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張善相夢中配偶 段春香月下佳期
話說廣寧縣縣今顧吾鼎,當日正坐晚堂,忽見一夥人呈告人命。保正當先遞上呈子,將孫鬼車被張善相走馬踏死情由訴說一遍。知縣喚孫鬼車妻子上前審問,黃氏又遞狀詞,哭訴一番
,口詞相同。又叫張家兩個家僮,問:“走馬的是你何人?為甚放他逃了?”兩個家僮稟說:“
是小人的小主,名張善相,年方一十六歲,自幼攻書,近日惟好走馬射獵。昨日因親戚送得
這匹劣馬,小主人牽出郊外騎試,不意撞著醉漢,無心中失誤踏死,實與小的二人無幹。”
知縣大怒道:“你這兩個奴才,不勸家主學好,專騙哄他遊走好閑,傷人性命,還說與你無幹? 著實打這廝!”兩傍皂甲吆喝一聲,將兩個拖翻,各打了二十竹片,發下獄中監候,待拿正犯一並問罪。發放了保正地方人等與黃氏回家候審,並差縣尉帶仵作去相屍收殮。次日,僉牌差四個公人徑到張太公家內,提拿正犯凶身一名張善相。張太公辦酒飯款待,送銀四十兩,賄囑公人方便,
稟官寬限,另有重謝。自古道:有錢十萬,可以通神。那四個公人得了銀兩,千歡萬喜的奉承太公,作別而去。張太公又央人在衙門裏上下使錢,保正、排鄰俱送了財物,黃氏處又托親鄰買和。婦人家沒甚見識,見了雪花般大銀子,心下歡喜,放得懈了。因此不來催狀。張太公父子二人並不出官,隻將這兩個家僮監禁在獄。獄卒、禁子等得了張太公賄賂,就如親眷一般看待,故家僮不受一毫苦楚,將此一場天大人命官司,化作雪消春水。太公一邊自著人四下去尋張善相去了。
話分兩頭。再說張善相將九頭鳥踏死,心下驚惶,飛馬而走,宛如弩箭矢離弦,又像狂風卷敗葉,不住腳的奔了數十裏,卻早走到三岔口。自此時天色已暮,碧雲縹緲,推出一輪明月。
張善相心下躊躕道:“有人追尋將來,認得這馬,如何抵賴?不如棄馬,單身藏躲避過,今宵又做區處。”當下跳落雕鞍 ,將馬棄於路口,自往西首一條小路便走。行了數裏,星月之下,遠遠見一座花園,四圍梅花石砌的高牆,牆邊一帶柳樹。猛聽得當當地幾聲鑼響,張善
相心中驚道:“決撒了?深夜之間,為何有人敲鑼?莫非是抄路來拿我的?”輕步近前張望,卻是一個老漢在那裏賣夜糖,張善相方才放心。立了一會,隻見的呀一聲,園門開處,牆裏走
出兩個丫鬟來,拿著一麵鏡子、兩斷鐵剪,問老兒買糖。張善相自思道:“更深夜靜,何處可以藏身?不如閃入花園裏暫避一宵,免使人撞見,明早再尋活路。”當時將身閃在黑影裏,悄悄地踅入花園中去。四圍一看,見那東北角上一株槐樹下有座神堂,即忙鑽入神堂案下藏
身,偷眼覷著外麵。見兩個丫鬟進門來了,隨手就將園門鎖上,二人攜手同行,一邊分吃著那糖。一個道:“春香姐,這糖卻也有些趣哩,口裏甜蜜蜜地恁般滋味。”那一個笑道:“臘梅臭丫頭,這糖有甚趣味?你還不省得那話兒真有滋味哩。”這臘梅問道:“卻是甚
麽那話兒有趣?”春香道:“你不曾撞著那高興的哥哥,摟抱著那一會兒,真快活死人,才知道這真滋味。”臘梅笑道:“臭歪貨!虧你不羞臉,說出這話來。”春香咬著指頭恨一聲道
