑打,莊客等皆近他不得,誰肯舍著性命輕敵?人人畏縮,不敢向前
。這婦人雖是凶頑悍潑,到此地步也隻索軟了,滿麵差慚,口中喊罵,兩手遮著陰處,沒命的奔走,恨不得一腳跨到家裏。幸一個家僮將一領布道袍撩將過來,婦人接住披在身上,低著頭奔回家
去。杜伏威、薛舉分開人叢,跳將出來,手提杆棒,笑吟吟取路回莊。
正走間,猛聽得後麵鑼聲振耳。杜伏威笑道:“鑼聲響處,必有人追來了。”薛舉道:“縱有
十麵埋伏,吾何懼哉?”行過二裏多路,天色將晚,黑雲四起。隻見路口林子裏一聲呼哨,衝出二十餘人,各執器械。為首一人,身長體壯,瞘眼大鼻,頭頂竹笠,身穿直袖短衫,手搦一柄大鈀,邀截路口。原來是羊委的丈人尤二仁,聽得隔河鑼響,諒是女兒有事,正欲來救應,有人報知備細,慌集家丁僮仆,又請了一位教師,名為朱百文,抄路俟候 ,剛剛相遇。朱百文躍出路口,見了二人哈哈大笑道:“我說是甚樣兩個三頭六臂扳不倒的大漢,兀的
是城隍廟中一雙小鬼!乳腥尚臭,輒敢橫行?”薛舉大怒道:“汝這瞘眼賊囚,有甚手段,敢開大口?速點火把送我二人回府,稍有遲延,每人頭上受我一棒!”朱百文舞動大鈀,劈腳麵掃來,薛舉舉棒隔開。二人搭上手鬥了數合,朱百文一鈀攛近膝邊,薛舉仍退讓過,那鈀呼的一聲響,又見擦至耳根,被薛舉一棒掀開,跨進一步,隨手棒下。朱百文躲閃不迭,右
腕上著了一棍,撲地倒了,鈀已撇在一邊。尤二仁父子家僮一齊上,杜伏威迎住,一棍早已打倒一個。薛舉從旁攻進,兩條棍如龍飛電掣,尤家人不敢遮架,隻聽得喇喇地響,人著棒,個個損傷,棍著棍,根根斷折。兩下正廝鬥間,忽然大雨驟至。伏威當先,薛舉斷後,直打出路口,尤二仁見天黑雨大,二人勇猛,不敢追襲,隻得互相攙扶打傷的人,抽身回去,連夜延醫療治不題。
再說這兩個頑皮得勝,冒雨而走,奈何天色黑暗,路途泥濘難行,一步步捱出溪口,渾身透濕。隻見溪西有一座廟宇,二人奔至廟前門檻上坐了,商議候雨住再行。看看捱到夜半,倏然雲開天霽 ,一輪皓月當空。二人抬頭看時,扁額上寫著“孤忠”二字,一同進廟觀看。
正中神廚內乃是楚相國範增神像,兩旁從神俱已零落。薛舉道:“向聞人說孤忠廟內,白晝出鬼。雖然走過幾遍,未曾進內一觀,看看何如?”杜伏威道:“我正要捉個鬼兒耍耍,進去,進去!”此時破壁中透入月光,照得明白。兩個步入東廊,灣灣曲曲,踅進一座土牆。
裏邊是一片大園,惟見敗草過腰,蛩聲滿砌。園盡頭有三間大樓,二人登樓憑欄四顧,甚有景趣。正看間,忽見一人闖入園內,手中捧著枕褥走近樓下,少頃踅將上來。二人駭異,將身躲了,暗中偷覷。見那人披著發,赤著腳,生得醜陋,彪形虎體。二人看了,不知是人是鬼,且不做聲。隻見那人脫去衣裳,**赤體,兩手撚訣,雙眼直視月中,踏罡步鬥,口中念念有詞。倏忽之間,空中一婦人赤身披發,乘風而至,直入樓中,見了那人,驀然睡倒。那人忙抱褥子與婦人墊了,將枕枕了頭。婦人如醉的一般,任他所為。杜、薛二人,即閃入神廚後黑影中藏避,悄悄張他。隻見那人渾身精赤,摟抱著女人,正欲雲雨。
