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書·綠野仙蹤

第三十八回 草彈章林潤參逆黨 改口供徐階誅群凶

話說明帝降了鎖拿嚴世蕃旨意,這日刑部即將本內有名人犯一一傳去;也不敢將他下監,具安頓在大堂傍邊空閑屋內,各官俱送酒席。次日早,明帝禦偏殿,嚴嵩免冠頓首,痛哭流涕,訴說平日治家嚴肅,從不敢縱子孫並家奴等為非。明帝笑道:“國家事自有公議,俟三法司審擬後,朕自有道理。”嚴嵩含淚退下。過了十二三天,法司還未審明回奏。隻緣嚴嵩勢傾中外,又兼三法司內,倒有一半是他父子的黨羽,不但不敢將世蕃等加刑,就是家人閻年,連重話兒也不敢問他一句。嚴世蕃倒口若懸河,力辯事事皆虛,隻求參奏,也將鄒應龍革職對審。三法司見旨意嚴切,誠恐明帝喜怒不測,又不敢將應龍參奏,因此日日挨磨,隻等嚴嵩於中斡旋了事。

一日,吏部尚書徐階有本部要緊事件麵奏請旨,在宮門等候。太監喬承澤傳他入去,到一小屋內。明帝獨坐,徐階跪伏麵前。明帝笑著教他起來,賜坐。徐階謝恩坐了,明帝問了回吏部事務完畢,正欲退出,明帝道:“禦史鄒應龍參奏嚴世蕃等,朕著拿交刑部,會同三法司審訊,怎麽半個月不見回複?想是人犯未齊麽?”徐階跪奏道:“此事有無虛實,隻用問嚴世蕃、閻年便可定案。餘犯即有未到的,皆可過日再問。”明帝道:“卿所言極是。怎麽許久不見回複?”徐階故作無可分辯之狀,伏首不言。明帝在怒道:“朕知道了,想是三法司懼怕嚴嵩比朕還加倍麽?”徐階連忙叩頭,又不回奏一語。明帝道:“卿可照朕適才話,示知三法司;再傳旨著錦衣衛陸炳,同三法司嚴刑審訊,定擬速奏。若少有瞻徇,與世蕃等同罪!”徐階唯唯退出,到內閣,將明帝大怒,所下旨意,寫了片紙,差內閣官示知三法司並錦衣衛這幾處衙門。

嚴嵩見了這道諭旨,大是驚懼;又見傳旨的是徐階,就知道是徐階有密奏了。連忙回家備名帖,請徐階午間便飯。徐階也怕嚴嵩心疑,隻得撥冗一到。嚴嵩親自接到大門院中,讓徐階到

自己住的內房坐下。徐階問:“有別客沒有?”嚴嵩道:“止是大人一位。”少刻酒肴齊備。見執壺捧杯,都是些朱顏綠鬢、少年有姿色婦人;內中他兒子世蕃的侍妾,到有多一半。

這是嚴嵩恐徐階與他作對,又深知他是明帝信愛之人,這許多婦女內,若徐階看中那幾個,便是他兒子的小女人,他就於本日相送,總以長保富貴為主。這也是他到萬無奈何處才想出這條主見,要打動徐階。

嚴嵩捧一杯酒,親自放在徐階麵前,隨即跪了下去。慌的徐階也陪跪在一邊,說道:“老太師太忘分了。徐階如何當得起?”嚴嵩哭著說道:“老夫父子,蒙聖恩隆施過厚,久幹眾惡。朝中文武大臣,惟大人與嵩最厚。今小兒世蕃同孫鵠、鴻,也平白下在獄中,諸望大人垂憐。倘邀福庇瓦全,我父子尚非草木,我還是可以報答大人的人。”徐階心裏罵道:“這老奸巨滑的奴才,又想出這樣個法兒牢籠我。”口中連連說道:“老太師請起,徐階有可用力處,無不盡命。長公大人,不過暫時浮沉,指顧便可立白。太師隻管放心。晚生今早是因本部事件,候旨宮門,並未見聖上,係太監喬承澤傳旨於晚生。晚生傳旨於內閣,老太師毋生別疑。”嚴嵩佯問道:“今日大人還到宮門前麽?老夫那裏曉得,並連大人傳旨的話也不曉了。