:“蠢人!是男是女,誰人沒有此情?雖小小蟲蟻兒,尤自解得連著尾巴,怎地你這等大了,還不知趣?你若著了手時,性命都不要哩!”臘梅道:“尿精又來取笑!知趣不知趣不打緊,適才開園門買糖,若走進一個掩背賊來,惹禍不小。我和你到太湖石欄杆邊、四圍牆角頭看一看,進去睡也睡得安穩。”春香道:“放屁!半夜三更,那個做賊的卻好伺候在這裏?莫撞著高興的哥哥。我且閉門快快進去,倘小姐尋時,反吃一頓好竹片。”臘梅笑道:“打我時,都說是你這**引我。”二人說說笑笑的進去了。
張善相坐在神堂下,初時聽得二人說趣話,暗暗發笑。次後說到花園四圍看看了進去時,驚得一身冷汗,魂不附體。又見春香扯了臘梅進去,方才心下放了一塊。此時一更天氣,不敢出來,躲在神堂下黑影裏靜坐。隻見那月兒漸漸的上來,照得園中花枝弄影,竹杆搖風,好一片清幽景致!張善相正欲出來看玩,又聽得開門聲響,側廳裏走出一個少年女子來,隨著四個丫鬟。
隻見那四個丫鬟,簇擁著這個美人,一步步行至太湖石邊荼架側小亭裏來,四麵看了一回
,斜著身兒的倚在雕花朱紅欄杆上,仰著個玉團也似梨花白臉玩月。看了半晌,猛可裏低頭長歎數聲。內中一個丫鬟問道:“小姐特為銀河明朗,夜氣澄清,來此賞月,為何不見歡容,反增嗟歎?”美人道:“妮子省得甚麽?”又一個笑道:“我省得了。早上小姐睡起采花,露濕了裙兒,被奶奶說了幾句,故此心下不樂。”美人手托香腮,隻不做聲。又一個道:“我猜著小姐嗟籲的心事了!非為別事,莫非見嫦娥獨宿蟾宮,小姐替他煩惱麽?”
張善相識得就是春香的聲音。美人嗔一聲道:“口走
!你這丫頭胡說。”又一個道:“敢問小姐,這月裏嫦娥,卻是甚麽樣人?為何在月宮裏住?”這問的就是臘梅。美人道:“你不知,這嫦娥是夏禹時大將後羿妻子。後羿得了西王母不死之藥,藏在房中。後羿出征。其妻竊藥逃入月宮,做了太陰星君,侍奉的是許多霓裳羽衣仙子,居廣寒宮,逍遙快樂,萬古不死。
”又一個問道:“小姐,那嫦娥身邊玉兔兒與這娑婆樹卻是甚麽出處?”美人道:“那裏有甚
麽娑婆樹,是月照山河之影。月是太陰之精,月中有形如兔,故名為玉兔。”春香又問:“小姐,那玉兔兒還是雄的是雌的?”美人笑道:“這丫頭問得好笑。這月裏的東西,雌雄焉能
知道?”春香笑道:“玉兔兒若是個雄的,想嫦娥亦可暫時消遣。”美人喝道:“胡說!”眾丫鬟都笑起來。言來語去,不覺已是三更。眾丫鬟道:“夜深露重,恐傷玉體,被兒薰得香香的,請小姐睡了罷。”臘梅道:“這一回我們的瞌睡上來了。小姐,明日晚再來玩月罷,恐老夫人覺來知道。”就如群珠捧玉一般,四個女子擁著美人進去了。
張善相坐於神堂下偷覷了一會,引得神魂飄**,心誌飛揚。想道:“這女子不知是甚官宦的小姐,不惟生得容顏絕世,抑且博雅風流,舉止端詳,言詞溫潤,古之西施、王嬙,不是過也。”欲待向前一見,又慮惹起是非。不做美的丫鬟催促得緊,那美人飄然徑自進去了。心中戀戀,好難割舍,靜聽萬籟無聲,惟見一庭花影。心下又暗想:“夜已深沉,裏麵諒無人再
來,且出神堂,閑步花陰,細玩一回,聊遣悶懷,有何不可。”初時慌慌張張奔進來,不及細觀,至此四麵點看,
