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長安

第一百一十回 莫賀延磧

徐翔理笑了,他原本就沒打算將車弩送回去,在呈給軍裏的軍報,他壓根兒就沒提這件事。

他嘿嘿一笑,湊到韓長暮身邊耳語:“韓兄弟放心,等你回來隻管探查,為兄我在軍報裏,壓根兒就沒提繳獲了突厥人的車弩這件事兒。”

韓長暮抿嘴一笑,拍了拍徐翔理的肩頭,無奈的搖頭:“徐戍官,你啊。”

二人心有默契,相視著哈哈一笑。

酒肆裏熱鬧非凡,知道這兩日就要啟程了,孟歲隔這幾個人都忙了起來,進進出出的準備行裝。

徐翔理派來的戍軍,對莫賀延磧裏的情況十分了解,有這兩個人領著,倒真的省卻了不少功夫。

其中一名戍軍帶著孟歲隔和王顯,仔細檢查行裝馱馬。

而另一名戍軍則和赫連文淵一起,頭碰頭的商量著莫賀延磧裏的路線。

至於康老爺也沒閑著,衝著李護衛連連使眼色,眨巴的眼睛都要抽筋兒了,讓他去偷聽赫連文淵和戍軍在說些什麽。

眼看著李護衛是塊不開竅的榆木疙瘩,他捋了捋袖子,索性自己親自上陣,沒皮沒臉的擠到赫連文淵身邊,光明正大的偷聽。

韓長暮和姚杳走進酒肆,看到的就是這副緊張的情景,也看到了康老爺那不怎麽自然的臉。

嘈雜中,康老爺聽得聚精會神,連頭都沒有轉過一下,自然沒看到韓長暮。

姚杳掠了韓長暮一眼,他的臉色沉了,她暗道一聲壞了。

韓長暮此人,心思陰沉,最忌諱的就是別人打探覬覦他的隱秘。

康姓薩寶這樣,顯然是犯了他的忌諱。

她快步走過去,摸了摸灶台上的提梁銅壺,她提溜著銅壺,悄無聲息的走過康姓薩寶的身後,手一歪,滿滿一壺水澆在了他的脊背上。

康老爺叫了一聲,跳了起來,瞪著眼青著臉正要開罵,看清楚了來人,他頓時變了張臉,滿麵笑容:“哎喲,是阿杳姑娘啊,這衣裳早就該洗了,真是多謝阿杳姑娘了。”

姚杳打了個寒顫,太肉麻了,這人熱絡起來,真讓人招架不住,她沒說話,轉身就走。

韓長暮沉著臉色跟了過去,似笑非笑的扯了扯嘴角:“怎麽不用滾水。”

姚杳撇嘴,撿了個小杌子坐著,捧了一碗羊肉湯餅,遞給韓長暮,笑了笑:“公子,這有滾燙的,親自澆上去格外痛快。”

韓長暮接過大海碗,徐徐吹著碗口的油腥,淡淡道:“你倒是心善。”

姚杳又端過一碗羊肉湯餅,沒說話,隻是悶頭吃飯。

康老爺被那一壺涼水澆的回了神,也猜到自己犯了韓長暮的忌諱,他笑嗬嗬的走過來,一臉的親熱撚熟:“韓公子回來了,這幾日守烽,辛苦可真是韓公子了,我們這些人能逃出生天,還真是要多謝韓公子。”

韓長暮的目光微冷,抿著唇。

這是什麽情況,他跟這人好像不熟。

騰騰的熱氣氤氳在臉上,被風吹到麻木的臉頰鬆弛了一分,韓長暮麵無表情的淡淡道:“康老爺有什麽話,就請直說吧,你我不熟,用不著這樣假惺惺的殷勤。”

姚杳悶頭吃飯,聞言手一抖,笑的險些嗆住了。

這也太難聽了些。

康老爺更是尷尬不已,哽的半晌不語,默了默,才艱難開口:“韓公子快人快語,我就不藏著掖著了,隻好直言了。”

韓長暮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

康老爺看了看院子裏熱火朝天的準備行裝的一行人,朝著韓長暮微微傾身,目光殷切相望,一臉的探尋:“韓公子這是要進入莫賀延磧吧。”

韓長暮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康老爺笑了:“還真是巧了,我們這些人也是要進入莫賀延磧的,想和韓公子一起趕路,不知道方不方便。”

韓長暮不假思索的吐出三個字;“不方便。”

康老爺被噎的一愣,有點拉不下來麵子了。

他的臉色發青,鎮定的緩過一口氣,鍥而不舍道:“韓公子,我沒有惡意的,韓公子不必急著拒人於千裏之外,我們真的隻是尋常商人,是看韓公子的手段頗為不凡,想著跟著韓公子,路上會更穩妥一些。”

韓長暮正要說話,話頭卻被姚杳打斷了,她俏生生的天真一笑:“不知道康老爺要去哪裏啊,為什麽放著官道不走,要走莫賀延磧呢,那可是九死一生的險地啊。”

康老爺臉色鐵青,哽的更厲害了。

這都是些什麽人啊,淨說些個讓他接不下來的話。

他尷尬的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道:“也不怕韓公子笑話,我們雖然是行商之人,但也有些旁的營生,這次去往莫賀延磧,其實也是要找一些值錢之物的。”

韓長暮挑眉:“什麽值錢之物。”

康老爺思量了片刻,才謹慎的開口:“不知道韓公子可聽說過青泥珠。”

韓長暮點頭,一臉平靜:“聽過。”

姚杳驚喜開口:“康老爺,你說的青泥珠,可是傳說能使泥水澄淨如清水,能使水底的珍寶都浮現出來的那種寶珠嗎?”