老夫今日請大人,是為小兒下獄,共商解救之法。大人如此表白,到是大人多疑了。”說罷又連連頓首,然後一同起來。

徐階陪跪了這大半晌,心上越發不快活,肚裏罵了許多“無恥的老奴才”。於是兩人對坐,酒菜齊行,烹調的色色精美,有許多認不出的食物。席間又請教救世蕃之法,徐階初時說些不疼不癢的話,怎當得嚴嵩苦苦相逼,隻得應承在明帝前挽回。嚴嵩方才心喜,出席頓首叩謝。在嚴嵩的意見,也不望徐階幫助,隻求他不掇弄就罷了;今見許了挽回,便叫過眾婦女,盡跪在徐階麵前,以家口相托,說了多少年老夫倚,淒涼可憐的話;又請徐階於眾婦人中,揀選五六個服侍之人,倘邀垂愛,今晚即用轎送去。徐階辭之至再,嚴嵩又讓之至再,鬼弄到定更時,見徐階決意一個不要,方放徐階回家;又親自送到轎前,看的坐了轎才歇。

次日,陸炳同三法司會審,止將閻年、羅龍文各夾了一夾棍,揀了幾件貪賂的事,問在他兩個身上,擬發邊地充軍。嚴世蕃止失查家人犯贓,羅龍文係與閻年做過付,於世蕃無幹涉,也不敢擬他罪名,請旨定奪。凡應龍所參項治元,並嚴鵠騷擾驛地等事,皆付於虛。疏人,明

帝也有些心疑,將世蕃並其子嚴鵠發遣雷州,餘俱著發煙瘴地方充軍,還是體念嚴嵩開恩的意見。過了兩日,又下特旨,嚴鵠免其發遣,著留養嚴嵩左右。這兩道旨意傳出,大失天下人

心。都說嚴世蕃等罪大惡極,怎麽止問個發遣,還將嚴鵠放回都中?將三法司並錦衣衛這幾個審官,罵的臭爛不堪,為他們徇情定擬,以實為虛。此時惟副都禦史黃光升、錦衣衛陸炳,愧悔欲死。因此朝中又出了幾個抱不平的官兒,連名題參嚴嵩。

明帝將嚴嵩革職,除階補了大學士缺。眾人越發高興起來。又出來幾十個打死狗的,你參一本,我參一本;還有素日在嚴嵩父子門下做走狗的人,也各具名題參。又將以前參過嚴嵩父子的諸官,或被害,或革職,或抄沒,或遣發,俱開列名姓,如童漢臣、陳王豈、陳紹詩、謝

瑜、葉經、王宗茂、趙錦、沈良才、喻時、王萼、何維伯、勵汝近、楊繼盛、張羽中

、董傳策

、周鐵、趙經、丁汝夔、王

忄予

、沈練、吳時來、夏言等,俱請旨開恩:已革者複職簡用,已故者追封原官,抄沒者賞還財產,現任者交部議敘。又將嚴嵩爺子門下黨惡,大小官員,開列

八十餘人:已故者,請革除,追奪封典;現任者,請立行斥革。或連名,或獨奏,鬧了二十餘天,通是這些本章,鬧的明帝厭惡之至,到反念嚴嵩在閣最久,沒一天不和他說幾句話兒,一旦逐去,心上甚不快活,不由的遷怒在鄒應龍身上。

一日,問徐階道:“應龍近日做什麽?”徐階道:“應龍在通政司辦事。”明帝怒道:“是你著他做通政司麽?”徐階頓首道:“臣何須人,敢私授應龍宮爵?陛下下旨,二部朱批,現存內閣。”明帝聽了,原是自己放的官職,也沒法逐應龍。複向徐階道:“近來朝中諸官,無日不參奏嚴嵩父子。嚴嵩朕已斥革,世蕃業經發遣,他們還喋喋不已,意欲將嚴嵩怎麽?

嗣後再有人參嚴嵩父子者,定和鄒應龍一同斬首。”諸官聽了這道嚴旨,方大家罷休。應龍因明帝有徐階私授通政司之說,仍舊回都察院去。都察院因已出缺,補授有人,不敢留應龍在衙門內,應龍才弄的兩下不著。徐階聞知,將應龍請去,說道:“你的話我前已奏明,你若回避,到是違旨了。”應龍聽了這話,又複到通政司任中,京師傳為笑談,俱言已倒了的嚴嵩,其餘寵尚如此利害。一則見參他之難,二則見明帝和嚴嵩,也是古今人解說不來的緣法。