原來這座花園,是現任齊國右都督大將軍段韶的宅子,家資巨萬。夫人曹氏,隻生二女,長女名球瑛,已適人了。這看月的美人,就是段韶次女,名琳瑛,年已及笄,未曾受聘。這段韶隨丞相高歡征討有功,因齊顯祖即位,曆升本職,久在朝廷總理軍政,故不在家。夫人曹氏甚愛幼女,就如掌上珍珠。女工針指,自不必說,且酷好詩詞,善能書畫,諸子百家,無不通曉。當下因深秋皓月滿庭,不忍就枕,瞞著夫人到花園閑玩一回,不期被張善相窺見。
張善相看了花園景致,羨慕不已,因信步走到荼架側小亭裏來,心中自想:“方才那小姐倚著這朱欄看月,可惜有四個梅香在側;若沒人時,我張善相與小姐嘲風弄月,做個伴兒,賡和到天明,也免得他數聲長歎,幾度嗟籲。那些梅香,那曉得小姐心事?”於是就如小姐一般,倚著欄杆看月。正癡想間,忽然踏著一物。張善相彎著腰拾起來看,原來是一條秋羅手帕,香噴噴的精潔得緊。張善相暗喜道:“此必是小姐之物,失下在此。我張生有緣,且將來束束腰,就如與小姐並肩一般。”提起來抖去塵土,正要束腰,隻見那手帕頭兒上影影有些字跡,急看時,卻是一首詞。寫道:碧月照幽窗,夜靜西風勁。何處憑空跌下秋,梧葉零金井。坐久孰為憐?獨對衾兒影。女侍昏沉喚不醒,漏斷金猊冷。
右調《卜算子》。秋夜悶坐無聊,書以寫懷。琳瑛題。
張善相在明月之下看了,字字分明,寫得瀟灑俊雅,歡喜不勝:“我隻說容貌絕世無雙,那知他精通翰墨,寫得這般好字,小名兒叫做琳瑛。天使我拾著,或者夙緣有在,未可知也。
”將羅帕藏於袖中。不覺月輪西墜,依舊走至神堂邊,自道:“適才在神堂下坐了半夜,不知
是何神聖?”向前仔細再看,正麵匾上寫著六個金字道:“靈應大王之祠。”張善相下拜,默禱道:“張某不才,惟好馳馬試劍,不期誤損人命,逃避於此,暫借大王神座下棲身。明早欲尋覓杜、薛二兄消息,以圖進取,望大王暗中垂佑,一路平安,不遭羅網。若行寸進,大建神祠。”禱罷又拜 ,就在神堂前坐地,思想欲和那羅帕上的詞兒。思了一番,不覺精神昏倦,和衣而睡。
再說段小姐玩月回房,解衣欲寢,袖中不見了羅帕,遍處尋覓,杳無蹤跡。小姐倚著薰籠,思量半晌道:“必定是適間玩月,遺失在花園中了。這羅帕不要緊,隻是上麵秋詞一首和我名諱在上,倘有人拾去,如何是好?你看這些侍兒們這般思睡,都去睡了,隻留得春香在此伺候。春香,你可執燈快去花園中尋羅帕來還我。”春香道:“他們都睡著了,叫我獨自個怎生去尋覓?”小姐道:“你去叫一個起來作伴便了,不然,明早俱是二十竹片!你等俱隨在我後,為何不用心看一看?”春香喃喃的道:“夜深人靜,重門鎖閉了,就使失在園中,這黑夜有誰進園拾取?開門開戶的,驚動了夫人,不是耍處。”小姐見他說得有理,隻得睡了
,翻來覆去,有夢難成,好生睡不著。忽然天色黎明,就叫春香起來,園中尋羅帕去。春香口國
嚕道:“方才著枕,睡思正濃,這天還是黑洞洞的,鴉鵲未曾飛鳴,露濕泠泠,何處尋覓
?”小姐怒道:“這賤人恁般懶惰貪睡!”叫臘梅:“取竹片過來!”春香聽得取竹片,連忙起
來穿衣,擦一擦眼,打個嗬欠問道:“小姐昨夜進來時把園門鎖了,怎生去尋?”小姐道:“
這園門與大門,俱是你的娘舅孟老兒照管,你可問他取匙開了去尋,切不可對他說是尋羅帕。問