杜、薛二人看了,按納不下,躍出大吒一聲,喝道:“何處妖邪,來此行這不法之事?不要走,吃我一棍!”那人吃了一驚,急忙跳起,跑下扶梯。二人隨後追下,直趕出土牆外,寂然不見。二人不敢追出,複上樓看,那婦人赤條條仰睡不動,二人問時又不答應。杜伏威道:“這婦人被那廝妖法所迷,須用法水解之方可。”正要下樓取水,忽聽樓下喊罵:“無知賊子,敗我美事,快下來,與你見個高下!”伏威、薛舉挺棍奔下扶梯,那人手持雙刀,退出天井中。伏威與薛舉兩條棒圍住廝並,三個人鏖戰良久。那人被薛舉看清,一棍擊中眉心,撲的倒了。”薛舉便奪過一把刀,將那人首級割下,掛在柳樹枝頭。搜檢身上,裙帶上係葫蘆一枚,內藏丸藥。
杜伏威取了葫蘆,將藥撒散到廊外澗中,舀了一葫蘆水,先念了解咒,含水噴在婦人臉上,婦人方醒。見了杜、薛二人,驚惶慚愧,沒處藏身,將褥子扯過遮了下身,一堆兒蹲著發抖。杜伏威道:“不須驚怖,暫且消停定性,與我說知備細。”婦人坐了半晌道:“妾身龐氏,住在柳家村裏,孀居守節,隻有一個兒子。三月前來了這個人, 異樣打扮,說是外國人,善看三世圖,能知過去未來之事。我齋他一飯,就要他看三世圖。他問了我年庚八字,就講出我亡夫的名號來,說亡夫生前造孽,現在地獄受苦,直交罪滿,罰生陽世變為鴨。我等婦人,一時沒見識,聽信其言,啼哭求他超度。他道隻有一條門路,可救亡夫脫離地獄,轉生
人道。妾再三求懇,他要我頂發四十九莖,中指甲二枚。問他要頭發指甲何用,他說:‘發者,取法皈三寶;指甲者,名指日超升。這是佛爺爺秘傳。’我依數剪頂發指甲與他,稽首
去了。當日脫衣就寢,猛然滿腹作癢,忽然一陣冷風吹我出門,騰空而起,到此園內方住。
那人預先在此,擁抱我上樓,任情**汙,直到雞鳴醒時,依舊在家**,不知為何。如此將及三月,夜夜攝我到此。不知此人是個甚麽人,亦不知他姓名。今遇郎君,乞為救援。”薛舉道:“
你可知這樓子是甚去處麽?”婦人道:“不知。”薛舉道:“這是孤忠廟後樓。”婦人道:“若是孤忠廟,與我寒家相近,過溪去轉出鬆林,便是柳家村了。”薛舉道:“我等不是凡人,乃範相國直班大將,領相國之命,誅此妖賊,以救你性命。你可急急回去,莫露風聲;若泄天機,受禍不淺!”婦人道:“感尊神救護,誓當重塑金身,焉敢泄
漏!奈何身上無衣,怎生回去!”薛舉令婦人站開,將褥子扯作二幅,令婦人身上圍了。薛舉、杜伏威引領下樓,徑出廟外。婦人頂禮,悄悄過橋去了。
此際漏已五鼓,二人取路回莊,不敢敲門。直至天色大曉,道人開門,見了二人,冷笑道:“賞得好桂花!如何賞了夜桂?住持爺好生著惱,杜公公一夜不睡,見麵時有些兒不尷尬哩!