再說林潤自巡按江南後,到處裏與民除害,豪強斂跡,大得清正之譽。那日辦完公事,閱邸抄,見應龍參世蕃本章,已奉旨將嚴世蕃等拿送法司審訊,應龍又升了通政司正卿,不禁狂喜道:“有誌者,事竟成也。”過些時,知將世蕃等遣發邊郡;又過些時,知將嚴嵩革職,雖然快活,到的心上以為未足。一日在鬆江地方,風聞嚴世蕃、閻年等,或在揚州,或在南京,日夜叫梨園子弟唱戲,複率領許多美姬遊覽山水,兼交接仕宦,借地方官威勢,淩虐商民,並不赴配所。

林潤得了這個信兒,即從鬆江連夜趕回揚州,便接了三百餘張呈詞,告嚴世蕃並他家人嚴冬,率皆霸占田產,搶奪婦女等事。林潤大怒道:“世蕃等不赴配所,已是違旨,複敢在我巡曆地方生事不法,真是我不尋他,他反來尋我!”於是連夜做了參本,上寫道:“巡按江南等處地方監察禦史臣林潤,一本為賊臣違旨橫行,據災實參奏事:竊嚴嵩同子世蕃,紊亂國政,數年來頤指公卿,奴視將帥,筐篚苞苴,輻車奏

山積。忠直之士被其陷害者,約五十餘人。種種惡跡,俱邀聖鑒。嚴嵩罷歸田裏,世蕃等各遣發極邊。詎意世蕃等不赴配所,率黨羽閻年、嚴冬、羅龍文、牛信等,在南京、揚州二地,廣治府第,日役眾至四千餘人。且複乘軒

衣蟒,攜姬妾並梨園子弟,行歌通衢。每逢夜出,燈火之光,照耀二十餘裏;更複招納四方亡命,以故江洋大盜,多棲身宇下,致令各府縣案情難結。仍敢同羅龍文誹謗時政,不臣已極。其霸民田產,奪民妻女,尚其罪之小者也。臣巡曆所至,收士庶控伊等呈詞已三百餘紙,率皆藐法串奸,幹犯忌諱等事。似此違旨橫行之徒,斷難一刻姑容。請旨即行正法,並抄沒其家私,天下幸甚!謹奏。”

這本到了通政司,鄒應龍看後大喜,知林潤係徐階門生,隨即袖了,到徐階家來。直等至燈後方回。應龍見後,將林潤參本取出,著徐階看視。徐階看完,問應龍道:“老長兄以為何如?”應龍道:“此本情節參的頗重,嚴嵩父子恐無生理。”徐階搖著頭兒笑道:“複行拿問必矣,死猶未也。俟世蕃等到日,我自有道理。”應龍別了回來,將此本連夜掛號,次早送入。午間有旨:“著林潤知會本地文武,將嚴世蕃等即行嚴拿,毋得走脫一人,星速解交刑部。並將江南所有財產,籍沒入官;家屬無論老幼,俱行監禁。再行文江西袁州並各府州縣,查其有無寄頓,不得私毫徇隱,致幹同罪。”此旨一下,中外稱快。隻二十來天,即將世蕃等並從惡不法之徒二百餘人,陸續解交刑部。又於揚州、南京並嚴嵩祖籍三處,抄得黃金三萬餘兩,白銀二千萬餘兩,珠玉珍玩又數百萬兩。抄得閻年、羅龍文亦各二十餘萬、十數萬不等,田產尚不在算內。聞者無不吐舌。

明帝看了嚴嵩家私清冊三年總數,大為驚異,立即傳旨於江西撫臣,將嚴鵠在本地正法。到審時,將世蕃等提出監內。三法司還是舊人,審卻不是舊日的審法了,將嚴世蕃等五刑並用。照林潤所奏,事事皆問實。惟誹謗時政並窩藏江洋大盜,世蕃同羅龍文疊夾三四次,死不肯承認。副都禦史黃光升將世蕃等口供先送徐階看閱,徐階道:“諸公欲嚴公子死乎,生乎?”光升道:“欲此子死久矣。”徐階道:“口供內,止治第役眾,乘軒衣蟒,並霸產**等事,連誹謗時政一款,還沒有問在裏麵,焉能死嚴公子也?依我意見,將口供內加兩條:言世蕃聽其黨羽彭孔詔,以南昌倉地有王氣,世蕃霸蓋府第居住;又言羅龍文曾差牛信暗傳私書於倭寇,約他直搗浙江平湖為內應。加此二條,不但嚴公子立死,即嚴嵩亦難逃法網。