你時,隻說去采秋葵花浸油便了。你悄悄尋了便來,不可遲延。”春香應諾,走到孟老兒房外敲門。孟老兀自未起,聽得敲門響,起來開了,原來是春香:“有何事故,大黑早敲門打戶?”春香問他取鑰匙開園門,要采秋葵花浸油。孟老道:“著甚緊要這般黑早去采花?正好睡哩,你要自去。”於是把鑰匙與他道:“這晴蜒頭是開壁鎖的,便是園門上鎖不要差了。
”春香接了就走。開門入園,遍處尋到,隻是尋不見,便是東角頭有個毛廁 ,也去張一張。漸漸尋到靈
應大王祠堂前,隻聽得鼾聲如雷。春香疑怪道:“此處為何有人鼾聲?是何物件響?且上前瞧看。”忽見神堂下一個人睡著,吃那一驚不小,又不知是人是鬼,這般鼾睡,趁他未醒,仔細看個分明。“呀!原來是一個郎君,生得俊俏,從何而來?豈不是天大一樁奇事!”不敢驚動他
,徑跑至小姐房中道:“小姐,羅帕兒變做一個人了!”小姐道:“怎麽說?”春香慌慌張張的道:“好奇怪!羅帕倒不曾尋得,隻見大王神堂下,天降一個俊俏郎君,且是生得標致,睡熟在那裏,莫非是羅帕變的?”小姐道:“胡說!這賤人不尋帕兒,在何處躲懶,編這般脫空
大謊來說,終不成就罷了!”春香爭道:“不是說謊,果係有人。若小姐不信時,同去一看,便知端的。”小姐道:“我與你同去尋,有了羅帕 ,再與你講理。”於是和春香悄悄出了香閨,走到園中,果見一個人,睡在神堂之下。近前細看,真是生得清奇秀麗,相貌不凡。小姐亦心驚道:“這少年好生蹺蹊!牆垣高峻,後門不開,從何處進來的?除是插翅!看他
模樣,必是王孫公子,後來定須榮貴。欲待問他,又慮不雅;欲要進去了,這個人來得不明,帕兒又不曾見。況我已親身到此,夫人知道,豈不生疑?”躊躕了半晌,回頭叫春香:“你去推醒那後生,問他因何睡在這裏。快開後牆門,教他出去罷。”春香向前將張善相搖醒。
張善相開眼看時,見兩個女子立在麵前,一個與夢中無異,正是夜間月下美人!慌忙站起身來,整衣進前作揖,小姐亦答了禮。春香道:“你是誰家郎君,好不達禮!擅入園中,非奸即盜。牆高門閉,怎生樣飛進來的?快快出去,莫討煩惱!”張善相笑道:“小生會飛,能飛來亦能飛去。因見你園亭瀟灑,景致清幽,暫飛至此,借宿一宵,望乞怒罪。”小姐道:“不是這般講。觀君相貌不凡,必非以下之人。何緣得到小園,請道其實。”張善相躬身道:“感小姐垂問,隻得直告。小生姓張,名善相,表字思皇,本城廣寧縣居住。昨因郊外走馬,遇一醉漢,不期馬劣,將他踏倒,誤傷其命。地方人等欲拿小生送官,被我飛馬走脫。
天色昏暮,偶見園門半開,將身入來,暫躲其難。望小姐寬恩,誓當重報!”小姐道:“原來如此。足下誤傷,諒不致抵命,且請回府。此地離城近,不可避也。”春香道:“幸天色尚早,無人知覺,快請出門。”張善相延挨道:“小生回家,必被拿去吃官司受苦,望小姐可憐。”小姐
口弗
