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山徑逃蹤鋤禿惡 黃河訪故阻官兵
話說杜伏威見官兵殺上岸上來,口中又念真言,喝眾大漢上前迎敵。那一邊軍士呐喊搖旗,正欲接戰,猛地狂風滾滾,天昏地暗,石走砂飛。官兵都是步軍,眯了眼不知東西南北,被杜伏威人馬一衝,殺得大敗虧輸。為頭兩個將官,先自逃命走了,眾軍各不相顧,亂竄奔走。杜伏威驅大漢掩殺,就如砍瓜切菜,大半殺死岸邊,餘者落水逃命。後麵眾好漢隻顧追襲,據搶盔甲器械、糧食行囊。杜伏威搶了一枝鐵杆長槍,把敗殘軍直追出岸口來,隻見一個軍士被追得慌,急切沒處躲,鑽入亂草窩裏。杜伏威捉問他:“這軍兵是何處發來?兩員將官卻是何人?快快實說,饒你性命!”那軍士道:“小人等是岐陽郡管下各州縣調遣來守禦的官軍。那兩員將官,一個是桑參將麾下督陣官劉勳,一個是麟遊縣長槍手教師屠勝。這兩個逃
生走了,若回去見了桑參將,必另調追兵。昨晚發兵時,已行飛檄各處關津知會,教嚴加守備。將軍此去須要小心。”杜伏威道:“本該殺你,看你言語誠實,饒你殘生去罷!”軍士磕頭而去。
杜伏威回轉舊路空闊地上,查點眾漢,不曾傷折一個。口中默誦真言,把人馬依舊變為草豆,將來收藏過了。這些逃牢的好漢,都驚駭下拜道:“老爺真天神也。有此法術,怕甚官軍!我輩可以放心前去。”杜伏威分付道:“你們隻要一心一意隨我杜爺,不愁不富貴。”
內中一個好漢問道:“不知爺爺今往何處去尋個安身立命的所在?”杜伏威道:“黃河之中,有
一孟門山,乃是宜川所屬地方。山上有一相識弟兄,姓繆,名一麟,據山創寨,聚集千餘僂亻羅
,錢糧廣有,劫掠往來客商,搶奪四方財帛,近來山寨裏甚是興旺。如今徑往孟門山上入夥,大家圖個快活。”眾好漢齊聲道:“我等也常在江湖上做些私商買賣,一向聞得繆公大名,不想發覺,監禁在獄,自分此生不能再睹天日。感爺爺救拔,死裏複生,情願執鞭,生死相隨。”
杜伏威道:“既然如此,不可失信。我在黃河渡口,著人相等。列位姓名,俱乞留下,以為相見之證。”眾人歡喜,都道好,就由這一個識路徑的好漢姓名寫起,原來姓朱,名儉。次後一一書寫明白,共二百五十七人。杜伏威將紙單兒收了,發付眾人各自裝扮走路。眾好漢俱拜別,分頭起行。杜伏威將前合成的丸藥,散與眾人,分付道:“儻不遇酒飯店,吃此數粒,可以耐饑。”又與朱儉商議道:“我本該從大路去,奈有先叔之妾係累難行,若有阻擋,
甚為不便,煩公指引從小路去罷。”朱儉道:“小人引導,往小路去為妥。”當時多人,一半從大路而走,一半攛過野人塢徑下黃河去了。隻有三十一人和朱儉、勝金姐、來福,又有僮婢二人,跟從杜伏威共三十七人,同行小路。一路果然幽僻,走了數日,並無個人煙。杜伏威帶得有祖師丹藥充饑,一
連行了數日,看看將近宜川。杜伏威問:“此去尚有多少路程?”朱儉道:“前麵已近黃河渡口。”杜伏威道:“我先渡過寨裏去見繆公端,你領眾人就在這裏候那兩路來的弟兄,取齊渡河進寨,不可有誤!”朱儉道:“小人理會得,爺爺先去,眾人一到,即來參謁。”朱儉與一行人,四散各尋覓飯店安身。
杜伏威單身行到黃河渡邊,並無一舟來往,心下焦燥,隻得脫了衣服,泳過河去。到得山邊,隻見遍
地屍骸,滿場血肉,無一隻船來接應,比前大是不同。杜伏威心內疑怪,且上了岸,穿衣望前麵進行。至土牆邊,柵門緊閉,寂無人聲。杜伏威高聲叫道:“柵內有人麽?”