康老爺沉沉點頭:“正是此物,我們這次進入莫賀延磧,正是為了尋找此物的。”

韓長暮和姚杳飛快的對視了一眼,他輕咳一聲,緩慢道:“相傳百年前,莫賀延磧中有個叫青泥泊的地方,曾經出現過大量的青泥珠,但懷璧其罪,有人覬覦這裏的青泥珠,將村民趕盡殺絕後,青泥珠卻也消失不見了,從此以後,青泥泊就荒廢了,青泥珠也就再未出現過了。”他微微一頓:“不知道康老爺是從何得知莫賀延磧裏又出現了青泥珠,又是在那裏出現的呢。”

康老爺欲擒故縱的笑了笑:“這些事情,若是韓公子願意與我們一路同行,我自然應該如實相告。”

韓長暮早就懶得跟康老爺說這麽多廢話了,聽了這話,他連想都沒想,麵無表情的淡淡道:“我對青泥珠不感興趣,同行就不必了。”

康老爺徹底無語了。

他拋出了這麽大的一個誘餌,都沒能**了韓長暮上鉤,難道這世間真的有不愛財的人麽。

不是不愛財,隻是**不夠大。

康老爺十分執著的笑道:“若是允許我們同行,我願意將一半的青泥珠贈與韓公子,並且奉上一千張茶券作為此行的籌資。”

聽到這話,赫連文淵抬頭,掠了康老爺一眼,不禁搖頭低歎。

看他胸有成竹的樣子,八成以為這一千張茶券已經是天價了吧,可是他卻不知道,韓長暮能出八百張茶券,請自己這樣一個向導,又怎會在乎這區區一千張茶券的籌資呢。

這位財大氣粗的薩寶老爺的如意算盤,恐怕是要落空了。

果然,韓長暮隻輕諷一笑:“康老爺請自便吧,我們不奉陪了。”

說完,他態度冷淡的轉身進了房間。

康老爺呆住了。

真有視金銀如糞土的人嗎?

李護衛愕然。

這是啥人家啊,家裏有礦?一千張茶券都不要,這不是敗家嗎?

第五烽位於莫賀延磧磧頭,烽燧以西,入目便是大片茫茫的不毛之地,風刮得也格外猛烈些,滿地黃蒙蒙的沙土和灰白的礫石隨風翻滾著,如同刀子一般的割在臉上,生疼生疼的拉下細小的血口子。

莫賀延磧裏原本也是有許多水源的,可千百年滄海桑田的變換,這裏的大多數水源竟都慢慢枯竭了。

水源枯竭之後,鹽粒滲入到沙土礫石中,經年累月的沉積下來,這裏的每一粒沙每一塊石都帶著毒氣。

天長日久下來,莫賀延磧中那一片片原本草木豐茂的綠洲,變成了如今的寸草不生,步步難行。

一輪紅日從茫茫沙磧邊緣慢慢升了起來,黃蒙蒙的晨光落在亙古不變的茫茫沙地裏,遠處傳來清脆悠長的駝鈴聲,一隊浩浩****的駝馬隊,慢騰騰的走上沙坡。

駝鈴聲聲中,傳來微弱的人語聲,狂風卷過衣袂,獵獵作響。

“康老爺,前麵還有十餘裏就是青泥泊了,讓大家夥兒在這歇一會吧。”李護衛騎馬趕到前頭探路,半晌後才折返回來,勒馬停在高車旁邊,跟康老爺低低道。

康老爺撩開車簾,隻是短短兩日,他原本油光滿麵的臉竟消瘦了幾分,臉色蠟黃,抬眼望了一眼外頭,聲音暗啞:“好,找個背風的地方,再檢查一下馱馬,這路是越走越深了,可半點差錯都出不得。”

李護衛巡弋了一眼,不遠處有一截殘破不堪的矮牆,晨起的陽光在上頭流淌,沙土上投下深深淺淺的暗影。

他揚鞭一揮,大聲喊道:“走,去那裏休息片刻。”

趕到了背風之處,李護衛才解下麵衣,露出幹裂發白的嘴唇,帶著護衛挨個檢查馱馬。

趕了這兩日的路,馱馬的四蹄上套著的木橛子,有些已經鬆了,有的掉落遺失了。

炙烤過的礫石劃傷了馱馬蹄,有的蹄子已經出現了皮肉潰爛,顯然不良於行了。

護衛和商人們慌了神,手忙腳亂的給馱馬四蹄敷藥包裹,重新套上木橛子,希望能多堅持一陣子,能撐到青泥泊。