然道:“既不回家,又不出去,這園中豈是君久戀的?”張善相見小姐惱了,陪笑道:“小姐見諭極是,不敢有違。但小生匆匆一麵,不曾拜問得檀府是何門第?尊嚴是何仕宦”小姐是何姓字?亦請見示。”小姐道:“家君段韶,現任齊國右都督之職,母親在家,妾向行二,小字琳瑛。萍水相逢,問之奚益?”張善相道:“無故不敢動問。小生因慌促中不曾帶得盤費,隻有羅帕一方,暫賣與小姐作盤費。此乃無價之寶,異日必來取贖。恐其失忘,故爾動問。”小姐聞羅帕二字,忙道:“羅帕安在?乞借一觀。”張善相袖中取出,將手打開,便念那《卜算子》秋詞。小姐見了,玉麵通紅,笑道:“此是兒家故物,君何見欺?”就令春香上前奪那羅帕。張善相急藏袖中,緊緊按定,笑道:“小姐之物,何落仆手?不為無緣。小生今日疾作,不能出門。若要此帕返趙,待老夫人出來,當麵交還便了。”
小姐見如此說,亦無可奈何,問道:“郎君不肯還帕,意欲何為?”張善相道:“羅帕終須奉還,小恙亦須寧耐。小生因受了驚寒,頭疼身熱,不能行動。再過一宵,待賤恙稍廖,那時奉帕拜別而行。”小姐道:“妾身怎好作主?若得郎君還我羅帕,別有個商量。”張善相搖頭道:“我張生不是這般呆子,任憑小姐處治,隻是今日不還。”春香在旁嘻嘻的笑。小姐怒道:“平白扌肯
勒不還,你笑些甚麽?拚來棄此羅帕便了!”春香道:“小姐又要羅帕,又不肯留這郎君,等到明早,也不為了。依春香愚見,倒有個計較在此。張生,你是個俊俏郎君,若要在此羈留,須做個賴皮花子,”張善相笑道:“姐姐,如何計較?”小姐道:“賤丫頭!你不怕夫人打?這是甚所在,好留他?”春香道:“小姐不要惱。春香怎敢私留得?如今沒奈何了,張郎可詐作中風,跌倒地上,待小姐去稟老夫人,或者見機而作,留得亦未可知。
那時便還羅帕了,豈不兩全其美?”小姐無奈,隻得依他,令張善相睡在地上,詐作暈死之狀。
小姐走到老夫人房中說:“春香適才園內采秋葵浸油。忽有一避難郎君,如此這般,躲在神堂下。春香叫他出去,又不肯依,孩兒正要使孟老兒驅他出門,不意此人忽然倒地,雙睛直視,口吐痰涎,不省人事,故來報知母親,如何是好?”夫人聽了大怒道:“春香這小賤人好打!采什麽花?不關園門,放他入來!你女孩兒家,胡行亂踹,惹出恁般禍來。這來曆不明之人,知他是真是假,是奸是賊?你去看他則甚!”小姐見夫人發話,嚇得不敢抬頭,又不敢去,進退兩難,一身無主,腰肢振振不安。夫人見小姐如此,又恐驚壞了他,轉口道:“事既到此,須索急急救他,倘死在園中,人知不雅。我與你去看一看來。”母女二人正出臥房,隻見春香喘籲籲趕來道:“小姐不須驚恐。我看那人雙手尚溫,心頭未冷,麵色漸回,鼻息不斷,多分不死,隻索救他還好。”夫人心下稍安。步進園內,隻見張善相臥在草地上,口裏輕輕地叫喚,呻吟不止。
夫人叫春香、臘梅二人,款款扶起來坐了。夫人佇目細視 ,見張善相麵如冠玉, 氣色微紅,
。夫人笑道:“不妨。”近前問道:“郎君為何如此?”叫使女快拿薑湯來,教兩個扶著頭,兩上把熱湯就灌。張善相被他灌了兩口滾湯,不敢做聲,微微開眼偷覷,隻見十數個丫鬟,擁著夫人、小姐在那裏悄悄言語。張善相又坐了半晌,才開口道:“多謝夫人救命,生死不忘大恩。”夫人道:“休如此說。你為何入我園中,跌倒在此?但願得無事便好,這會兒輕
可些麽?”張善相道:“小生因走馬踏死了人,逃難暫避此間。 夜來感了風露,又兼受了驚恐,一時頭顫心煩,因而暈倒。若非夫人、小姐救濟,險些兒做了黃泉之客!如今身體漸覺寬爽,隻爭手腳掙紮不得。”夫人分付眾丫鬟:“關了園門,外麵不可傳出,且將這郎君權在東首軒子裏將息好了,又作商議。”眾使女攙的攙,抬的抬,將張善相扶入軒子內涼**睡了,不住的茶湯調理,漸漸病體安妥。 當夜,張善相自冷笑道:“不是這個法兒,如何在此安寢?有些機會了。”