叫聲未絕,柵裏一聲梆子響,弩箭炮石亂射出來。杜伏威吃了一驚,忙叫:“不要放箭!我是杜爺,特來拜謁大王 ,快開柵門!”守柵僂亻羅上前細看了,認得是杜伏威,即忙開門放人。杜伏威問道:“緊閉柵門,坡上盡堆屍骸,卻是何故?”僂亻羅道:“爺爺,說不得。繆大
王身被重傷,臥床不起。爺爺來得正好,見了便知端的。”杜伏威忙趕進關,奔入寨中。
合寨僂亻羅,盡皆歡喜,急入帳中通報。繆公端令接入臥榻前相見。杜伏威隨入房內,舉目看時,繆公端臥於**,呻吟道:“賢弟,你緣何許多時方來?”杜伏威道:“從容細稟衷曲。大哥為何為此狼狽,端的因著甚來?”繆公端請杜伏威坐於床榻之上,嗟歎道:“自賢弟別後,不及數日,報湖上有一隻官船經過。小僂亻羅說是鹿阝
州知州周陛,為官貪酷,百姓受其毒害,任滿朝覲,滿載而歸。當下我聞報,即傳令頭目率領僂亻羅,將周陛一家老幼盡皆殺了,取其金銀歸寨。船上有逃得性命的,飛報本州,轉申延州府。叵耐那太守蔣勵發軍數千。駕舟圍逼水寨。見陣數次,勝負未分。近日又添了一個勇將,是鎮守高奴城軍官偷福,前來助戰,身軀雄偉,使開山鉞斧,勇不可當。我與他廝殺,連輸三陣,身中數箭,臥不能起。僂亻羅被他
殺傷了一半,寨子破在旦夕。幸得蔣太守身發重疾,暫收軍馬回去。算他不日必要複來,我正在此無計可施,喜賢弟到來,吾無憂矣!就請賢弟為山寨之主,督理軍務。”杜伏威道:“大哥不須憂怖,且自調理貴體。那廝來時,小弟先試一陣,另有良計破之。”繆公端道:“賢弟作主,有何懼哉!”
二人談話間,隻中炮響鼓鳴,人聲鼎沸。探事僂亻羅飛報入來:“蔣太守病痊,率領將官俞福,軍士數千,駕舟圍逼水寨,比前番更是浩大。”繆公端見說,戰栗不安。杜伏威笑道:“大哥不必驚惶,待小弟挺身退敵。”即披掛提槍上馬,帶領數百僂亻羅,開關迎敵。隻見河中
數隻戰船,團團圍繞,逼近岸口。遙見一大將立於舟蒙艟之上,頭帶鳳翅金盔,身穿白錦戰袍,上罩魚鱗細甲,手持大斧,指麾眾軍呐喊攻打。杜伏威見了,下馬登舟,將戰艦一字兒擺開,擂鼓搖旗,向前迎敵對陣。俞福見有人邀戰,把大船飛也似搖動,直衝過來。
少刻兩船相合,杜伏威厲聲道:“你等何處鳥軍,敢擅攻大寨,自來納命?知進退的速返征旗,不然教你立刻身葬魚腹!”俞福笑道:“大膽狂徒,不思改邪歸正,尚敢大言。早早卸甲歸降,免汝一死!”杜伏威大怒,挺槍就刺。俞福持大斧劈麵砍來,兩個在船頭上交鋒。鬥不數合,蔣太守恐俞福有失,指麾眾軍助戰,四麵圍裹將攏來。自古寡難敵眾,小僂
亻羅如何抵得住?撥轉船頭,各自奔散。官軍箭如飛蝗,中箭落水者,不計其數。
杜伏威立在船頭,奮勇鏖戰,並無半點兒懼怯。太守跨落小舟,親自擂鼓助陣,大叫:“不要走了賊首!”眾官軍將船四圍攢繞,把杜伏威困在當中。搖槳駕舟的俱射下水去了,單剩杜伏威一人,那船無人駕馭,便橫轉來。杜伏威嗬嗬大笑,照俞福麵站虛搠一槍,俞福側身躲過,杜伏威棄槍,跳入水中。
再說杜伏威從水底遊到河口上岸,回寨來見繆公端。繆公端又驚又喜道:“適才僂亻羅報官軍
勢大,被他戰敗,賢弟已投水中,為何得生而返?”杜伏威笑道:“官兵雖眾,俱非精銳。
俞福雖勇,亦非萬人之敵。今日故意挫動一陣,使官軍放心圍困山寨。我這裏且謹守數日,自有破敵之策。兄長安心,管取高枕無憂。”繆公端暗思:“今日一戰,大敗而回,又說甚破敵之策?”心下雖然疑惑,不敢再問,且傳下號令,分付守關僂亻羅,添上擂木炮石,晝夜防衛,不在話下。
再說朱儉其一行人在飯店裏候了數日,眾好漢陸續來到,同至僻靜處照會了。朱儉查點人數,共一百三十餘人。正要覓船渡河,隻聽見金鼓喧天,喊聲振地。朱儉驚問店主人:“這喊戰金鼓之聲,卻是何處?”店主道:“客官不知,離我這鎮頭五七裏路,即是永寧關口。黃河之中,有一強盜,姓繆名一麟,號公端,身長九尺,武藝過人,聚集千餘僂亻羅,倚山傍河