一條竹片眉毛上滾了。”二人不應,走入莊裏,到苗知碩臥房來。知碩見了,甚是埋怨。薛舉將日間相打,夜內廝殺之事,細細說了。苗知碩大駭道:“好呀,出門就去闖禍!天幸得勝而回,若有差池怎了?”少刻進禪堂中來,澹然正怒詰二人一夜不回之故。二人不敢隱諱,一一將前事稟知。澹然道:“畜生好膽!他家妻子不賢,與你二人何涉?醉後行凶,倘一時失手傷人,如何區處?夜間廝殺,雖是救人一命,事非切已,總屬鹵莽。設有決裂,汝二人取罪非輕,自去分理抵當,權寄下五十竹片。”二人暗喜,隻在園內較習武藝,足跡不出莊門。
話分兩頭。再說尤二仁父子商議,次早府中進狀,但不識二少年名姓,難以行詞。尤大略道:“人名樹影,兀誰遮隱得過?明日必定要探聽出那廝名姓來,然後告理。”尤大倫道:“我昔年催趲錢糧,打從小蓬山經過,見河內二小子打死一虎,人都說是張家莊上的人。今看這二惡少麵龐相似,莫非就是他?”尤二仁道:“若果是張家莊上的,乃林澹然的人了。莫去惹他。”各去寢息。未及五更,隻聽得扣門聲急,開門看是羊委家僮,報說:“昨晚大娘子忿氣不過,趕來入何家酒店,和那老媽媽廝鬧,不合將他胸前撞了一停,那媽媽就叫心疼,將及半夜,嗚呼哀哉死了。官人娘子都去山後躲避,特令小人報知。”尤二仁跌腳叫苦,慌忙著人分投府縣去打聽消息。
且說何老嫗有一兄弟,姓曾名仙,是本縣罷吏,也是個煮不爛的閑漢。他有三件本事,人不能及。第一件,一張好口,能言善辯;第二件,一副呆膽,不怕生死;第三件,兩隻鐵腿,不懼竹片衙門。人取他一個渾名,叫做“曾三絕。”當日見姐姐與羊家廝鬧而死,正是撓著癢處,寫了一紙狀子,往廣寧縣中告理。知縣差人檢驗收屍,隨即拘喚一幹人犯候審。當日又有一夥保正裏甲等,呈說本都孤忠廟後園殺死一人,身首異處,係遊方之人,不知姓名。
現
存凶器戒刀二口,棍棒二條,事幹人命重情,地方會同呈舉。知縣又差人檢看屍傷,著落保正買棺盛貯,一麵行下公文,限委緝捕人役,遍處緝訪凶身不題。
這尤二仁父子,見曾三絕是一個勁敵,隻得暗買求和。衙門上下裏鄰人等,皆用錢賄囑。縣官又聽了人情,朦朧審作誤傷人命,判數兩銀子與何老驅的兒子斷送,兩下息了訟事。但尤氏先遭杜伏威當眾人前羞辱露體,氣忿不過,實思痛打何老嫗一頓,出這一口惡氣,不期何老嫗死了,受這一驚不少。又因訟事耽憂,背上忽生一疽,其大如鬥,晝夜呼疼叫痛,合著眼便見何媽媽冤魂索命。求神禳解。日加沉重,其疽漸漸潰爛,臭不可近,遍生小蛆,洞見五髒,捱至月餘而死。遠近之人,無不稱快,以為忤逆不賢之報。有詩為證:
尤家女兒不足憐,凶頑應得受災愆。
最異縱妻羊委子,也隨流俗保殘年。
再說杜、薛二子,暗裏探聽何媽媽身故,兩下構訟,繼後又聞尤氏患疽棄世,兩人心窩裏撇下了一塊,隻是無辜拖累何媽媽損其一命,此亦天數難逃,隻索罷了。這杜悅因那夜孫子不回,心內驚憂,一夜不睡,又值秋涼,冒了些風寒,染成痢疾症候,年老力衰,淹淹不起。
正是:
世無百歲人,枉作千年計。
不知杜悅病體凶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