次日清晨,春香送茶到軒子裏來,就討羅帕。張善相接了茶謝道:“多承姐姐美意,何以報之
?”春香笑道:“一時權宜之法,何足掛齒?但不可忘了夫人、小姐大德,將帕兒還了小姐。
”張善相道:“帕且消停,小生不知進退,有一事相瀆。賤軀單衣寒冷,欲煩姐姐在小姐處方便一聲,夾衣乞借一件,聊且禦寒,不知可否?”春香道:“這有何難?”便轉身進去。不移時,提了一領夾花綾披風出來,遞與張善相道:“這件綾衣,是小姐極歡喜穿的,今日偶然脫下,我悄悄拿得在此, 官人可暫禦寒。小姐若尋起要穿,我便要來拿去。”張善相接了
道:“多蒙盛情,感恩非淺。羅帕容日送還。”春香去了。
看看日午,夫人另著人送飯來。不覺天色又晚,野寺鍾鳴,紗窗月上。春香提一壹壺茶,捧幾樣細果點心,擺在桌上道:“奶奶拜上官人,尊體不健,吃了茶請
睡罷。”張善相笑道:“小生病體漸可,奈何獨宿無聊。這花園中有些害怕,怎得一個人兒伴睡方好。”春香笑道:“官人又來取笑,誰人伴你?”張善相一把摟住道:“姐姐在此,何謂無人?小生是高興的哥哥,乞姐姐權賜片時之樂,教你嚐有趣的滋味。”
春香雙手推開道:“官人不要
口羅
皂!這軒子內是丫鬟們出入之處,倘有人窺見,不惟賤妾受責,官人亦成甚體麵?惱了夫人,無容身之地了。斷乎不可!”張善相道:“小生為姐姐死亦不懼,何怕人見,何慮夫人乎?你若堅執不從,小生便縊死在此!”春香笑道:“好涎臉的話兒!官人休要性急,你既有心,妾豈無意?待妾進去伏侍小姐睡了,至夜靜時,卻來伴官人睡何如?”張善相道:“若如此,更感美情。你莫要說謊,去了不來,便不是知味的人兒了。”春香道:“妾若不來,身隨燈滅!”張善相喜道:“既然姐姐有情,且待你進去,小生專心至誠,相候尊駕。”春香得放手,急趨出軒外,搖頭道:“咦!你好自在心性兒哩,強逼人做事。要我來就你,豈有此理?我不來也!”說罷,嘻嘻地跑進去了。張善相暗想:“倒被這妮子賺了,多分是不肯出來,罷,罷!”展開衾枕,解衣且睡,緊閉了雙眼,隻是睡不著。側耳聽得樵樓上鼓已二更,月上花磚,星移鬥轉。
張善相籲嗟長歎,披衣而起,步於月下。偶見旁邊,覺有一人閃來閃去,再看時,正是春香。善相狂喜不禁,摟抱進房,脫衣解帶 ,共枕而臥。
雲雨才罷,張善相道:“感承姐姐厚愛,適才等你不來,所夢如此如此。不期真得相親,三生有幸。但小生欲見小姐一麵,不識何如?”春香道:“你好似那齊人一般,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張善相道:“你卻也曉得書典。”春香道:“奴伴小姐讀書,頗通文墨。官人要見小姐 ,有何主見?”張善相道:“小生有一腔心事,今蒙姐姐賜通宵之樂,欲要相托,諒必不辭。”春香道:“官人有話分付,如可用力處,奴無不盡心。”張善相將那夜間窺見小姐玩月,拾得羅帕,夢裏情由說了一遍。春香道:“果有這般異事?