,創一大寨,打家劫舍,攔截客商,數年無人敢近。今因劫了鹿阝
州知州的官船,知州一家盡
被殺死,本郡太守蔣爺發軍征剿。這喊殺之聲,又是兩下交戰了。”朱儉聽罷大驚,心中暗想道:“正欲投奔繆公,不期與官軍交戰,怎生過去見得杜爺?”心內憂煎,且分付眾人密密四散藏頓,不可被人識破。自卻離了飯店,沿河打聽消息。遠遠見官軍撐舟駕櫓,紛紛攻寨
,朱儉隻得在河岸盡頭楓樹下坐地,想道:“怎的得到寨裏,通一個信息也好。”當日不歸飯店,拚著命走到路口茅店裏,沽幾壺酒吃了,複到河邊探望。看看天色將晚,官軍撤圍回寨。月色朦朧,朱儉獨自一個,在堤上走來走去,躊躕不決,又不知到大寨有多少路程,又無船隻,不敢下河泳水。悶昏昏的再到楓樹下坐了一會,不覺酒湧上來,一覺睡翻在草裏。
卻說出寨裏每夜撥兩隻快船,差十個僂亻羅輪班出來巡哨。當夜悄悄寂寂, 把船搖近對河,聽
得岸上大樹下打鼾之聲,諒來是官軍細作,輕步上岸,將朱儉綁了,扛下小船,飛也似搖過河來。到山下吹一聲哨子,伏路的僂亻羅自來接應。朱儉兀自在醉中未醒,直待扛上岸來,方覺臂膊疼痛,問小僂
亻羅:
“你們為甚事綁我到此?”僂
亻羅道:“不須多說,
請你去山寨中見大王講話。”朱儉暗想:“這必是大寨裏巡風的了。”且不做聲,任他扛上山
來。早有人報知寨裏,杜伏威升帳,叫押進細作來。杜伏威看見原來不是細作,恰是好漢朱儉 ,慌忙喚
僂亻羅開綁,引進後寨見繆公端。朱儉將上項事細說一遍,又道:“急切裏要到大
寨通個消息,卻沒門路,天幸得僂亻羅綁來見杜爺。”杜伏威道:“我正要著人接你眾人,
不期官軍催戰,無暇及此。”朱儉道:“適見官軍勢大,將軍未可輕敵。”杜伏威道:“數日前曾和官軍對陣, 被我殺一大將,砍死官兵無數。但俞福等恃眾欺敵,一時未肯退兵。
你
眾人雖拚命來救應,這一二百人做得甚事?況且又無大將統領,怎生廝殺?我雖有法術,水麵上難以施行。今有密書一封,煩你星夜趕到河東廣寧縣石樓山下張太公莊上,送與林澹然師太,如此如彼,盡在書中。速去速來,不可遲誤!此是要緊軍機,足下莫辭跋涉。”朱儉道:“將軍差遣,生死不辭。事不宜遲,即此便往。”杜伏威寫了書,取白銀五十兩,差兩個僂
亻羅掉船送出河港。朱儉從僻路上岸,沿河闖出大路,不分晝夜,努力奔馳。不日已到廣寧縣界,一路訪問端的,尋到張太公莊上,見個道人在莊前灌園。朱儉聲喏,要道人引見林師太一麵。道人領入莊裏相見了,呈上杜伏威書銀。林淆然著行童安頓了行囊,陪朱儉酒飯,次後拆書看時,那書上寫道:
自別恩師,煢煢負祖骸骨,途中奇遇, 不一而足,未暇悉陳。抵岐陽,幸遇先叔,賴完葬事。繼聞先叔失妾,略施小技,立使璧旋。無如構訟,不肖亦陷縲絏。問官糊塗,害叔自剄,嬸母繼死,痛哉痛哉!雖奮力報仇雪憤,敵退追兵,而一路阻滯,不能徑返。石樓繆公端者,曾於中途結盟,彼獨霸黃河,投之庶可自庇,乃今又為官軍所迫,恐其玉碎,不肖亦難瓦全。伏惟恩師俯憐小子,速遣薛弟出奇計來援,則闔寨幸甚。事切燃眉,翹首而待,匆匆不盡,使者能詳。隻候萬安,慧照不一。薄具白金五十兩,作供拂之費,叱存是幸。伏威百拜。
林澹然掩書歎道:“小小年紀,才出門就惹出大事來,招動幹戈,如何布擺!”當晚在後園內細觀星象,見東北上將星朗朗,分外光明。心中暗想:“這星象分明應在三個小子身上,須索救他才是。”次早叫薛舉近前,問道:“男子生於天地,還是樂守田園安分的好,還是能文會武顯耀的好?”薛舉承問,不慌不忙,躬身說出這句心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