”光升道:“林巡按原參內沒有這些話,世蕃等亦斷斷不肯承認,奈何?”徐階笑道:“我也知道原參內沒有這話,難道當審官的就不會說是餘外究出來麽?不管他承認不承認,竟硬替他添到口供內。聖上見此二條,必大怒恨,無暇問其有無也。”光升聽了,得意之至,拿回原供與三法司共商啟奏不題。

再說世蕃連日受刑,見三法司將他們諸人口供議定,背間笑向閻年、羅龍文道:“我們又可以款段出都門矣。家私雖抄去,我還有未盡餘財,尚可溫飽幾世,不愁做一大富翁。”羅龍文道:“我們口供內,隻誹謗時政和容隱大盜未招成,餘事俱皆承認。按律問擬,決無生理,怎便說到款段出都門話?”世蕃又笑道:“你們那裏曉得,聖上念我父主事最久,得罪人處必多。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既已抄沒家私,便要憐我父子棲身糊口無地,早晚定有恩旨,連充發也要免的。你們隻管放心,斷不出我所料。”要知嚴世蕃相貌極其不堪,按《明史》傳文所載,是個短項、肥體,眇一目的人。他卻包藏著一肚子才情:凡普天下大小各缺,某地出

產何物,某衙門一年有多少進益,雖典史、巡檢、閘壩微員,缺之美惡,皆明如指掌。明帝常寫出隱語,人皆不解,他一看便了然,即知明帝欲行何事。詔書、青詞,皆他替嚴嵩所擬。嚴嵩事事迎合上意,皆此子所教。後來世蕃做到工部侍郎,又兼上寶司事,位既尊了,便日事**樂,無暇替嚴嵩謀畫。因此,年來嚴嵩屢失帝龐,正是成全乃父是他,敗壞乃父也是他。他今日說“款段出都門”話,實是有八九分拿手,並不是安頓閻年等之心。後來有人替他打聽,說將口供內加了兩條,世蕃放聲大哭。龍文等再三問他,他也不說所哭原故,隻言“死矣”兩字而已。是世蕃最能揣奪明帝之心,偏遇著徐階揣奪也不在他下;他兩人做了對頭,世蕃從何處活起?

三法司將世蕃、羅龍文、牛信定了為首謀逆,淩遲處死;彭孔詔、閻年、嚴鴻、嚴冬為從,立斬;餘黨或問擬斬絞監候,或軍徒遣發,輕重不等。明帝果然大怒,傳旨將世蕃、嚴鴻、羅龍文、閻年、牛信,彭孔詔、嚴冬七人,無分首從,皆立即斬決。又敕下江西文武大員,不許放嚴嵩出境。天下人聞之,無不在悅。這時嚴嵩無可棲止,日在祖塋房內居住。起先還有幾個家人侍妾相伴,到後來沒的吃用,侍妾便跟上家人逃散去了。止留下嚴嵩一個,老無倚賴,每餓到極處,即入城,在各鋪戶各士庶家要些吃食,還自稱為太師爺。大要與他的,也不過十分之二三。更有可憐處,人若問他:“何以到這步田地?”他隻是搖頭,卻說不出“冤枉”二字,並被人陷害話來。還有那些口頭刻薄人,拿點酒食東西,滿嘴裏叫他太師老爺,和他談心,偏說他兒孫長短話。說的他苦痛起來,到落淚時,便勸他自盡。嚴嵩未嚐不以自盡為是,隻是他心裏還想著明帝一時可憐他,賞他養老的富貴,因此自己就多受些時罪了。

次後,朝中追索嚴黨,內外壞了許多官。本地文武聽得風聲利害,於大街小巷各貼告示,有人

和嚴嵩私語,周濟一衣一食者,定照違旨拿究。誰還敢惹這是非?可憐嚴嵩位至太師,享人

間極富極貴四十餘年,雖保全了個首領,卻教五髒神大受屈抑,就是這樣硬餓死了。死後連個

棺材沒有,地方和保甲用席一領,卷埋入土,落了這樣個回首。可見貪賄作惡,害人何益?

這都是外而鄒應龍、徐階、林潤,內而袁太監、藍道行、喬承澤,才成就了他父子祖孫,一家男婦結果。

後來應龍仕至尚書,林潤稟明林岱,上本歸宗,也仕至尚書。林岱念桂芳年老,亦且相待恩厚,止上本移封本生父母,將長子、第三子,俱歸繼本生父母,以承宗祧;留第二子接續桂芳一脈。禦史夫婦俱富貴白頭到老。這幾家互結婚姻,而冷逢春更是富貴綿遠。正是:一個參倒眾人參,參得嚴嵩家業幹。目睹子孫皆正法,衰年餓死祖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