小姐不見了羅帕,好生著惱。因有這首詞並名字在上,黑早著奴到後園來尋覓,方見官人睡在神廚之下。隻想送官人出去罷了,不期帕兒果在官人袖中。事情巧合,羈留在此,奴得奉枕席之歡,夙緣素定,非是偶然。日後榮顯之時,不要忘了今日,奴便做偏房也罷了。”張善相道:“若忘汝情,小生前程不吉。但會得小姐一麵,雖死無恨。”春香道:“早上夫人分付侍女們 ,待官人病體稍痊,即教送出。小姐私自分付,獨教奴用心伏侍,不
可褻慢。即此觀之,小姐有心於官人可知。但是小姐待人雖寬待,持已甚謹,非奴等之比,毫不可犯。奴有一計,未知何知?官人明日依舊裝病體沉重,臥於**,不要行動。再留得數日,然後可察小姐動靜;如容有可投之機,賤妾隨機應變,又作道理。”張善相甚喜道:“感卿之情,小生銘刻不忘!”二人說罷,相偎相抱,貼胸交股而睡。
漏下五鼓,春香急忙起來,作別去了。次早,曹夫人又令丫鬟來東軒看視,回覆說:“張官人病勢沉重,不能離席。”夫人心下驚惶,又不好對家僮們說知,但暗中鬱鬱不樂,隻令侍女們送茶湯藥餌調治。張善相將藥都傾於階下。
且說小姐自和張善相會麵以來,漸覺神思恍惚,寢食不寧,容顏消減。心下未免有些想慕,染
成一病,曹夫人跟前勉力撐持,含糊遮掩。春香因小姐不快,一連數日隨身服侍,不離左右,因此不會張善相之麵。春香暗想:“小姐患病懨懨,不為著張官人,卻是為誰?今乘此機會喚他進來,假做送羅帕來還,因而問安,以圖一會,豈不是一條活路?”遂乘便脫身,走入東軒裏來見張善相。善相道:“我的親親姐姐,為何數日不見你麵,悶死我也!妝病晝寢,度日如年。汝好薄情,數日不來看我,豈不盼殺了人!真要被你哄出病來。”春香道:“非我薄情,隻因小姐如此如此。”把留情抱病之事,說與善相。張善相聽了,不覺手舞足蹈,大喜道:“數日納悶,今忽得此佳音,倍覺精神舒爽。小生就去問安送帕何如?”
春香道:“官人恁地性急!青天白日,侍女往來,決撒了事情,不幹我事。必須待夜闌人靜後,官人可從東廊而進,由茶廳轉過清暉堂、薔薇架,南進畫閣內,見朱簾垂蔽,內露燈光,就是小姐臥房了。”張善相道:“半夜三更,人生路不熟,我那裏認得這彎彎曲曲的路徑?”春香想了一會道:“我有計在此。晚上我把棒兒香點著,插在轉彎處為記,官人但看有香的所在就要轉彎,妾身接引進去。隻是我小姐立誌貞烈,稟性端莊,官人須要循循雅飭,以禮相見,切不可輕狂妄動,觸犯其怒。奴耽著血海幹係,引郎一見,不要貽累妾身受責。”張善相道:“不須分付,漢家自有製度。”春香道:“小姐不時呼喚,不得久待。”便轉身進去了。
漸漸金烏西墜,玉兔東升,又早黃昏時候。張善相整肅衣冠,袖了羅帕,步出東軒。四圍觀望,並無人跡往來,惟見滿庭月色,遍地花陰。向來曹夫人家閨嚴謹,一應蒼頭小仆,無事不許擅入中堂 。若有差使,先敲雲板,然後進見。未到黃昏,俱先閉門睡了,故此內外隔絕無人。當下張善相徑進東廊,見插香處便轉彎抹角。行到薔薇架側,遠遠見朱簾之內,燈光
燦亮,一步步捱到簾子邊,卻無門戶阻擋。原來都是春香私自偷開,放善相入來。張善相到了簾外,心中戰栗,不敢進前。
不知段小姐在房中見與不見,喜怒何如,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